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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清扬起唇,笑着去问:“央金——你在看什么?”
高原的风吹起许嘉清的头发,半挡住脸面。落叶纷纷,她们的手抓在一起。央金依旧觉得许嘉清是天生地养的人,许嘉清看着央金,觉得万物生机勃勃。令人厌恶的达那神宫,终于在这时有了颜色。
江曲跪在佛母像前,他还沉浸在下午的喜乐中。第一次嘴里念着经,心中却没有佛母。长明灯不断燃烧,木鱼声不停在敲。江曲双手合一,甚至觉得这些声音有些吵。
他恭顺的垂着头,不断去想,这个孩子是会像清清还是像他?出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呢,男孩太调皮,可如果是女孩的话,清清心里就全是孩子没有他了。
江曲想到许嘉清成为母亲抱着孩子的模样,忍不住扬唇想笑。这个画面太温馨了,到时候一定要请人来画像。说到画像,江曲忍不住又去想,到时候清清该穿什么衣服呢?
藏袍很好,但生完孩子以后……应该会发育吧,是不是应该穿些宽松舒适的女装?清清那么漂亮,就算穿女装也不违和。到时候再取个藏族名字,不如就叫白玛。
江曲越想越激动,只恨祭佛不能早点结束。想得太入神了,就连旁边的小喇嘛在唤他都没发现。
“仁波切,仁波切!”
江曲终于回了神,看向小喇嘛。上次那个喇嘛因为冒犯师母被逐出达那,由这个人来代替他。
小喇嘛双手捧着香,跪在地上高举过头顶,小声说:“请仁波切敬香。”
江曲接过香,在烛火下点燃。刚准备插进香炉,长香就兀的断了。
看到这个画面,江曲的心突然跳的很快。香断代表不详,小喇嘛连忙又捧了新的香过来。
可是这一次,江曲刚点燃就断了。
江曲闭了闭眼,旁边的翁则马上呵斥道:“知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今日的祭祀用品是谁去采购的!”
小喇嘛连忙伏身跪地,翁则说:“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去换一批新的过来!”
江曲摆了摆手,乘着取香的工夫,唤了个侍官说:“师母回房了吗,今日风大,记得遣人把炉火烧旺些。”
可话还未说完,就有另一个侍官连滚带爬的过来。腿脚不停哆嗦,软得几乎走不动路。刚见到江曲,就扑倒在他脚下,涕泪盈眶:“仁…仁……仁波切,师母,师母他……”
江曲的脸沉了,侍官终于说完了这句话:“师母他不见了,我四处都找过了,可是哪里都没有师母的影子。”
翁则被吵闹声吸引过来,听完了整句话。他说:“那个人的腿伤还没好,手也断了,他哪都去不了。”
江曲的手不停抖,他想抓住门框止住抖动,结果连带着胳膊也开始抖。江曲哑着嗓子问:“伺候师母的侍官呢?”
“也…也……也不见了。”
江曲抬起眼,他的眸子冷得吓人:“是谁伺候的师母?”
“说,说是格桑……”
话还未说完,那个侍官就被翁则踢了下去:“谁让格桑去的,是谁选的人!”
那个侍官被吓得连哭都不敢哭,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哆嗦着说:“是她自己要去的,说是要找信任的人,没有人比她更符合要求。”
小侍官哆嗦着匍匐往前:“仁波切,师母这么爱您,您和师母的感情这么好。就算有贼人蒙骗师母,把师母哄了出去,师母看到外边没有那么好,很快就会回来的!”
“万一师母只是一时兴起,万一师母只是想和您玩闹,万一,万一……”
江曲用手捂住额头,世界上哪来的这么多万一。就算有万一,许嘉清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就走。
神宫里一片兵荒马乱,江曲想亲自去找,结果腿麻了,刚一走就在地上摔了一跤。侍官想来扶,却又被江曲甩开了。
凭许嘉清一个人,他绝对无法在神宫失踪。里面一定有人去帮他,是谁,谁在帮他……
阿旺,央金,还是季言生?
江曲往前跑,拉开一扇又一扇门。如果是三个里面的其中一个还好,就怕他们有谁联起手来了。
江曲扶着桌子大口呼吸,旁边有侍官过来,急切的说着什么。声音就像蚊子嗡嗡叫,吵得江曲头疼,一脚把桌子踹翻了。
第95章 离开
桌子砸坏了地上神龛, 飞了金的菩萨拦腰截断,露出里面的黄泥来。江曲侧首看侍官,烛火不停摇曳, 衬得他的脸面更加惨白。
侍官扑通一声匍匐于地,颤声道:“仁波切,神宫四处都去找过了,没有看到师母的身影。有人发现师母房间少了东西, 师母是带着包裹走的……”
话还未说完, 江曲就走到了他面前。靴子雪白,江曲掐着他的脖子往前拖,一旁的人纷纷散开。侍官不敢求饶, 被拖拽着往前。眼见马上就要走到祭坛边, 又有一个侍官遥遥赶来, 大喊道:“仁波切,找到师母的踪迹了!”
央金带着许嘉清来到马厩,上百匹马儿在这里睡觉。这里是神宫外围,只要有马,他们就可以出去了。
许嘉清提着包裹, 看央金牵马。原本以为她只会选一匹马离开, 结果央金一闸一闸打开门, 把马儿全都放跑了。
看着马儿奔驰远离,许嘉清第一次有了可以离开的实感,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幻觉。愣神中,央金牵着马来到外面,叫许嘉清上来。
许嘉清不会骑马,更不知道该如何上马。他的腿伤没好,微微弯曲就已是极限, 更别说往上抬。马儿吐着粗气,不耐烦的甩尾。
央金托着许嘉清,努力想把他扶上去。这马又高又壮,身上全是肌肉。许嘉清刚摸上马背,后面就传来江曲的声音。
江曲说:“许嘉清,回来!”
“如果你回来,我对一切既往不咎!”
许嘉清猛的一个哆嗦,宛如见鬼。江曲的行走速度很快,灯光照在他脸上,就像蒙了一层蜡。许嘉清感觉自己又要被他拖入地狱,回到醒不来的噩梦里。
风裹挟江曲的声音往前,吹到许嘉清的耳边,吹到山的另一边。江曲说:“许嘉清,回来!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事,想想后果!你无法离开我,你逃不掉的!”
愣神中,央金猛的一推许嘉清。许嘉清看着央金,兀的清醒。央金什么话都没讲,只是用尽全力把许嘉清往上托。许嘉清拉着缰绳,借着央金的力上去。
可是江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央金什么都不怕,立马飞身上马,拉着许嘉清的手说:“嘉清,抱紧我。”
“你抱紧我!”
话音刚落,马儿就立马往前奔跑起来。江曲逐渐变成一个点,马厩里一匹马都没有。侍官立刻去牧民家中借马,江曲一甩衣袖,刚准备硬追,阿旺就带着达那一众堪布多杰过来。
江曲看着他们,被迫停下脚步。
他以为这里是达那,过于自傲。小瞧了许嘉清,小看了他的魅力。被他小狗似的可怜模样蒙蔽了大脑,沉浸在会有孩子的喜悦里。
江曲捏紧了拳头,指甲掐入肉里。
是他错了,一切错误都怪他。
他要把许嘉清抓回来关在圣庙,让他明白背叛丈夫的下场。他要把许嘉清的脑子弄坏,他要让清清的世界里只有他。
央金骑着马带许嘉清往前奔,一只鹰盘旋在他们上空,展翅鸣叫着。这是许嘉清第一次听见鹰的叫声,抬起头往上看——刚好日出东山。
太阳跌跌撞撞往上爬,歪斜着躲在贺可蓝旁边。许嘉清记得央金说过,贺可蓝山顶的白雪终年不化,有情人可以在山上许下誓言。许嘉清小心的拥着央金,指着贺可蓝和太阳叫央金去看。
随着古寺钟声敲响,央金笑了起来,许嘉清也跟着笑。
再往前就无法骑马了,央金下马,扶着许嘉清翻越这座山。昨日才下过雨,山路泥泞的不行,一脚下去,泥巴又软又湿滑。
许嘉清从小在城市长大,就算爬山,爬的也是石头台阶。哪怕有央金扶着,他还是摔了一跤。
怕央金担心,许嘉清又连忙强撑着起来。地上沾着水,许嘉清感觉裤子湿了,小声问:“央金,我们还要走多久?”
央金扶着许嘉清的胳膊,面纱早就丢了。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往后看了看,又往前看。咬着牙说:“再坚持一下,我们再往前走一会。”央金用袖子擦去许嘉清脸上的泥巴,小声说:“等翻过这座山就好了,贺可蓝离达那实在太近,我放心不下来。”
看着许嘉清毫无血色的脸,央金以为他累了,伸手就要把包裹接来自己背。许嘉清什么话都没讲,而是摇了摇脑袋。
于是她们又相互扶持着往前,路上渴了就喝一喝石头缝里的水,饿了就吃包里的奶皮子奶疙瘩。许嘉清吃不惯,一闻这个味道就想吐。央金以为许嘉清是高原反应犯了,又去折了几片不知名的叶子,叫许嘉清含在嘴里。
就这样走啊走,好不容易翻越了贺可蓝,来到了另一座山。许嘉清这时已经几乎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央金身上了,央金拖着他进到一个牧民家的区域,隔着门喊:“扎西得勒,我们从曲县来,一不小心迷了路,请问可不可以借宿一晚。”
风吹响了藏铃,趴在羊圈旁的狗龇牙发出呜呜声。央金感觉许嘉清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冷汗覆了一层又一层。
高原的天气总是这样,明明上午天空还是一片湛蓝,日光很亮;到了晚上却又乌云密布,混杂着几声闷雷。央金是算好了时间会下雨,才紧赶慢赶要出贺可蓝。大雨会冲刷他们的鞋印,到时候神宫里的人就不会知道他们去了哪一座山。
许嘉清倚靠着央金,他已经站不住了,歪歪斜斜就要往地上倒。央金拉着许嘉清,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声音又更大了一些:“扎西得勒,麻烦你们,我们只想躲一场雨。我朋友在内地长大,是第一次来高原,我们没有恶意,请你相信我们!”
雨滴开始往下,里面混杂着几句人声,随着脚步声,门终于开了。
藏族阿佳打开门,狗娃子立刻叫了起来。阿佳用藏语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狗便立刻耸拉下耳,变成嘤嘤声。
阿佳见过高原反应严重的汉人,一看到许嘉清,就明白他们没有说谎。马上帮着央金把许嘉清往里拖,一边拖一遍说:“多吉,还不快来帮忙,雨马上就要下下来了。”
许嘉清这时还有一点意识,摇着头,努力想要忍着眩晕自己往里走。他以为多吉会是一个藏族男人,结果却出来了一个六岁小孩。
他抱着许嘉清的手,把他扶到了床上去。央金和藏族阿佳用藏语说着听不懂的话,多吉倒了一碗水就要给许嘉清端过去。可许嘉清实在是太困,两眼一闭就睡着了。
梦里一直有一双手在替他擦额头,还有一双小一些的手努力想要往他嘴里喂东西。
藏族阿佳一边煮羊奶一边不好意思的说:“我的丈夫前几天出山朝圣去了,家里就我和多吉还有一只狗。”
住在山里警惕些也正常,央金把水盆放在桌上,抱着柴火往前走:“是我们冒犯了,但如果没有你们,我们还不知道今晚该怎么办呢。”
见许嘉清一直不张嘴,小多吉终于放弃了往他嘴里塞食物的想法。凑上前去看许嘉清的脸,这是多吉第一次看到汉人。他的面色苍白如纸,乌发柔美的垂过脸颊。哪怕闭着眼,五官也极其稠丽,稠丽到让人怀疑是鬼。
多吉看过画本子,听过佛法的故事。他凑得更近了些,他觉得这个人是佛对他们的考验。他要记住这个人的脸,好去问上师,画本子里有没有这个鬼。
可是许嘉清却在这时睁开了眼,就像美丽却毫无生机的人偶兀的被注入灵魂。多吉看呆了,许嘉清扬了扬唇。
随着一声闷响,多吉摔在地毯上。想去捂脑袋,鼻子却往下淌血。可捂鼻子,脑袋又疼。
许嘉清又梦到了江曲,心情本来不算美妙,这回却真的被这个小孩逗笑。摄人心魄的脸不再苍白,终于有了生机勃勃的样子。男孩皮实,摔几下没有大事。藏族阿佳见许嘉清醒了,连忙端来一碗羊奶。
羊奶往上氤氲着热气,还有奶腥气。许嘉清想躲,却又不愿辜负别人的好意,只能伸手接过。
藏族阿佳摸着许嘉清的头说:“我知道你们汉人喝不习惯羊奶,可这的确是好东西。你把羊奶喝了,裹着被子热乎乎的睡一觉,第二天醒来就什么病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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