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瑞从着火的镜子里跨出来,手里还抓着女郎喉咙上的一层皮,皮像被水泡发了,很快融成液体,落在地上。
“哎呀,来晚一步,不过幸好有小谢你指路,你果然向着我。”习瑞拿纸巾擦手,“那怪物用歌声惑人,也算另一种天赋异禀的巧言令色,你可别相信它的话。”
谢潭不咸不淡瞥他:“有你躲在镜后,品它哪句不对,我还担心什么?”
习瑞一点也不尴尬,跟着把自己挑破了:“可惜它什么也没说,那海妖虽然惑人,但碰上你,还不一定谁被谁惑呢,本想仗着你蹭点情报的,这镇子怪得很,总觉得不止能养出一个妖怪。”
“是可惜了,我是误入的。”谢潭轻飘飘敷衍一句,就往外走。
镜子的火焰刚熄灭,就如同早上一般,啪地砸下,正扑向谢潭,将他吞了。
习瑞装作一惊,对空荡荡的走廊说:“原是又是误入的,那这里可太危险了,我得保证社员的安全,我送你出去。”
谢潭再睁眼,躺在301的床上。
他被习瑞赶出梦中世界了。
第49章 沉睡的魔咒(13)
可习瑞走出两步, 又觉得不对,心里有点空。
他回身,空荡的走廊里, 镜子拍在地上,已经碎了。
镜子不是他的, 应是黑山羊设的, 谢潭到前,他与海妖就你逃我追过, 海妖有意把他往那镜子前引。
这是想把他赶出去。
这怪物曾经是人, 被叫海妖,只是因为艺术馆靠近海边, 歌声飘摇, 像从海中来, 并没有人鱼尾巴,却“游”得飞快, 一会就不见了。
但谢潭一来, 习瑞就有想法了,怪物都喜欢往他身上凑, 像蜜蜂蝴蝶追着鲜花。
而且谢潭寻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欣赏画作, 海妖果然有单独给他的情报。
镜子里有埋伏, 费了他一些工夫解决,最后镜子被他种下印记, 悄无声息换了主人, 反过来让他利用了。
他也是为社员好嘛,这里多危险,到处飘着人间不该有的梦。
有哭, 笑才珍贵,都是笑,这是什么诈骗组织的欢迎会?
瞧两眼,不觉得瘆人么?
所以拿到情报,习瑞就过河拆桥,安全护送社员回去。
太贴心了,如果不是社团人少,最佳社长就该是他的。
可是……虽然他早准备好,一切又在电光石火间突袭,但真一下子成功,总觉得哪里不对。
过于容易了,他是很厉害啦,但谢潭一点防备也没有?怎么可能。
习瑞从同事那里得到情报,黑山羊的,美其名曰历练,被教团追踪到的三处,派出的组合都是老带少。
老不死的都快灭族了,历练个什么?多买几个好棺材吧,这群不入流的,迟早挫骨扬灰。
至于谢潭,他可能在和黑山羊派来的“前辈”打配合,一明一暗。
真是黑山羊族人?
他漫步在走廊,脑子里转着,手也不耽误,一道黑电闪过,毕加索风的画作里,长两只眼睛的白区块就被他烧了。
他听着画中遁逃的惨叫,诶,妖怪跑的速度变慢了。
歌声相当于它的力量,被废了嗓子,能力自然就下降了。
演唱家不能再唱,可怜鬼,徘徊还有什么意义的,送它一程。
全然不提是谁让它再不能唱的。
他没了耐心,头也不回,指尖向后一撇,电光穿透身后画作里的冰川,白蒙蒙的冰面刹那四分五裂,裂痕爬满整片冰原,水中起火,从画里烧到画外,封了所有出路。
藏在冰下的怪物出不来了,只能在水与火撞出的雾气里发出最后一声尖叫,像唱到绝处,真情实感压过所有技巧,用哭声唱高音,还劈了,劈得恰到好处,凄厉至极。
画被烧得卷边,雾气散到画外来,飘散在艺术馆里,真如谢潭所言,有了几分“遗迹”的味道。
死去的亡魂是这座建筑里落下的灰,有时光烙印,一如她当年歌声,曾笼得满海湾探首,寻她的芳音,海波粼粼处,有她的倩影。
在小镇中,和景区建成前就住在附近的人家里,能寻到一两张旧报纸,窥见女郎戴洋船送的新帽子的照片。
这里其实是艺术港湾的起源。
但那很远了,昙花一现似的,今日之人,如何记得百年前的深巷里第一家的酒铺,酒香能飘百里呢?
船通了,这样的酒就多了,更好的也有,只有“第一”的头衔,不够时间磋磨。
变成厉鬼,讴出几句人间不敢收的靡音,才在时间里又多苟延残喘一会。
海湾闻名,在最风光时自杀,她图什么?
就习瑞查到,若说是因为早年凄苦,亲人病的病,死的死,那时候就该上吊死了,哪还能咬着一口牙,攒着一口气,熬到出息了,能让家人泉下有灵时,又突然“受不住”?
若说困于情,是有过几段爱情,但说“困”,对她有些俗了,她醉心艺术,是不满只局限在海湾里唱的,她要做声名远扬的绝代歌者。
这死里有蹊跷。
但也不重要,他知道,不把谢潭赶出去,对女郎也不赶尽杀绝,能获得更多情报,但他不会留它。
他的朋友刚醒呢,再被拖进这和死了没区别的梦里,他可这么办?
习瑞走出艺术馆,没能一下子回到现实世界,但他也不意外,他早有猜测,海妖只是梦中世界的引路者,以它的能力,不足以支撑覆盖整个小镇的梦。
它必定从黑山羊借到力量,这个镇子里,绝对有一块大的镜子碎片,可能都不是“碎片”。
过了午夜,天似乎要转凉,夜幕的黑色变浅,但退到深灰就不动了,潮湿的雾气扑在他身上。
咦,外面也起雾了?什么时候起的?
习瑞一顿,重新回看艺术馆内,馆中白雾弥散,水汽缭绕,已经看不清那些画了。
不对……小镇里也有雾,是和馆中一样,在镜子碎时,一起出现的?
他快步跑下小路,到海边,平时静到怪异的海躁动不安,像即将要烧开的水,浪从下往上翻涌,扬起的水珠星星点点,居然向上飘,半路没了力气,就倾进小镇里。
雾气朦胧的水面上,隐隐有一座小山的轮廓,阴黑地躲在逆行的水幕间。
习瑞越品越不对,倒不是因为怪象,而是……他立刻打符,符被黑火烧尽,他却还在原地。
那女郎知道他来者不善,自然不会一展歌喉,请他进家门,他是用特殊手段,硬挤进来梦里的。
但现在他出不去了!
那镜子能让梦中人跨回现实,但碎裂就会引雾,封锁梦中。
他反应过来了,谢潭也是顺水推舟,故意往镜子那里走的。
不是他赶走谢潭,是他被谢潭困住了!
水滴倾斜而下,啪嗒,滴在他的脸上,居然没有海风凉,有些温。
下雨了。
谢潭抹去脸上的水珠,往下看,地上没有尸体,只剩一滩血泊,和拖行的血痕。
他关了窗户。
他也不恼,只是在想两件事,首先是海妖的力量从何而来,电梯的故事里,曾写过朱锋亮的心声,说碎片维持一栋楼的仙境就已经吃力了,而海妖歌声能拉着整座小镇做梦,造出一个“里世界”,谁供应的力量,在哪供的?
其次就是雀斑女生的提醒,下雨时,歌声被雨水阻扰,送不进小镇,人们无法到达梦中,那么梦中之人是否能出来呢?
绝望者忘记痛苦,被得偿所愿牵住,甘愿沉在梦里。
习瑞可不是,和他一样,不是那个世界的人。
他能出得来吗?
那镜子又到底是谁放的,习瑞还是黑山羊?
谢潭望向大海,他现在也看不出这海到底是安静,还是有些躁动,但最重要的,还是海上迷雾中,若隐若现的小山。
晴天里,海上可什么都没有。
昨日,薛鸿和陆今朝就出海寻人,一直没回来。他垂下眼,推门到走廊,隔壁的门窗果然都开着。
下到二楼,走廊上交错的拖痕,让他非常熟悉,201打不开,但雀斑女生应该就在里面沉睡,另外两间屋子大敞四开,也是只见狼藉和拖痕,不见尸体。
尸臭和植物香气混在一起,谢潭抬头,完全展开铺在天花板的人皮怪,由一个点慢慢揪下来,像凸起的一只幽灵小手,卷着一捧新鲜的尸花,还沾着雨露。
不只是谁的血,抹在它撑起的那块皮的两侧,晕染开,像害羞的红霞。
这回,谢潭接过花,小手很高兴地晃了晃,就识趣地缩回,想要爬走。
“在楼下等我一会。”谢潭说完,就走向走廊的另一侧。
人皮怪僵住片刻,像掀地毯一样,在天花板上扑腾几下,一溜烟流下楼。
谢潭不知道他们怎么分配的房间,但梦中世界回来,常明爱住哪,他却知道,正要敲门,门先被猛地推开。
他往后避了一下,先看清常明爱身后的房间,简直像关了哈士奇一天回家的样子,所有能装东西、形状算得上“器皿”的物件全被拆开,到处都是,有的就是空盒,有的却是人体器官标本。
整面墙纸被撕下一半,有许多分散的孔洞,洞都不大,洞里是一整块挖出的球型空间。
一被掀开,那些只在午夜出现的嘈杂声音,在白天也能听到一点,没有阻隔,还更清晰了。
声音就是这些空器具里存的,都是之前住店旅客的,像藏在暗处的留声机,记录每一个无知来客的生到死。
其中一个洞,有一只眼珠在球里滚,滴溜溜转到正面,严丝合缝地堵住孔洞,正好露出瞳孔,盯着他们两个。
声音就少了一道。
谢潭收回视线,落在焦急的常明爱身上。
常明爱出门差点撞人,也是一惊,见是他,像就是要找他的,拉着就走:“你可算回来了,你……你这是要去哪?”
可算回来?他是最早回旅馆的人,那就是在说,他可算从“梦里”回来了。
谢潭:“去棺材铺。”
常明爱:“你知道了!我也猜夏姐在那!快走快走,那个蓝发的女生可能就是被抓到那的,夏姐失联前的信息就是这个意思。”
对门开了,孙恩泽拘谨地缩在门口,现在这个鬼地方,除了被歌声哄去如同半死的世界,显然不可能睡好,他眼圈更深了,人也像吊着魂飘。
常明爱像差点把他忘了,一拍额头,嘱咐他:“你在这里吧,恩泽,外面就不像有安全地方,这里闹的怪事见过了,还能用上一点经验,而且他们出海一直没有消息,我们再出去找夏姐,可能顾不上,如果有什么消息,就麻烦……”
小孙同学窝窝囊囊,实在不像能委以重任,常明爱就说:“你就看着办,习瑞给你的符还在吧,你自己别出事就行!”
谢潭听明白了,夏无尽应该发现雀斑女生那部手机的不对,或和其他线索结合,或上楼找人套出情报,推出蓝发女生可能在棺材铺。
其他几个联系不上,但夏无尽和孙恩泽一起回来,没带孙恩泽一起去,孤身前往,大小姐这么勇?
谢潭和常明爱对视一眼,总感觉她像他们俩心照不宣了一下,他再瞥孙恩泽,一下子明白了。
他就说常明爱还有工夫嘱咐这一堆,大小姐不是独自前往。
孙恩泽可有两个呢。
他们不是去救人的,是去打配合,把棺材铺一窝端的。
第50章 沉睡的魔咒(14)
如果说海边的欧风艺术馆, 还有一点昔日艺术港湾起源的风浪余韵,棺材铺就是后天小镇里土生土长出来,立在群林静海里, 不起眼的一座小坟。
棺材铺就叫棺材铺,灰扑扑的店面门口立一块牌, 阴气森森, 就这三个字。
字下印着纹样,是一个竖起的半圆, 碗一样, 圆里几道蛇扭一样的线,像碗底发了芽。
没有窗户, 唯一紧闭的门也像一块棺材板。
一路跟随的人皮怪物丝滑流进门缝, 给他们开了门, 常明爱轻易就推开,还愣了一下。
门上响动, 她抬头, 就见一条条指骨串成的风铃,撞在一起, 发出并不清脆的声音。
屋里无窗无灯,漆黑一片中, 四面墙立着一共十口棺材, 顶着天花板,压迫感十足地审视来人。
十口?谢潭想, 他们可有十一个人。
地面和墙纸的材质像某种皮革, 血污与肮脏的拖痕交错在一起,简陋的檀木桌上,放着一盏灯, 像蜷缩的婴儿胚胎,再一看,才发现是肾脏做的小台灯,还拖着肾动静脉和输尿管,似乎在跳。
“所以那些……东西,都是棺材铺做的,”常明爱又想起旅店餐桌上的骷髅灯,皱眉,“那通电话,应该是已经做成的脑袋里存的‘录音’,这是卖棺材的吗?没客自己揽是吧?”
谢潭平淡:“更像做手工的。”所以这是人皮怪物的窝?
不,它更像做苦力的搬运工。
常明爱:“……”
一股臭味无处不在,常明爱捂住口鼻,有点想吐,但还是忍住,敲起这些棺材。
开盖就有惊喜,头两个棺材,就躺着红发男生和寸头男生,一个被锁链勒死,脖子有红痕,开膛破肚,全掏空了,另一个趴在棺材里,胸口还插着一节锁链,被穿透了,四肢不齐,后背被剔下一层完整的皮。
她让谢潭帮忙,正要打开下一个,突然听到屋后有响动,很闷,像……棺材里诈尸,撞上盖的声音。
里面还有棺材,夏无尽在这里?
他们进藏在一口棺材后的门,窄小的走廊尽头,还有一间屋,走廊四面的皮革墙纸都画满如海浪的繁复花纹,地面摆开两排骷髅灯。
里屋就是手工间,各种处理成型的,处理中泡池子的,没处理还血淋淋的,都在这里,还有成堆码进箱子的骨头,按长短错落排,杆子上有晾晒的人皮。
整个屋子被血味臭味淹了,常明爱差点昏过去,谢潭也没好到哪去,太阳穴又在跳。
这味道……好在他的信息素只是晦涩的难闻,不是这种浓烈的恶心,否则撑不到猝死被恐怖漫画世界绑架,他出娘胎能闻到的第一下,就该拿脐带把自己勒死。
但脏乱成这样,房间中心的位置却被干净得空出来,停两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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