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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揉按着谢潭的太阳穴,为他缓解头疼。
谢潭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
车冲出小镇的时候,他就被颠醒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能闻到的味道,充斥在密闭空间里。
明明信息素已经随抑制剂的注射减少分泌,但他觉得,在狭小的轿车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感受着另一个人的身体、气息,感受着揉按他太阳穴的力度,感受着右手被另一只手覆着,虚虚地十指紧扣。
他们……太近了。
好像那场火太大,把他们两个人融化成一个人,难分彼此。
这怎么醒。
他觉得自己刚退一点的烧,又要起来了。
他一动不敢动,静静地感受一会,陆今朝也没怎么动,可能也睡着了。
那……还好,幸好没被发现。他这么安慰自己,只能放任如此,继续装睡。
陆今朝根本没有闭上眼睛。
他看着后视镜里靠在他身上的谢潭轻颤眼睫,嘴唇微微勾起,什么也没说。
景区灯火通明,今天是艺术港湾的泼水节,是要通宵欢庆的,到处都是节日装扮。
常明爱被电话叫醒,迷迷糊糊答应几声,报给薛鸿一个新地址。
“大小姐家在这里有一栋别墅。”常明爱日常感叹,“感谢大小姐。”
他们到海景别墅的时候,另一车人已经购物回来了,正在和行李一起往里搬,一行人终于汇合,谢潭也就自然而然醒过来了。
但他还是看着病恹恹的,被风一吹,没忍住咳嗽几声,夏无尽看他脸色,皱眉:“先去医院吧。”
剩下几个人也凑过来,谢潭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他身上的信息素味道还没散……随后他就反应过来,他们就是沾到也闻不到。
他正要拒绝,就听陆今朝先说:“不用。”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理所当然,所有人的视线又看向陆今朝。
这不是最该担心的人吗?
但就是因为最担心的人都这么说了,大家反而放下心,那看来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常明爱和习瑞挤眉弄眼,习瑞挡住嘴,小声道:“好家属的发言。”
常明爱如遇知音,也挡住嘴:“你也觉得!”
谢潭:“……”
就这么点人,还就在眼前说,悄悄话什么呢?
他推了推想背他上楼的陆今朝:“你去帮他们搬行李吧,我缓缓。”
陆今朝观察他的神色,又摸摸他的额头,才笑着应下:“那你歇一会,我搬完再下来接你。”
他们几个就都进去了,夏无尽走前还特意嘱咐一句:“还是不舒服就告诉我,我叫私人医生上门。”
谢潭一愣,夏无尽已经走了,他垂眼,大小姐也没那么直,她看出他不想去医院了。
常明爱负责整理房车,给他拿了一瓶水,在他接过的时候,无意看到他袖子下滑时,手臂上的针孔,顿了一下。
这是刚打不久的。
生病……?
她暂时压下推测,看他抿了一口水,叹气:“他很担心你。”
她还记得陆今朝上岸时的表情,那实在少见。
谢潭轻声说:“我知道。”
他不自觉想起陆今朝找到他时的情况。
到处是火焰、融化的腐肉、乱动的巨大眼睛、难闻的味道。
陆今朝奔向他,就像在晴空沙滩上奔向他一样。
他们头靠着头,这样的距离下,就无法躲避了。
然而谢潭没有等到任何试探或者质问,陆今朝只是认真地看着他:“你想毁了这里吗?”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很平稳,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了一点神性。
不然呢?谢潭心说,不管他原本怎么想的,事已至此,他不用看漫画都知道,这一切都太像他做的了。
而且也没什么问题,这是长发主人想做的,那就是现在的他想做的事。
他不在意火,但信息素在灼烧他,他强撑着,反问:“你要阻止我吗?”
他们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吐出的言语像灵魂探出的触角,轻轻地相碰,像一个试探。
谢潭却看到陆今朝笑了。
陆今朝说:“不,我听到了。”
又一阵狂风袭来,像雪崩前最后一片雪花,整座小山骤然分崩离析,眼睛们失去桎梏,谢潭却发现,它们不但不逃,反而像一群饿狼扑向他,兴奋地疯狂眨动。
他迟钝的脑子反应过来,当时它们死死盯着他,不是在骂他这个引起山火的罪魁祸首,而是被他满溢的信息素吸引……俗称上头了。
被铺天盖地的眼睛包围,谢潭头更晕了,想吐,但他只来得及看一秒,就被陆今朝扶着后脑勺,轻轻按进怀里,视野就黑下来。
感官移到别的地方,只有陆今朝温热的怀抱,却好像比满山的火都烫人,他轻轻抖了一下。
陆今朝也钻进棺材里,低声说:“抱紧我。”
谢潭已经无法思考了,只觉得抱着他很舒服,眼前人的体温能压下不属于他的仇恨,填上他的空茫,不至于让他彷徨,甚至从难以启齿的生理角度讲……能抚慰他身体里被点燃的火。
于是他听话地伸出双手,抱紧陆今朝的脖颈。
陆今朝身上的味道总是变,因为他喜欢尝试各种各样的沐浴露和洗衣粉,今天可能是清新的柠檬味,明天就是有点发甜的莓果味,有时候就是偏冷淡的草木香……但现在,他身上全是他的味道。
那难闻的味道被他灼热的体温蒸腾着,将他里外都浸透了,居然让谢潭有种……满足感。
他缓了一会,微微抬头,鼻梁压在陆今朝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就看见满山的眼睛已经恐惧地四散奔逃。
但沉寂下来的长发没有放过它们,突然出动,每一根头发都像利箭,贯穿每只想跑的猎物。
火就顺着长发烧上去,在空中连成一座火山。
而载着两人的棺材,平稳地穿过其中,谢潭安静地看着,忽然有一个荒谬的想法。
好像他们不是撞破古老家族在偏僻小镇的邪恶阴谋,而是他们共乘一艘小船,远离大部队,偶遇一处人迹罕至的地方,碰到一场只属于他们的烟花。
他们就在烟花中穿行。
陆今朝的手伸进他的口袋,惹得谢潭一颤,更加环紧了陆今朝的脖子。
陆今朝很快就顺出他随身携带的抑制剂,安抚地拍了拍他,问:“是这个吗?”
谢潭埋在他怀里久久不言语,陆今朝就耐心地等,还帮他揉后颈的腺体,似乎想缓解他的难受……却让谢潭抖得更厉害了。
他松开一只手,无力地抓住陆今朝线条分明的手臂……根本扯不动,却似乎让陆今朝更会错意,又用力几分。
但这人的动作又很慢,像要揉烂一颗小番茄,看看会不会蹭破果皮,流出汁水。
谢潭用尽仅剩的意志力和力气,咬着牙,才没叫出声。
他其实更想一口咬上陆今朝的脖子。
但他忍住了:“嗯……是。”
陆今朝就无辜地放下手,嘴边却笑了一下。
他拉开一点两人的距离,让谢潭斜靠着,抓起谢潭的手臂,稳稳地将抑制剂推进他的身体。
然后在狂风暴雨中,轻轻拍着他,说:“睡吧,醒了我们就到岸了。”
常明爱看谢潭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是没有忍住:“做到这种地步……到底为了什么啊?”
不解,又像叹息,还有身为朋友的担忧。
她不觉得教主和黑山羊故意吓她,那就是事实上,就是有那么危险,他迎上死亡,却毫不在乎一样。
谢潭没有回答,常明爱也觉得他不会回答,不再打扰他休息,继续去收拾东西。
一时间静悄悄的。
长发团在他口袋里,被烧没了三分之二,剩下安安分分缩着。
谢潭摸着发间还有些发烫的符咒,轻声说:“为一个人复仇……”
常明爱一愣,回过头,就见他安静地看着车外正满脸笑容跑向他的人,是搬完东西、来接他上楼的陆今朝。
“还一个人的恩。”他缓缓地说完。
第63章 沉睡的魔咒(27)
常明爱就没听过谢潭大声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 明明说得很清晰,但总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落不到人间似的。
所以情绪就很淡, 他本就话少,虽然有时候的话让人听不明白, 但如果懂了, 仔细回想,就没有废话。
日常里, 他只做最简单的回答, 偶尔有些恶趣味,他会说一两句冷幽默, 或者露出一些随便的恶意, 比如他对朱锋亮最后的那句回答。
但她以为, 也不是针对朱锋亮,就像他的回答本身, 想说就说了……想杀就杀了, 没有理由。
他心都是空的,说话嫌费力气, 什么都不在意,对世界、对这些人都觉得厌烦, 好像他活一场, 只是旁观。
但她现在惊觉,不是这样的。
他平淡的一双眼、说出的那些话后, 并不是什么都不存在。
而且可能一点也不平淡, 只是全压在深深的渊薮里,留给自己品尝。
他把悬崖围开,禁止通行, 外人只能看到山崖上的死寂,好像风也没有,于是起了一点本能的悚然,却也不知道到底多深,反倒像个保护了。
而现在,他引她往前走一步,让她看了一眼这深渊。
她不敢说她看清了,但只一眼,就叫她心惊。
因为她虽然不知道多深,渊底又有什么,但她刚逃出小镇,已经知道了,深渊里飘出的一点阴风,就能点燃一座小山,起一场地狱般的风暴。
谢潭先站了起来,以免陆今朝要背他或者抱他上楼,他已经缓了许多,能自理了。
临下车前,他对常明爱笑了一下,很浅的,转瞬即逝。
他什么都没说,但似乎又像一个轻轻的“嘘”。
常明爱一悚。
陆今朝不放心,他用担忧的眼神与谢潭拉扯片刻,在谢潭默默转回去后,露出一点得意的笑容,挽着他的胳膊走,另一只手帮常明爱提东西,让她先进去。
别墅的房间很多,他们经历两天三夜的惊心动魄,急需一场安稳的休息,也就不客套了,自己选了房间,倒头就睡。
谢潭进门,无言看着跟进来的陆今朝,常明爱上楼就提着自己的行李溜了。
陆今朝替他忙活起来,收拾房间,铺干净的床单被罩,谢潭制止无果,也掰不过他,就在旁边烧热水,又洗果盘里的水果。
今晚是热闹的泼水节,很多店铺和摊位也跟着通宵,跟着大赚一笔。
大小姐大手一挥,最新鲜的美食水果就送到别墅,只是他们没撑住,垫一两口就睡了。
等到陆今朝轻松地干完活,转头就得到谢潭的投喂,他笑眯眯地咬下牙签上的葡萄:“甜的,好吃。”
谢潭看他傻笑那个样,嘴角也微不可察地上扬一点。
看着确实挺甜的。
“还不回去休息?”
陆今朝的表情耸下来,一双眼睛比洗干净的葡萄还水灵灵的:“我怕你后半夜发烧,我还是留在这里……”
“上次你不是见过了吗?睡一觉就好了。”谢潭坐在床边,懒得看他,把葡萄塞给他,“睡不着就回去数葡萄。”
陆今朝抱着葡萄,就在谢潭面前蹲下身,有点委委屈屈的。
他握着谢潭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瑟缩一下,但没有挣脱,于是陆今朝看着他,轻声说:“可是你比上次恢复得慢。”
他上次守了谢潭一整晚,记得他体温慢慢降下来的时间进程。
虽然很难察觉,但以他不会差分毫的记忆,这次的起效时间、发挥药效的时间,都有点变慢了。
谢潭面不改色:“瞎操心……虽然上次也不怎么样,但这次环境更差,又是雨又是火,这么快降下来,已经是药剂超常发挥,我没有那么脆弱,也没有那么金刚不坏。”
这话当然是哄人的。
他其实觉得两次差不多,但他知道陆今朝很可能是对的,因为和他最初用抑制剂比……确实慢了非常多。
也根本不是一个浓度。
没办法,谢潭原本生活的世界里,天生分化的人太少了。
因为过早分泌信息素(虽然是不完全的状态),他们本就在成长过程中,比其他正常分化的人更容易信息素失控,免疫力更低,精神状态更不稳定。
但在医院和家庭的正确引导、调理下,随着年龄增长,就会慢慢稳定,甚至比其他正常分化的人更早适应信息素。
因为他们本就比他人更早“暴露”在外。
他们用的药都更加温和,以缓解信息素失控时的疼痛和混乱为主,不能完全抑制信息素的分泌。
毕竟市面上的抑制药品,对儿童和未发育完全的少年药效太凶猛,完全不适合。
而且,他们虽然生来就分化完全,性别确定,但信息素却是不完全状态,也会随着长大变化。
到其他人正常分化的时间,也就是中学左右,先天分化者的信息素在生理繁殖层面的“吸引力”才会慢慢完全。
否则他们简直是恋童癖的天选猎物。
谢潭也是同样,但他的情况更特殊。
温和的小孩药满足不了谢潭的需求,那无法遮挡信息素。
什么猎物不猎物……他是怪物。
所以七岁后,他就用各种抑制信息素的药品。
经年累月,他的抗药性已经很强了,哪怕加三四倍的剂量,效果也没有最初用半份剂量时好。
他穿越前最后一次去医院,拿着报告,还在想,再这么下去,抑制剂迟早对他失效。
但他当时也没当回事,也没准备解决,因为他不觉得他能活过失效前。
如他所想,在他一个人的毕业典礼那天,他成功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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