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作人员早就眼熟了他,笑着问:“是龙之介啊,好久没见你来了。”
自从来东京后,芥川龙之介每天都会来这个图书馆看书,除非天气太坏,这种规律一直到他开始学网球才被打破。
他抬头看向柜台上方:“您好,好久不见。请问有关园艺种植的书在哪里?”
“你养花了吗?在二楼的工具书区。”工作人员忍不住说,“之前每次和你一起看书的男生今天也在哦。”
“万分感谢。”芥川没有要透露自己生活的意思,但工作人员说的人,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是谁。
他其实不认识那个人。
只是图书馆只有他们两个小孩儿会泡在古典文学区,于是每次顺理成章地坐在了一起——和同龄人坐一块要比成人更安心。
平时除了借书,他们都没怎么说过话,因此芥川龙之介也没想去打招呼。
但他没想到,正在他挑书时,那个男生居然找了过来。
“你好?有什么事么。”他谨慎地问。
“你好。”留着妹妹头的男生有些拘谨,一双眯眯眼也没了平日弯弯的弧度,“我听管理员说,你借走了夏目漱石的《心》,可以问一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还书吗?”
“抱歉,我这么问有些唐突,但这本新书图书馆全借出去了,借的人里我又只认识你……”
“没事,在下大概还有三天能看完。抱歉,最近有些事耽误了,看书有点慢。”芥川龙之介抽出一本园艺书,站起身,“你等了很久吗?”
自己最近几天都没有来图书馆。
“还好,其实我有别的事在忙,并不是专门在等你。对了,我本来也想和你说的。”说着,男生把手中的杂志递给他,“夏目老师最近在开放读者来信和读者交流的活动,我这几天就在写信。”
“看你平时看了很多他的书,或许对这个感兴趣,所以想早点告诉你的,但最近都没等到你来。”
!!
看着蓝色杂志上大大的“名の作家交流!!”,芥川龙之介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万分感谢!没想到你还记得在下!”这让本没想和他打招呼的芥川龙之介有些愧疚,于是解释道,“抱歉,最近在学网球,还不太习惯,所以在下最近晚上都没有来图书馆。”
现在上完课的他虽然不会像刚开始那样浑身酸痛,但也没什么力气和精神,只想回家和慈郎一样躺起来。
听到他的解释,男孩儿却兴奋了起来,那双眼睛弯起弧度,好像一对月牙。
“真巧!你也会打网球?我也是!”一样喜欢古典文学,一样喜欢夏目漱石,现在还有了相同的爱好——这真是少见的缘分。
男生继续道:“说起来,我们好像一直没有交换过姓名,我叫柳莲二,就读于绿川第一小学校,你呢?”
对于他人的示好,芥川龙之介很难拒绝,但他又有些新奇。
这是要做朋友的意思吗?
不是因为插班生的身份,不是因为他是慈郎哥哥的身份,而交道的朋友。
“在下是芥川龙之介。”他放下手里的书,正色道,“就读于冰帝学园小学。”
柳莲二问:“你打网球多久了?刚开始学吗?”
“是的,在下的基础不太好。”芥川龙之介谦虚地说,他进步不错,但短时间内还不算同龄人里打得好的,“你呢?”
柳莲二:“我打网球有几年了,前段时间回神奈川,还跟一个认识的哥哥学了新的网球技术。”
芥川有些惊讶:“神奈川?”
柳莲二:“是的,神奈川县,在藤沢市,怎么了?”
“在下也是神奈川人。”芥川补充道,他有些新奇,这还是他第一次在东京碰到神奈川人,“不过我是横滨的。”
在横滨时,他时常好奇东京人会是什么样的,等真的来到东京,又觉得普通人其实没什么区别——顶多东京人更平和一些,横滨人对危险看得淡一些。
“横滨吗?我就是横滨出生的。”柳莲二觉得这缘分又多了一分,世上少有这么巧合的事,“不过出生没多久就搬到东京了,家人也搬到了藤沢。”
他没说太多,两人都心知肚明,神奈川县的政治中心正在往藤沢转移,也不是什么秘密。
“说起来,你网球学的怎么样了……”
“算是有所成效……”
小孩对新交的朋友总是充满热情,更别说对方是和自己如此相像的朋友。
芥川龙之介原本只想来这儿借书解救自己的盆栽,结果就这么被柳莲二拉着从天亮聊到了落日,时间很快到了饭点儿。
柳莲二把夏目漱石收信地址、读者论坛和自己的联系方式抄写给他,两人才就此告别。
夕阳缓缓沉入天际,金红交织的光影映在芥川龙之介的侧脸上,鬓下白色的发丝被照得微微发亮。
临行前,他忍不住问:“我们现在算朋友吗?”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夕阳下亮的可怕。
柳莲二一愣,他没想到对方会问出答案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当然。”
“朋友才会记得你借走了《心》啊。”
*
芥川福发现,大儿子的心情非常好。
哪怕那颗盆栽看起来病怏怏的,看起来像快嗝屁了一样,他也有耐心在那里翻阅书本,不见一丝低落。
天呢,谁给孩子偷偷下快乐魔药了吗。
“银,你说,龙之介的反应对吗?”推拉门背后,她悄悄地问。
银有些迟疑道:“应该……不对吧。”
“想不通啊,这盆栽怎么会被养死呢。”芥川福越想越不对劲,“我可是有每天给它浇水的,还给它施了肥——家里的鸡蛋壳都被我埋进去了。”
也是很有生活了。
但问题是——
“您也给盆栽浇水了吗?”芥川银低声问。
“对啊,我看龙之介都是放学回来浇一下,每天只浇一次哪里够,就每天中午给它浇一壶水。”芥川福说的理所当然。
不,一壶水有些太多了吧。
芥川银大为震撼:“我,那我每天早上也有给它浇水,这是不是有些多了……”
芥川福迟疑道:“额,三次,应该还好吧?”
“可是我也有给它浇啊。”正说着,他们身下突然传来了芥川慈郎的声音。
在回廊上睡觉的芥川慈郎,不知什么时候蠕动了过来,正裹着毯子眼皮打击:“啊,我也忘了是什么时候了,反正看老爸在院子里吟诗诵词的,给它浇了一杯水。”
“我想这花要多喝些水才会开,就也浇了一些,啊……好困……”
“对啊,没有植物会讨厌水。”作为植物白痴的芥川福也搞不清这盆栽一天到底浇了多少水,“院子里的无花果树每次都要浇很多水,这个盆栽多浇也不会死的吧?所以那根草为什么那么无精打采……”
所以,这盆天竺葵病怏怏的,可能是根烂掉了。
但为什么盆栽的根会泡烂呢?
芥川龙之介盯着书上的教程,百思不得其解。
“明明在下一天只浇了一次水……”他喃喃自语,“难道是浇得太多了吗。”
“算了,之后去花店问问。”芥川龙之介从兜里掏出那张抄写好的纸,往楼上走去,“还是先给夏目老师写信吧,再研究一下那个读者论坛……”
不,应该先记下莲二的联系方式。
第8章
因为没有自己的手机和电脑,芥川龙之介先是把柳莲二的联系方式记在了日记上,才开始给夏目漱石写信。
尊敬的夏目先生、敬爱的夏目老师、敬重的夏目教授……敬语和称谓想了无数个、换了无数个,他还是拿不定主意。
少年人的忐忑最是难熬,明明还没把信寄出去,他就开始期待对方的回信。
但真的到了内容部分,他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是单纯的读后感,还是对现实生活中挫折的无措?
“在下很喜欢您作品中对汉诗的……”
“……”
“您在‘先生与我中’曾写道,在蔑视别人之前,先蔑视自己,前者做到轻而易举,但若事事先审视自己……”
芥川龙之介停笔。
修修改改间,他越写越沮丧,过高的要求让一开始的热情也被消耗殆尽,连查字典的心思都快没了,最后硬靠对夏目漱石的憧憬让他坚持了下来,把信写完。
通篇是他对夏目漱石作品,自认为简单而幼稚的看法。
“在下知道现在的见解很浅薄,但还是先把它们写下来,寄给您……”
“明年今日的在下,重新翻阅,或许又有不同的解读。”
但在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抱怨了自己那颗盆栽的事,并问道:“您是否曾经也碰到过如此沮丧的事?”
养育一个生命真的那么困难,还是事物本就容易在开花结果之前先失去了希望——
“龙之介!该睡觉了哦。”
门外,芥川福催促道:“明天还要去舅舅家呢!”
“好的。”仔细将信封封好,又把它平整地放在床头,芥川龙之介才钻进被窝。
他的房间不大,对年幼的孩子来说一个人住正好。薄薄的木板隔开了他和慈郎,夜深人静时,躺在床上甚至能听到对方细小的鼾声。
芥川龙之介一向浅眠。
但一段时间下来,他居然习惯了这种气息。
“晚安。”
抱着蓬松柔软的被子,他看着床头的信封忍不住说。
虽然他对寄出去的信件不报什么期望,但或许——他真能收到来自夏目老师的回信呢?
*
然而第二天一早,他就看到了奇迹。
庭院里,昨天还半死不活、病怏怏的幼苗,已经重新舒展了叶子,挺拔了腰肢,虽然称不上茁壮,但也算长势喜人。
芥川龙之介忍不住在盆栽前驻足。
他不是傻子。
自然不会相信什么一夜复苏的奇迹,更重要的是,这棵盆栽的枝叶和他的那盆虽然相像,但细微之处还是有所不同。
“剪过的。”他低头翻看了一下,果然,枝干有些地方还存在较新的切口,看得出被修过不久。
芥川龙之介若无其事地在家里溜达了一圈,最后在楼顶的阴影处,发现了被剪根晾晒的几根天竺葵。
……烂根了?
但他一天浇一次水,真能把根浇烂吗?
又是谁在抢救这些天竺葵?
疑惑的芥川龙之介没有揭穿家人换花哄他的行为。
他悄悄回到房间,又再次下楼,就看到洗漱好的芥川道章装模做样地在庭院里晃悠。
“哟!龙之介醒啦?你看!你的盆栽又活了,真是奇迹啊!”芥川道章惊喜道。
他的演技漏洞百出,但演的过于认真,甚至还把自己的烟叼在嘴里,做出一副抽烟时无意间看到的模样,让芥川龙之介也不好意思揭穿。
“早上看到了,真是不容易。”即使他仍存疑,但家人的善意还是让他忍不住开心,从语气中都流露出来。
“你舅舅的儿媳是开花店的,到时候再多请教下她吧。”芥川福安慰他。
一家人一起出行都很开心,只有芥川道章对拜访大舅哥家兴致缺缺,一路上嘴都向下撇着,也就途中带龙之介去邮局寄信时比较开心,还手把手教他贴邮票。
“哇,你真的确定信里没有错别字吗?让夏目老师看到了怎么办?要不爸爸还是帮你检查下吧——”
“……在下不是笨蛋!不会写错字的!”芥川龙之介誓死不会让第三个人看这封信。
那封信寄出去了。
芥川道章的耳朵也被老婆拧的通红。
搬来芥川家这么久,芥川兄妹也隐隐察觉到了芥川福神经大条中藏匿的暴力基因,就像芥川道章精明外表下的偶尔脱线一样隐蔽,但因为没被揍过,所以二人权当不知道。
“说起来,你们大表哥生了个女儿,这次她也在家,你们刚好可以一起玩儿。”快到娘家时,芥川福说。
“那我们该叫侄女吗?”慈郎好奇地问。
芥川银有些疑惑:“慈郎哥哥也没见过吗?”
“没有哦,说起来烨子现在才一岁多呢。” 芥川福摇头,却没多解释。
芥川道章闷在一边开车,不说话。
“你们可以和烨子一起玩儿,不过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一定和我们说。”芥川福叮嘱道。
“好的。”芥川龙之介以为是想让他们带孩子,对这事他有经验——毕竟他一个人把芥川银带了这么久。
但为什么——一岁的大仓烨子居然有这么大!!
“哟,你们就是我所谓的叔叔姑姑吗。”
高了芥川龙之介大半头的少女身姿挺拔,一头亮粉色的微卷秀发,在身后扎成了双马尾,表情却是吊儿郎当,看起来不像什么大家闺秀,反倒是像半路打劫的小混混。
面容倒和芥川福很像,要是头发染成橙色,和芥川慈郎简直是兄妹——哦不,是姐弟?
芥川龙之介抬头看向父母:“我们真的没有……”进错门吗?
“一、一岁?”芥川慈郎眉眼抽搐,顿时感觉自己不困了。
6/139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