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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钧立刻麻溜地跑腿去了。
这个时间点离拍摄开始还早,陈词拿着剪刀,又找来一个喝空的矿泉水瓶子,剪破瓶口,对着大半截矿泉水瓶比照着修剪花枝,然后一支一支插进瓶里,仔细调整着高度和角度,最后又放了半瓶水。
她把那束花摆在监视器旁,很有精气神的一簇,连带着整个房间都跟着亮了起来。
旁边有人及时赞叹道:“哇,陈导还学过插花?”
陈词笑着说:“瞎玩的。”
那瓶简易的花在陈词桌上摆了一个星期,都知道是陈导亲自做的,也没人敢乱动。
这一个星期里,秦亦欢看着邱叁送来的花一天一换,却依然连让陈词多看两眼都做不到,只觉得心情无比地好。
陈导的物品和陈导的作品能一样吗?绝对不能啊!
邱叁大概也注意到了陈词桌上用半个矿泉水瓶养着的那一簇花,一个星期之后剧组又转了一次场,他找到了一个台阶下,趁机停止了自己的送花行为。
他转而开始,非常努力地,在陈词面前展现自己的敬业精神。
秦亦欢每次见到邱叁的时候,他不是在努力拍戏,就是在去努力拍戏的路上,手里永远抱着一杯咖啡——当然,他在买咖啡的时候,也没忘了给陈导带一杯。
邱叁火候把握得很好,从不当面送给陈词,只是在她到位之前放在她桌上;陈词从未正面拒绝过他,但也没碰过他的咖啡,都是转手送给王青鸣或者宗莉。
这让秦亦欢十分困惑。
她有心试探,但是想着陈词这段时间确实没喝过咖啡,也没法像上次送花那样故技重施。
直到有一天陈词穿了件白衬衫裙,铺在背后的黑发编成了一尾麻花辫,很书卷气很古典美地坐在监视器后。
秦亦欢心中警铃大作。
女为悦己者容,陈词拍戏期间大部分时候都是休闲装,头发随便一扎或者干脆散着,很少有这么精致的时候。
中午休息时间,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吃饭去了,秦亦欢看着周围没几个人,便抱着她那只白色的波斯猫凑到陈词身边坐下,猫咪懒散地在她臂弯里趴成一团。
陈词正在查对下午的拍摄计划,更远的地方,邱叁正拉着一个配角跟他对戏。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寥寥无几的工作人员在准备下午拍摄的设备。
秦亦欢一边看着这幅场景一边撸猫,猫咪在她臂弯里翻了个身,蹭到她手心,暖暖软软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陈导,你对邱叁……到底是什么想法?”
陈词:“没有想法,选角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了。”
她答得太过干净利落,秦亦欢虽然很满意这个答案,但还是有点困惑,“……那你们现在?”
陈词便向邱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现在啊,话说死了谁都难做,让他有点希望,这样他拍戏就比以前上心多了,不是挺好?”
秦亦欢:“……”
这个回答实在是过于直白了,以至于秦亦欢竟然有点儿茫然。
她没想到利用感情这种事陈词居然承认得坦坦荡荡,连借口都懒得找,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陈词似乎从不在意在她面前露出不那么纯良的一面。
陈词大概是看懂了她的表情,清清浅浅、很书卷气很古典美地一笑,说:“邱叁追我,难道是因为爱情?”
她这样清清浅浅笑着的时候,眼底便氤氲起了清清浅浅的妖气。
秦亦欢恍然失神。
直到那只白色波斯猫喵地一声从她臂弯里跳到地上,秦亦欢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真是糊涂:陈导一无家世二无背景,硬是凭着自己把《稷下》推到了今天这一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看不破邱叁那点算盘。
第27章
秦亦欢回去之后又琢磨了一下陈词说过的话,觉得邱叁掐着这个时间点追陈词是为了抱大腿,陈词故意吊着邱叁是为了拍戏效果,这叫礼尚往来,谁也不欠谁的。
她自己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别说邱叁动机不纯在先,就算陈词真的是绝世渣女也无所谓,没准还会赞赏一下陈导的个人魅力,毕竟她是来拍戏的,又不是来跟陈导相亲的。
可是这些暗地里的心思算计是谁也不会对别人说出口的,不说破,依然还是太平盛世美好爱情;说破了,就只剩下心机拜金男和白莲婊渣女。
但陈词就这么毫不避讳地告诉她了。
秦亦欢又想了想,觉得这么看来还是陈导魔高一丈,她看破了邱叁的意图,邱叁看不破她的。
想通这点之后,她还没来得及舒坦几天,就遇到了另一个突发情况:邓老突然驾临。
邓伯卓这次来探班,来的真是,非常突然。
秦亦欢是在下午接到邓伯卓助理的电话的,当天晚上,邓老就带着助理出现在了B市机场,陈词只能把晚上的拍摄计划推后,和秦亦欢一起去机场接驾。
好在宗莉办事靠谱,虽然时间很紧,还是把接机的车和一个合适私密谈话的晚餐地点都给他们安排了出来。
直到几个人先后落座,秦亦欢还没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邓伯卓的助理和她联系的时候,话里话外都是邓老有事情找她们谈,更具体的消息却一概没有。
服务生倒上茶水,秦亦欢正准备先活络一下气氛,邓伯卓突然说:“小陈。”
陈词应道:“邓老,您……?”
邓伯卓说:“说一项我国古代领先西方的著名数学成就。”
餐厅光线昏暗,邓伯卓眼角皱纹的年龄感在这样的光线下被加倍放大了,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
秦亦欢眉梢控制不住地一跳。
邓伯卓的谈判风格一贯是相当犀利的,秦亦欢这时候,已经大致猜到了邓老为什么这么突然地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邓伯卓是制片人,来找她们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有项目想找陈词执导!
她立刻开始思考邓伯卓的问题。
秦亦欢第一反应就是勾股定理,但是勾股定理好像有个更广泛的名字叫毕达哥拉斯定理……紧接着她想到圆周率,但是她好像并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求出来的……
陈词说:“中国剩余定理。”
邓伯卓略微抬起眼皮,“说着看看。”
“又叫孙子定理,是一个数论的定理,用于……求解一次同余方程组。”陈词想了一会儿,继续道:“具体什么内容我记不得,反正这个最早出自《孙子算经》,‘有物不知其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物几何?’”
邓伯卓喝了口茶,“怎么想到的?”
“名字里就带了中国两个字啊。”陈词说:“这些定理不都这样,毕达哥拉斯定理,笛卡尔坐标系,牛顿-莱布尼兹公式,傅里叶展开,名字摆出来就都知道是谁发现的了。”
这时候菜端了上来,考虑到邓伯卓的习惯,宗莉特地挑了一家中式餐厅。
邓伯卓夹了一筷子菜,没再说那个定理的问题,而是说:“我手里有个武侠的本子。”
秦亦欢心知武侠片怎么样也找不到陈词头上,便觉得邓老应该还有话没说完,于是抬起头。
陈词说:“武侠翻来覆去就那么些IP,前作经典太多,就算能拍好,也只是沾前人的光而已。如果不用那些IP的话,没有观众基础,大概率扑街。”
邓伯卓说:“它结合了古代科技。”
秦亦欢和陈词就都不说话了。
陈词想了一会儿,说:“是个很有意思的点……不管怎么说,如果能宣传科普我们古代科技成果的话,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这都是件很好的事情。”
邓伯卓的目光在秦亦欢和陈词之间反复掠过,最后看向陈词,“所以我想找一个有理工科功底的人。这些东西原理不难,但是受过系统训练的人理解深度是不一样的。”
陈词说:“我两个学位都是电影艺术。”
“我知道。”邓伯卓终于和善地笑了起来,“但是,小陈,之前你跟我介绍《稷下集序》的时候,你的那些数据分析,我印象很深,所以我想你学得不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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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之后,邓伯卓就留在了B市。他嘴上说着是既然来了就玩一玩再走,实际上呢,每天除了去逛旅游景点之外,还会例行公事地去《稷下》剧组逛两圈。
秦亦欢心里清楚:邓老这是在考察陈词的导演水平。
邓伯卓既然专程来B市跑了一趟,显然是已经有意向让陈词参与他说的那部“结合古代科技的武侠本子”,剩下就只是参与多少的问题了。导演靠作品说话,然而《稷下集序》上映最早也要今年年末,邓伯卓如果不想让这大半年磨剧本的时间空着,就只能亲自来看看,凭他自己的眼光判断。
陈词还在上升期,能参与邓伯卓这样老牌制片人牵头的项目,是可遇不可求的机遇。
何况——武侠与古代科技结合的创意,再加上陈词积累的学术功底,就像火星碰上一桶炸|药,单是想想就能让人肾上腺素飙升。
秦亦欢心知这种时候决不能掉链子,生怕出什么问题影响邓老对陈词的印象,导致错失良机,于是恨不得一天二十五个小时都在剧组盯着,连邱叁都忘到脑后去了。
然而她没想到,出问题的正是她自己。
邓伯卓来的这几天,剧组拍摄到了三个主角利用透明折叠小船逃上岸之后,在反派走私集团的围堵下安全带走《稷下集序》真迹的情节。
这里是秦亦欢,也就是孙荏的华彩段落。
她从电话里听到自己老板,那个把自己从贫穷的山村女孩培养成跨国公司一流侦探的老板,用他一贯温和声音指示她协助《稷下集序》的交易。
孙荏挂下电话之后就做出了选择,慢慢地向后转头,然后头也不回走入黑暗之中。
非常经典的寓意手法,孙荏打电话的时候是站在暗影中的,回头之后,半边脸就映在了光亮下;她下定决心后望向光明的那一眼,是全片的演技高峰。
秦亦欢却发现自己怎么都找不到状态。
这一段彩排的时候,她不是过于高昂跟准备英勇就义似的,就是太过丧气,情绪在这两个端点之间反复横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中间值。
偏巧这时候邓伯卓来了。
他一来秦亦欢就有点紧张,一紧张,连肢体动作都开始跑偏。最后还是统筹过来,指着表跟陈词说再拖下去时间不及,陈词才安排把其他人的戏提了上来。
秦亦欢在边上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徐钧来给她送水,很愤愤不平地小声说:“秦姐,我听到他们在抱怨你让他们多干活,凭什么啊,明明你才是老板……”
秦亦欢说:“不用管。”
她慢慢地喝着水,看着工作人员来来回回布置下一场戏的设备道具,觉得这些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点审视——这还是《稷下》开机这么久,第一次出现主演入不了戏的问题。
等待布景的时候,陈词跟执行制片商量完了事情,也过来坐到她身边:“不要有太大压力,郭穆桓、明冬和你,你们三个就是一个工具人加两个花瓶而已,很简单的。”
旁边的工具人邱叁和花瓶简学文:“……”
“陈导对你是真的啊!”简学文凑过来,痛心疾首地说:“她连我跟叁哥都不要了!”
邱叁就拆他的台,“你摸着良心说话,明冬本来就简单啊,整个人一条直线。”
简学文:“……”
秦亦欢勉强笑了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有入不了戏的一天,不过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事理所当然:整个拍摄期,她都忙着处理各式各样的事,杂务缠身,从来没有什么时候能单纯地把自己当做一个演员。
现在又来了一个邓伯卓,还关系到了陈导的事业发展,对秦亦欢来说就是压力的平方;她又不是神仙,没法在这样严重而琐碎的焦虑下还把握住那么复杂的心理状态。
她找不到情绪,陈词又是个不愿意凑合将就的完美主义者,就把其他人的镜头提到了前面,等她调整状态。
因为她的原因,这一段的拍摄已经往后拖了又拖了。每一次的延期都意味着开销增大,意味着在邓老眼中陈词的管理能力和掌控能力不足——秦亦欢一想到这些,就觉得焦虑成倍地增加,把她推得离孙荏越来越远。
一次她去酒店房间找陈词讨论角色,发现邓伯卓也在,便站在外面等他们聊完。
门虚掩着,因此秦亦欢隔着门,听到邓伯卓说:“……其实这些事情本来就应该用管理专业的人来做,如果体系成熟的话,轮不到你和秦欢来管。”
陈词说:“体系成熟也落不到这种小投资的片子上来,归根结底还是不够商业。”
邓伯卓就说:“不够商业我是同意的,但你想过没有,小陈,《稷下》成本不算小了,秦欢跟简学文没拿片酬才把演员成本整体压了下来,摄影跟美术都对你死心塌地,所以你才有机会慢慢试错。正常情况下这些人哪能让你无限制地用,光是秦欢跟简学文的片酬都是千万起价,不管有没有缺陷都得按计划走下去,哪怕你想磨,资方也不可能让你这么搞。”
陈词静了一会儿,才说:“但我也只能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秦亦欢听到这里,便不想再待下去了。
——邓伯卓的意思,无外乎是说陈词现在仗着金主爸爸秦亦欢宠她,剩下几个大佬要么不敢杠她,要么不敢杠秦亦欢,容错率高,才有机会让她慢慢调整;而这样的模式,对更高成本的电影,比如他想投拍的武侠新片来说,是行不通的。
秦亦欢想起自己正是导致陈词被邓伯卓质疑的罪魁祸首,就觉得自己真是废物。
邓伯卓对陈词肯定是有欣赏的,既然愿意说这些话,就是希望陈词按他的意思改一改,他好把那部武侠片交到陈词手里。
她都能听懂的潜台词陈词不可能不明白,可她依然回复邓老——“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这已经接近于明着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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