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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忙脚乱地找安全带,等到系好,陈词已经开出了车库。外面天色正是傍晚,华灯初上,城市的道路上流淌着河川一样的车灯。
陈词对着地图汇入车灯流里。
这个时间点晚高峰还没过去,车流挺大,她们的速度提不起来,还没驶出一个路口,就被后面几辆抢车跑路的狗仔追上了。
秦亦欢扭着头从后玻璃往外看,看到那几辆狗仔车不停变道超车往这边迫了过来,引起一片抗议的喇叭声。
还剩三辆车。
两辆车。
摄像机已经从车窗后架起来了。
一辆车。
一个车身位。
陈词突然加速,卡着最后一秒冲过了黄灯。
秦亦欢忍不住大声叫好:“漂亮!”
这个时间真是算得太漂亮了,那么复杂的路况下,她居然刚好把狗仔卡在了交通灯后面。
不愧是能跟数据分析师抢饭碗的人。
秦亦欢透过车内的后视镜去看陈词 ,然后,她发誓——她看到陈词很狡黠很得意很狐狸精地略微笑了一下。
然而P市的晚高峰不愧其享誉全球之名,秦亦欢和陈词虽然驶在城市外围,路上的车依然很多,很影响速度。
又经过两个路口,她们就被后面的狗仔赶了上来。
陈词目光迅速从手机地图、路标、限速牌、交通灯和仪表盘之间扫过,秦亦欢猜她正在不断用速度和距离估算时间,试图把狗仔们拖在交通灯后。
她们就这么屁股后面坠着五六辆狗仔车,缠缠绵绵黏黏糊糊地过了七八个路口。
秦亦欢一直趴在后车玻璃上,看着陈词和狗仔们在人流拥挤的道路上相互比拼车技,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新奇和刺激。
她觉得自己要是有尾巴的话,肯定是要摇一摇的。
她们渐渐驶离了市区,路上车少,速度自然提了上来。不过狗仔们的车速也提了上来,依然牢牢咬在她们后面。
陈词突然急打方向盘,擦着线拐上了高架。
前三辆狗仔车咬得太紧,来不及反应,直接把高架口冲了过去。
秦亦欢吹了声口哨。
“陈导,厉害!牛逼!”她兴奋地喊:“让后面的吃屎去吧!干得漂亮!”
陈词:“还有俩车呢。”
秦亦欢:“……对哦。”
陈词:“上高架了,坐好,安全带。”
秦亦欢:“……”她更兴奋了。
什么时候司机会特地让人系安全带?准备飙车的时候。
她在后座上坐好,扣上安全带,看到陈词转进了高架主道,速度表卡着限速往城外驶去。
两辆狗仔车从她们旁边的车道紧追而来。
靠近下一个岔道口时,陈词靠往右边,打了右转向灯。两辆狗仔车跟着她变道,在她们车后面并成一排,也打了转向灯。
然后陈词笔直地冲过了岔道口。
第一辆车反应很快地咬住了她,但是第二辆车为了抢在同行前面,提前转向,现在已经拐进了岔道里,车里的狗仔愤怒地降下车窗对着她们比中指。
“哈哈哈哈哈哈哈,”秦亦欢笑到捶地,“我天,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狗仔蠢起来这么搞笑!抢!让你们抢业绩!!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的时候她还不忘去后视镜里偷瞄陈词,陈词正淡淡地笑着,那双眼睛里盈着清泉一样的妖气,逆向看进了秦亦欢眼里。
秦亦欢突然有了种偷瞄被抓到的心虚,假装自己什么的没干地转开目光。
陈词于是笑得又深了些。
现在还有一辆狗仔车缀在后面,开车的大概是个专业司机,居然在陈词几次骚操作下都没有被甩开。
陈词透过后视镜看着那辆车,突然问:“你晚上有行程吗?”
秦亦欢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自己,很干脆地答道:“没有。”
陈词便开始一路往城外开去。
她把地图关了,随心所欲地换着路开,哪儿有岔道就往哪儿驶。秦亦欢一开始还能辨认出她驶在什么路上,到后来自己也晕了,索性就放松地歪靠在后车座里。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她一点儿也不想看手机。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秦亦欢懒散地仰着,任由周围车灯不住地透过车窗晃到她脸上,慢慢地捻着眉心,让自己进入一种泡温泉般的放松状态。
高速的运动仿佛能隔绝一切外部世界,街景,车流,甚至死皮赖脸黏在后面的狗仔车,都只是车窗上模糊的印刷画。
这里只有她和陈词两个人。
她突然问:“陈导,你最开始,是为什么想到要拍《稷下集序》?”
陈词扶在方向盘上的右手好像顿了一下。
她衬衫袖口卷在手肘上,露出一段纤瘦匀称的小臂,在车内暗淡的光线下,精致利落的线条依然清晰可见。
她的视线和秦亦欢在后视镜里对上。
陈词淡淡地问:“你想听好话还是坏话?”
“好话是什么?”
“好话就是,”陈词重新看向眼前的路,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电影梦啊,导演梦啊,对书画文物的爱好啊,还有传统文化啊……什么的。”
秦亦欢有点兴趣了,“那坏话呢?”
“坏话……”
陈词笑了一声,笑得很有点凉薄的讽刺。她的视线飘向路边,似乎是在犹豫,然后说:“我之前拍纪录片的时候,想要找素材,发现有记载的名剑绝大部分都流失了,就觉得很可惜,所以想到拍一部这个主题的电影。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做,就去做了。”
秦亦欢坐直身子,“没区别啊。”
陈词笑了一下,问:“你还记得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预测分析吗?”
秦亦欢:“记得啊。”
“把它们忘了吧。”
“等等,但是——”秦亦欢吓了一跳,扒着前座问:“为什么啊?那个预测很科学啊!我觉得很有道理!”
“它们当然很有道理。”陈词望着城市苍茫的夜色,说:“假如我们打算合作三十部片子,或者你有三十个项目准备投资,你就会发现那些预测简直不能更正确了。”
秦亦欢隐隐猜到了她打算说什么,“……但是?”
“但是,我只有一部片子,你只有一个投资。只有两种状态,爆和不爆,零和一。所有统计学结论的成立都是需要大样本条件的,我们只有一个样本,就算预测结果是百分之百,我们也只有零和一。”
不知怎么,秦亦欢从她的话中听出来了一种理智到极点后的荒凉。
“但是……”她慢慢地整理思路,说:“一般不都是门外汉喜欢瞎误解瞎怀疑,我以为像你这样,了解得越多,反而越会信任你那些分析,不是吗?”
陈词说:“所以也越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
“所以……”秦亦欢觉得自己明白了她的意思,“‘我觉得这事可以做’,才是真正重要的理由?”
陈词:“是这样的。”
追车的狗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看不见了,陈词放慢速度,一辆又一辆的车越过她们滑进夜色里。
秦亦欢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字句问:“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跟我说这些之后,我再要做出投资决定可能就更谨慎了?”
陈词笑了。
她说:“我觉得这事可以做,仅此而已。”
第5章
秦亦欢被陈词送回别墅时,正好宗莉处理完了宣传团队的事,几人在车库里碰上。
宗莉虽然是助理,但也不会全天二十四小时跟着秦亦欢,这么晚了还亲自跑来一趟 ,多半是有什么不方便在电话里说的事。
她从车上下来,望着秦亦欢,秦亦欢却好像完全忘了自己今天早上的交代,对她做了什么一点也不感兴趣,直接道:“你送陈导回去,方便的话,把她车也开回去。”
宗莉:“……”
秦亦欢回到住处之后,在沙发里躺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等到了宗莉开门的声音。
她懒懒散散,眼皮都懒得撩起来,问:“陈导回了?”
“嗯,我送到了她小区。”宗莉换了鞋进来,“她车我也——”
秦亦欢突然跟只猫似的警醒了:“就是说,你拿到她住址了?”
她原本仰面朝天地靠在沙发上,这一转头,卷发散下,露出线条精致的瓜子脸。客厅里灯光又暗,她脸上的彩妆看起来便深了几分,在黑发映衬下复古地美艳着。
宗莉猝不及防地遭到美颜暴击,还有点懵,“拿到了呀,不然……不然我怎么送她回去?”
“来来来,”秦亦欢坐直了,很志得意满地说:“写给我!就现在!马上!”
宗莉:“……”
她只好去给秦亦欢写在了便签纸上。
她正写着的时候,秦亦欢突然问:“小莉,你觉得经纪人怎么样?”
宗莉愣了。
“我是说你。”秦亦欢主动解释道:“你,觉得做我的经纪人怎么样?”
宗莉的眼睛亮了起来,脸色也有些泛红,“秦姐,我,我……”
她有些卡,秦亦欢却笑了:“你考过证的吧。”
宗莉红着脸点了点头。
秦亦欢指了指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纸杯,“喝杯水,你考经纪人证的时候还跟我请假来着,忘了吗?我又不傻。”
那时候她就猜到宗莉打算往经纪人转了。
宗莉捧着水杯在秦亦欢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了下来,看上去还有些不知所措。
秦亦欢重新靠回沙发里,“你要是同意的话,那现在就可以开始上手了,职务还是先写助理的,合作走我公司的名义,何欢影视,等《稷下集序》上映之后再给你转。”
说这话时,她整个人懒懒散散地靠着,神色也是漫不经心的倦。
宗莉却被吓了一跳,“上映?!”
“嗯。”秦亦欢说:“万一《稷下》扑了,你第一个客户就是秦亦欢,还把她从一线带糊了了,对你以后职业影响不好。工资……先固定工资吧,代言是归段茂的,片酬分成我怕你什么都拿不到。”
“不是,秦姐,”宗莉震惊地盯着她,连手心被热水烫得发红都不知道,“您确定出资了?!陈词她不止自己没有作品,编剧也是个透明,现在连制片人都还没找好!”
“……这我知道。”秦亦欢慢慢悠悠地说,目光很随意地瞟着,然后笑了起来。笑着的瞬间她感到一阵轻松,仿佛卸下了什么枷锁似的。
她说:“对,我已经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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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亦欢从前打发时间看成功学鸡汤的时候,对那些一个细节决定一笔大生意的传说,相当嗤之以鼻。
她现在为自己的年少无知向那些鸡汤主角们道歉。
——有时候事情真的就是这么简单。
等宗莉的那一个多小时中,秦亦欢一个人仰靠着,放空,任由思绪缓缓下沉,最后沉进了一个奇点里。
“所有统计学结论的成立都是需要大样本条件的,我们只有一个样本,就算预测结果是百分之百,我们也只有零和一。”
所以,就是这么简单,她秦亦欢不可能找到三十个项目去投资,毕竟她既没有门路也没有钱;也不可能把自己掰开,同时去演三十部电影。
不管找谁,不管演什么,她都只有一个样本,只有零和一。
她喜欢那个女私家侦探,从剧本起就一见钟情的喜欢,作为一个电影演员的喜欢。
那么这件事就可以做,仅此而已。
秦亦欢望了宗莉一眼,靠进沙发里,随意地支起手机。翻到陈词社交软件上个人账号的时候,她眼尾撩起了点儿浅浅的笑,然后犹豫了起来,不确定要不要现在就关注。
为了拖延决策时间,她漫无目的地刷着社交软件,然后便注意到她那个“#秦亦欢接戏#”的热度已经被新的新闻压到了底。
现在热搜榜上明晃晃挂着的是——“#李景涵和经纪人关系暧昧#”以及“#李景涵抽烟#”。
点进去,正是昨天庆功party的照片,李景涵衣着暴露,黏黏腻腻靠在段茂身上抽烟。
秦亦欢满意了。
——这还是当时聚会上,她趁着发送消息的时候,当着这两人的面拍下来的。
宗莉这时候也凑了过来,开始邀功:“秦姐你这张照片真是绝了,正脸啊,这下子洗都洗不清。有这种石锤节奏才好带,我听新的那位杨总说,几家媒体还为谁先发出来争了好久。”
秦亦欢便笑了,“出师大捷,祝我们和新的团队合作愉快。”
她刷着手机,心情愉悦地验收自己搞事的成果。
—李景涵又跟经纪人睡了?哦,为什么要说又呢?
—她这炮/友换的勤快啊
—我们涵涵就是这么open,男未婚女未嫁不服吊死
—ls这是当从前她潜规则上位没人记得了是吧???
—艹,才注意到,李景涵还在室内抽烟
—反正老子看到这种强迫别人吸二手烟的就恶心!!不多说了先让李景涵死个妈为敬
—想想抽烟的口臭和黄牙,呕
—……
秦亦欢围观了一会儿李景涵被辱骂的场面,然后想起了昨天晚上李景涵故意来她面前挑衅的事,又想起了自己和陈词今天晚上碰到狗仔的事。
她想了想,找到之前一篇关于吸烟危害的文章,黑底红字的一行“吸烟人群肺癌率增高”,还配了个白色的骷髅头,看着就挺瘆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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