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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向她走来的刹那里,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点亮了:夜里光线暗淡,她其实并没有看清,可只是远远地知道那个人就是陈词,都从心底散发出了不可抑制的雀跃。
陈词走到近前,脱了大衣,俯身钻进副驾驶里。
她钻进车里的时候一股酒气。
秦亦欢摇下车窗透气,陈词明显的心情不佳,探身从后座抓起一个折叠抱枕,十分粗暴地拆成毯子,往自己身上一裹,然后放躺座椅,跟条咸鱼似地倒进去挺尸,就不动了。
秦亦欢:“……”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之后,秦亦欢打开车里顶灯,问:“陈导?”
陈词:“……我缓会儿。”
她半阖着眼,仰靠着,睫毛在眼睑处落下细密的阴影。
秦亦欢早知道陈词的容貌是极秀美的,此刻共处一车,顶灯散发出温柔的暖黄色光芒,在陈词脸上落成一片深浅错落的明暗,在秀美之外,又多了一层深刻和隽永,仿佛沉淀的岁月。
秦亦欢想了想,用一个最近流行的词来形容,应该是“故事感”。
那是说一个人,在你看到她的第一眼,就会觉得,在她的外表之下,藏着下酒以浮三大白的往事,藏着她历尽崎岖坎坷走到现在的路,让你不由地入迷,想要接近她,去一探究竟。
陈词的脸颊被酒精染上了酡红,只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衫,裹着毛毯,一只手垂落在外。
轿车的驾驶位和副驾驶位隔不了多远,陈词那只垂下的手,也就在秦亦欢咫尺的地方,清瘦的,很好看的骨相,被顶灯照着,一片温柔干净的暖白。
秦亦欢心里一动,伸手去勾陈词的手。
娱乐圈一直是相当玩得开的圈子,男女不忌,秦亦欢虽然没什么感情经验,却也知道瓜田李下,该避嫌时得避嫌,一直很注意举止分寸,除非避免不了,一般都不会主动去触碰别人的身体。
可现在,这一秒钟里,秦亦欢决定放纵自己,让避嫌见他妈的鬼去吧。
她就是想。
她勾到了陈词的手。
陈词只是靠在座椅里懒着,并未睡着,自然也能感觉到秦亦欢来牵她的手。
秦亦欢心里其实知道自己在踩线。
她想陈词那么聪明的人,对她这点小动作,和动作背后的小心思,肯定也一清二楚。
可陈词却仿佛一无所觉。
她连姿势都没动过,或许是不在意,或许是懒得说破,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她专门给个反应出来。
灯光映照下,秦亦欢的右手骨肉匀停,保养得宜,很健康的白皙,涂着咖啡色的美甲,十分精致时尚;陈词的左手则略显瘦硬,肤色里透着苍白,还透着隐隐淡青的血脉,有一种清秀疏离的骨感。
勾连在一起,像一件艺术品。
暖黄色的顶灯灯光精致剔透,车里,秦亦欢和陈词都没有说话,安静着,像是一种彼此默许的纵容。
这样的氛围对她们来说太过奢侈,美好而易逝,于是谁都不忍心打破。
好半晌,陈词才说:“我准备回去了。”
“回去”,指的自然是回P市,开始《天枢》的工作。
一瞬间,秦亦欢从云端回到了现实。
她也明白了陈词为什么如此放任她。
这是陈词在重新踏入风起云涌的局之前,最后可以贪恋的疏懒闲暇。
她把陈词的手指拢在自己手里,好几次找到了她的指缝,摩挲着,想把自己的手指伸进去,但十指相扣的姿势太过暧昧,她到底还是不敢,只握着陈词的手,不想放开,问:“这么快?”
又道:“我记得你回来的时候,跟你爸说过能待到初七的。”
陈词淡淡地嗯了一声,“计划和现实之间永远隔着马里亚纳海沟。”
秦亦欢也说:“……是啊。”
她到底是松开了陈词的手。
年前,秦亦欢就给自己放了半个月假,现在更是直接跟陈词跑到H市来,公司的一应杂务全部丢开不管,欠下了一堆的事,也该重新捡起来了。
陈词永远是说做就做的风格,第二天就带着她上了飞机。
返回P市之后,秦亦欢先是仔细查对《稷下》的账,从头到尾清了一遍;然后开始整理最近正在筹集资金、或者物色演员的电影项目,按自己的经验评估了项目资质,做到心里大致有数;做完这些,何欢的其他人也陆续开始返回工作,于是又是无休无止的开会,拟定接下来的方向和计划。
初七中午,秦亦欢正坐在公司里,一边吃营养师送来的午饭,一边趁着这个间隙浏览新闻,刚准备好好享受一下摸鱼时光,就透过办公室玻璃看到助理白桐走了过来,抬手就要敲门。
秦亦欢:“直接进,有事就说。”
白桐很听话地说道:“秦姐,行政说给你转了封邮件,需要立即看下。”
秦亦欢:“……”
哦,她可怜的摸鱼时光。
她打开邮箱,就见白桐提到的那封邮件躺在第一行,标题黑体加粗几个大字:《稷下集序》部分情节抄袭《跨国调查》,望予以回应。
秦亦欢皱着眉点开,发信人自称是《跨国调查》的编剧闻鸿,指责《稷下》情节抄袭他十年前的电视剧《跨国调查》,并要求何欢做出声明,付给他XX万元的版权费,否则他就会采取法律手段。
还附上了很详细的,关于《稷下》究竟抄了《跨国调查》哪里的分析。
白桐就站在秦亦欢身边,也跟着看完了邮件,问:“秦姐,怎么做?需要我通知法务吗?”
“说一声吧。”秦亦欢抓了抓头发,“不用太管,陈导我还是相信的,肯定是碰瓷,打一声招呼就好,让他们看着回复,另外跟陈导那边也说一声。”
白桐应了声便离开了。
秦亦欢被打扰了摸鱼时光,连着吃午饭的兴致都低落了下去,又随便吃了两口,却突然想起几天之前,在H市,她陪陈词去那趟饭局,无意中听到的消息。
她拿起手机,想着要不要提醒陈词。
可是陈词做事一向靠谱,想必早料到了,甚至早做好了准备,她的提醒大概率只是多此一举。
秦亦欢思来想去,纠结了一顿饭,编辑框里删了又改,直到餐盒见底,她才终于发出去消息:
—我听说杜晏师不满意邓老把《天枢》给你导,可能会针对你。
陈词很快就简短地回复:
—无事。
秦亦欢便把这事扔到了脑后。
直到晚上,《稷下》抄袭的热度突然一路飙高,冲上了各社交软件首页。
作者有话说:
看到陈导的秦老板:我好喜欢啊,钱都没有她好
暗戳戳拉陈导手的秦老板:越界x2,在跟陈导谈恋爱的边缘大鹏展翅
恭喜秦老板终于有钱了,是个名副其实的老板了
第57章
—卧槽没想到啊,现在有点热度的电影就没有不抄的了吧
—没想到什么,蹭热度碰瓷居然有人zqsg信了
—楼上水军别走啊,留个群号有钱一起赚呗
—地图炮的收一收谢谢,跟NM共沉沦呢
—反正抄袭一生黑
—+1,图存了,以后陈词有新片就挂出来跟路人科普一遍,不谢:)
……
秦亦欢猛地掐灭屏幕,把手机扔进了沙发。
她赤着脚站在自家客厅的地毯上,只穿了内衣,任由宗莉拿一件借来的礼服往身上比划——明天还有一个商业活动需要出席,宗莉正在帮她调整礼服。
宗莉:“抬手,秦姐。”
秦亦欢依言举起手,看着宗莉拿卷尺绕在她腰上,顺手抓了抓头发,抱怨:“……这都什么事儿啊。”
宗莉问:“你是说《跨国调查》说我们抄袭?”
秦亦欢:“嗯。”
她知道何欢的宣传部今晚为这件事集体加班,正在各个平台上极尽所能地引导言论,然而——以秦亦欢多年的经验来看,大众其实并不在意谁对谁错,只是想看风头正劲的新贵从高处摔下来罢了。
比如陈词。
秦亦欢深深吸气,平复了情绪之后,对宗莉说:“手机。”
宗莉:“……”
她只好把秦亦欢刚扔出去的手机又捞了回来。
秦亦欢伸直手臂,好让宗莉测量礼服袖子的长度,同时用手机的语音控制给自家宣传打去电话,“现在情况怎么样?麻烦吗?”
——何欢影视毕竟规模太小,对于业界大佬来说,可谓是毫无吸引力。
因此,秦亦欢也一直很难招聘到真正有实力的人。
不过她现在的现在的宣传部门负责人燕琴,倒算是个例外。
燕琴原先供职的公司也是业内巨擘,可惜因为股权结构变动,空降高层,改变了公司策略,反而把燕琴排挤到一边;燕琴争取无果后,一怒之下,干脆直接从老东家辞职。
那还是去年九月份的时候。
秦亦欢正因为付远意图插手终剪权的事,对何欢影视的宣传部门极为不满,准备好好整顿一番,恰好碰上了辞职的燕琴。
机缘巧合,燕琴便来了何欢。
双方心知肚明,何欢只是座小庙,留不住燕琴这尊大佛。
而这段工作经历对燕琴来说,唯一的意义,也只是一个为了找下家的过渡。
秦亦欢自从和百千决裂之后,对自家公司的发展还是很上心的,明知希望不大,却还是千方百计地试图留住燕琴,甚至主动提出分给她一定股权——因为担心被百千钻到空子,她对何欢的股权把控一直极为严格。
但燕琴对她提议不置可否,能拖则拖。
直到《稷下》上映之后,收益远超预期,燕琴才终于真正决定了留下。
……
听筒那头,燕琴语气稍显无奈,“秦总,您今天晚上第三次问了。”
秦亦欢:“……好像是哦。”
她也觉得有点儿尴尬,下意识地,又想去抓自己头发,被宗莉摁了下来。
秦亦欢只好说:“呃,那个,理解一下,理解一下哈,毕竟第一次制片,碰到这种问题有点上头,经验不足,经验不足。”
燕琴反而被她逗笑了出来,“您别紧张,秦总。”
秦亦欢:“……”
她觉得自己名头后面虽然挂了个“总”字,这个“总”却实在是当得战战兢兢。
燕琴又说:“您也知道,抄袭这种事,除非法院判下来,不然是撕不清楚的,我们也只能尽量不要给大家留下这个印象,重要的还是准备好官司,到时候宣传这边也好操作,还可以再告个造谣什么的。”
秦亦欢沉默着。
电话另一头,燕琴说完这番话之后,顿了一顿,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秦总?”
秦亦欢低声说:“我怕来不及。”
宗莉终于完成了她的修改,安静地收好礼服,又从卧室拿了件睡袍给秦亦欢披上。
燕琴的声音也认真了起来,“您是说?”
秦亦欢犹豫了一下,坐进沙发里,从茶几上拿起一杯冷茶,问:“你现在方便说话么?”
听筒那边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秦亦欢猜测,大概是燕琴走到了什么没人的地方。
然后她说:“方便,秦总。”
秦亦欢喝了口冷茶,低低地咳了一声,“我没有证据,所以这些话,你也听过就算——这件事,不是针对我们的,是有人想搞陈导。”
“怎么说?”
“陈导接手了邓伯卓的新片。那毕竟是邓制片嘛,燕总,你也知道,他的片子眼红盯着的人多。《稷下》反正也下映了,我当然等得起官司结果出来,但是陈导……我怕这会影响到邓制片对她的印象,真等判下来,已经晚了。”
片刻安静,大约是燕琴正在思考这件事。
随后她问:“陈导答应跟我们公司签约了吗?”
秦亦欢:“……我还没跟她提过。”
燕琴又问:“那——假设,只是个假设,我现在把抄袭这事处理了,让陈导顺利拿下了邓制片,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或者换而言之,为了洗白这事,我们多花出去的,能不能得到相应的回报?”
秦亦欢无言以对。
确实如燕琴所说,眼下最好的处理办法,就是暂且放置,等官司结果出来再集中力量反击;而她坚持要求宣传现在就把热度压下来,只是为了陈词而已。
这只是她的私事。
秦亦欢心知如此,气势也弱了下来,“陈导如果能拿下,我们也能跟着注资。至少,有邓制片牵头,回报应该还是不错的……”
“陈导不会拒绝何欢的投资。”燕琴冷静地指出:“事实上,反而是她得到的支持越少,我们越容易拿到投资。邓制片和他的卓越影视,哪一个都不是我们能干涉的,况且何欢也不可能把全部鸡蛋都挂在一个导演胳膊上,也就是说,我们去支持陈导在邓制片那儿拿到导演,是没有意义的。”
秦亦欢叹了口气,语气更弱了,“……那你尽量,行么?”
燕琴那边沉默了一下,说:“我尽量。”
然后挂了电话。
秦亦欢把自己陷进沙发里,颓了会儿,低声说了句:“妈的。”
宗莉先前一直在旁边假装自己是座雕塑,这时候也走了过来,很自然地,开始给秦亦欢捏肩,问:“秦姐?”
——这通电话是开着免提的,所有内容,宗莉听得一清二楚,只是没有出声。
秦亦欢缩在沙发里哼哼,“我可太难了,小莉——这手法不错啊,专门学的按摩?”
“过年刚学的。”宗莉炫耀,“还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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