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衣紫完全没注意到儿子隐忍的情绪，只觉得事情圆满解决，气氛和谐。
她笑着拍了拍杨嘉泽的手背：“好孩子，辛苦你了。沐白，你看看嘉泽，多学着点。”
杨嘉泽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乖巧地应着：“伯母，我去看看厨房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您和哥哥聊。”
他转身离开，步伐轻快。
衣紫拉着杨沐白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谈论起她这次带回来的几件珠宝设计，语气轻松愉快。
仿佛刚才关于机甲、关于程凌、关于未来的话题从未被提起。
杨沐白僵硬地坐着，像个提线木偶，偶尔机械地点点头，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
母亲温柔的话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他的思绪飘回了虫巢，那血腥残酷却目标明确的战场，那并肩作战、生死相托的信任……
还有程凌那张让他无比安心的脸。
只有在那里，他才感觉自己是真实的、被需要的“狂狼”。
而不是母亲眼中那个“没定性”、“玩玩而已”的继承者，更不是杨嘉泽可以随意拿捏威胁的“哥哥”。
乘着衣紫起身去楼上浴室洗澡的间隙，客厅里只剩下杨沐白和刚返回的杨嘉泽。
水声隐约从楼上传来。
杨嘉泽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出言讽刺，走到杨沐白对面的沙发坐下。
他歪着头，仔细打量着杨沐白异常沉默、甚至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惊疑。
“喂。”
杨嘉泽收起了那副虚伪的好孩子腔调，“真被我打击到了？不至于吧？”
以前比这难听的话他也没少说，互相陷害更是家常便饭，杨沐白从来都不是这个反应。
怎么今天蔫成这样？
一点都不像杨沐白了，欺负起来怪没意思的。
杨沐白依旧低着头，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他消沉的重点，从来都不是杨嘉泽的挑唆。
那根最深最痛的刺，是母亲衣紫那轻描淡写的“玩玩就好”、“小孩子的游戏”、“你和那个Omega能有什么未来”。
是母亲对他引以为傲的成就、对他视为生命般重要的梦想和感情，彻底的否定与不认同。
杨嘉泽的威胁，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让他看清了自己真正的脆弱和……孤独。
……
衣紫在家的两天，杨沐白完美地扮演了一个懂事的儿子。
他穿着衣紫喜欢的、剪裁优雅的羊绒衫，陪着她在阳光花房里修剪那些名贵的异星兰花。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植物汁液和兰花特有的清冽冷香。
他耐心地听她讲述最近的珠宝设计灵感，那些关于稀有矿石和星际传说结合的构想。
在她提到某位夫人新得的、产自仙女座星云的泪滴形粉钻时，适时地发出恰到好处的惊叹。
他收下了那块价值不菲的限量腕表，并在晚餐时郑重地戴在手腕上，在灯光下向衣紫展示。
衣紫脸上始终挂着满足而欣慰的笑容，眼神温柔，仿佛之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她享受着这难得的、符合她期待的“母慈子孝”时光。
杨沐白也笑着，努力回应着母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他坐在铺着昂贵丝绒餐垫的长桌旁，品尝着米其林三星主厨精心烹饪的、每一道都如同艺术品的菜肴。
舌尖能分辨出食材最顶级的鲜甜，鼻腔萦绕着馥郁的酱汁香气。
但这一切，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精准地完成着每一个预设的动作和表情，灵魂却抽离在外。
疲惫感如同深水般从心底漫上来，浸透四肢百骸。
这种累，不是虫巢潜伏十六个小时的精神紧绷，也不是与脑虫精神对抗时的头痛欲裂。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来自骨髓深处的倦怠。
一种灵魂与躯壳、真实的自我与被迫扮演的角色之间剧烈撕扯带来的空乏。
在深空猎场，在兵贵神速的赛场上，面对再凶险的虫族、再狡诈的对手，他只觉得血脉贲张，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充实。
因为在那里，他是“狂狼”杨沐白。
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决策都发自本心，为了与程凌共同的目标而燃烧。
而在这里，在母亲充满爱意却无比陌生的目光注视下，他只是一个被精心打扮、按照剧本演出的“继承人”道具。
衣紫很爱他，这一点杨沐白从不怀疑。
她给他最好的物质条件，满足他曾经一切看似“离经叛道”的爱好——
烘焙、插花、化妆美甲、收集香水、甚至那些漂亮的裙子。
她从不吝啬金钱，账户里的数字永远充裕得让他可以随意挥霍。
但她从未真正试图理解过，他为什么会突然爱上那些，又为什么会在某一天将它们弃如敝履。
她只是宽容地、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将这些视为“小孩子心性不定”、“青春期的胡闹”。
就像现在，她将他视为生命般重要的机甲梦想和与程凌并肩作战的情谊，也轻飘飘地归入了“玩玩就好”的范畴。
她的爱，像一件华美却不合身的礼服，包裹着他，却让他窒息。
她爱的，或许只是“杨沐白”这个符号。
是她理想中那个应该继承家业、稳重体面的儿子形象。
而不是真实的、会为了开机甲兴奋得睡不着觉、会因为程凌一个眼神而心跳加速、会像个变态一样收集对方一切痕迹的、活生生的杨沐白。
两天后，衣紫的私人穿梭机准时降落在别墅顶层的停机坪。
引擎的嗡鸣声低沉有力，卷起花园里细碎的花瓣。
衣紫穿着一身利落的珍珠白套装，妆容精致，准备启程前往下一个星系参加重要的珠宝展。
“沐白，妈妈走了，在家要听管家的话，照顾好自己。”
她微笑着拥抱了一下杨沐白，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带着高级香水味的轻吻。
“知道了，妈。一路顺风。”
杨沐白脸上挂着完美的、乖巧的笑容，声音平稳。
穿梭机升空，化作天际的一个光点，很快消失不见。
第74章
巨大的别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
杨沐白站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看着母亲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格格不入感。
他抬手，用力扯下腕间那块沉甸甸的、闪耀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限量腕表。
看也没看，随手扔在光可鉴人的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枷锁。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自己的房间，反手锁上门。
背靠着冰冷的合金门板，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出来。
房间里，程凌的等身抱枕、那些贴着标签的“藏品”静静地待在原地。
此刻，这些曾让他感到羞耻的东西，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真实感。
他需要听到那个人的声音。
他几乎是扑到床边，抓起丢在枕头旁的手机。
手指有些颤抖地划开屏幕，点开那个置顶的联系人，拨通了视频请求。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几秒后，屏幕亮起。
程凌清冷俊美的面容出现在画面中。
他似乎刚洗过澡，微湿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搭在光洁的额前，皮肤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愈发冷白细腻。
他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居家T恤，背景是他房间熟悉的金属书架和星舰模型。
没有开很亮的灯，只有书桌上一盏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柔和了他五官的凌厉感。
“杨沐白？”
程凌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刚沐浴后的微哑，依旧没什么起伏。
但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看到这张脸，杨沐白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窒息感和疲惫感，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掉了大半。
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倚着门板滑坐到柔软的地毯上。
“宝贝……”
他开口，惯用的气泡音有些发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你干嘛呢？”
“调整指挥舰数据。”
程凌的镜头稍微偏转了一下，画面里出现他书桌上的平板。
上面是复杂的指挥舰内部结构图，指尖正在虚拟界面上快速滑动，“你那边结束了？”
“嗯，我妈走了。”
杨沐白把手机举近了些，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屏幕里专注的程凌，“她挺高兴的，觉得我‘懂事’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但很快又抛开这个话题，眼睛亮了起来：“规则出了吗？有什么新花样？我们什么时候能见面？战术推演带我一个啊！”
说起比赛，说起和程凌并肩作战的未来，杨沐白的声音明显活泛起来。
刚才的消沉被兴奋取代，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
程凌的目光从战术平板上抬起，重新聚焦在手机屏幕上，看着杨沐白瞬间亮起来的眼睛。
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开口：“规则刚发布，见面谈。明天上午，来我家。”
“好！一言为定！”
杨沐白立刻应下，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两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我明天一早就到！给你带好吃的！”
“嗯。”
程凌应了一声，指尖依旧在平板上滑动，“早点休息。”
视频挂断。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杨沐白自己带着笑容的脸。
他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但刚才那种沉甸甸的、灵魂无处安放的疲惫感，仿佛被程凌那通短暂而务实的视频通话驱散了。
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明天就能见到程凌，讨论新的比赛，制定战术……光是想想，血液似乎都重新开始奔流。
他站起身，脚步轻快地走向浴室，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第二天一早，杨沐白就拎着大包小包出现在程凌家门口。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和工装裤，努力想显得利落些。
但手里拎着的印着高级甜品店logo的巨大纸袋，和他刻意凹出的“狂狼”气场有点违和。
空气中飘荡着刚出炉的可颂和黄油的浓郁香气，混合着咖啡的醇厚。
开门的是艾晴。
她围着一条素雅的围裙，身上带着厨房里温暖的烟火气，笑容温柔：“沐白来了？快进来，外面凉。”
“阿姨早！”
杨沐白立刻换上乖巧礼貌的笑容，声音清亮，“打扰了！我带了点‘星尘坊’的早餐，他们家的杏仁可颂和流心芝士挞特别有名，还有给叔叔带的顶级手冲豆子！”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精致的纸袋和一个小巧的咖啡豆罐递过去。
动作自然流畅，显然深谙如何讨长辈欢心。
程野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间军事新闻，闻言转过头，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沐白有心了。凌凌在房间，你自己上去吧。”
“谢谢叔叔阿姨！”杨沐白换了鞋，熟门熟路地朝程凌房间走去，脚步都带着轻快。
程凌的房间门虚掩着。
杨沐白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清冷的“进”，才推门进去。
程凌正坐在书桌前，对着战术平板和摊开的纸质星图。
他穿着和昨天视频里一样的深灰T恤，几缕头发不听话地贴在白皙的颈侧。
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冷峻的五官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精致。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向门口。
杨沐白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被巨大的安心感填满。
他关上门，将手里另一个装着热可可和可颂的小纸袋放在程凌书桌一角。
“喏，你的份。趁热吃。”
他努力让自己的气泡音听起来自然点，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程凌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露出一小截冷□□致的锁骨。
程凌没客气，拿起还温热的可可喝了一口。
浓郁的香甜在舌尖化开，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规则在这里，第三阶段由前一百名的组合进入，规则是……”
两人很快投入到战术讨论中。
杨沐白看着程凌冷静分析规则、在星图上快速标注的手，听着他条理清晰、毫无废话的指令，感受着房间里只有战术推演和键盘敲击声的专注氛围。
刚才在楼下刻意维持的“乖巧”面具，被彻底抛开。
他时而兴奋地提出天马行空的骚操作点子，时而皱着眉和程凌争论某个战术的风险。
这才是他熟悉的、让他感到无比舒适和真实的状态。
讨论暂告一段落，程凌拿起一块可颂吃着。
杨沐白则捧着热可可，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程凌的房间。
墙壁上贴着几幅复古的星舰蓝图，书架上除了军事理论、机甲工程的专业书籍，还夹杂着几本格斗技巧详解。
窗台上放着一个有些年头的金属奖杯，上面刻着“XX市青少年格斗大赛冠军”——
那是程凌分化前得到的。
艾晴和程野并没有因为它代表着“过去”，或者不符合Omega的“形象”而将它收起来。
55/120 首页 上一页 53 54 55 56 57 58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