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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创伤,让他的潜意识再也不敢对“美好”抱有半分期待。
于是他的心理系统,会在每一丝积极情绪刚要萌芽时就主动掐灭——先在心里告诉自己“所有好事都没意义”,再硬生生切断和所有温暖体验的连接。
这套心理防御机制用主动放弃希望的方式,来换得不再被绝望吞噬的安宁。
同理,之后的情况也一样。
“失去愤怒”,是江紊大脑的另一种生存策略。
被发酒疯的纪宏义家暴,江紊为了保护江芝兰挺身而出,然而正当的愤怒与反抗,换来的却是来自江芝兰的更深的背叛时,他潜意识选择了彻底压抑怒火与屈服。
“失去悲伤”,是江紊面对无法承受之痛时的紧急措施。
当失去至亲的哀恸足以令精神世界崩塌,大脑便启动了情感切断。
他并非不痛,而是通过让这部分感觉麻木,来防止自己被痛苦彻底淹没。
而“失去厌恶”,标志着江紊心理防御系统的全面沦陷。
当江芝兰为了纪宏义,选择拿走外婆留给自己的五万块时,在江紊身处的无法逃脱的恶劣环境中,正常的排斥本能已失去意义。
他进入极端麻木状态,关闭所有情绪通道,以求在精神世界里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而这些,都是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尽管最后都成了压垮江紊的山石之一,但并不是最底层的原因。
这一世的江紊,既没有被占竞赛名额,也没有被江芝兰真正抛弃,而他一直自责是自己的疏忽害死的外婆,也走得很温和。
尽管如此,江紊却仍然在吃抗抑郁类精神药品。
林月照不知道其中原因。
他做了两个猜测。
第一,江紊并没有因为重生就变得健康起来,第二世的他带着从前的记忆,或许也一并带着从前的痛苦。
第二,江紊的病并非来自大学之后,而是发生在更早以前,他的童年,他的过去。
然而在求证的过程中,林月照意识到,这两种可能性是相互依存且不可分割的。
即便是重生,哪怕重来再多次,只要江紊带着过去那些痛苦记忆,他就绝不可能若无其事的拥有健康的心理。
同理,自幼携带的心理疾病不可能完全根除,它或许会在岁月中越埋越深,直到看不见。但它永远存在,会在未来某个事件中被点燃引线,再次表明它一直存在。
最后,林月照得出一个结论。
自江紊幼年,他的心理和精神问题就已经萌芽了,只是经年累月,日渐累积,直到上了大学,量的堆积到了最高点,那些事情成了导火索而已。
但第一世的江紊,一开始并没意识到自己的病从哪里来,所以一直拖着,才导致了最后天人永隔。
这一世,江紊终于敢正视自己的问题,也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其实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于是出于某种原因,他愿意积极接受治疗。
林月照把笔记本合上,他强硬的克制着自己不去打断他们,尽管他此刻非常想走过去给江紊一个拥抱。
一个事事都为他人考虑、永远把自己置于最后的人,为什么要经历这么多。
“你现在的情况还算稳定,一些核心症状有所减轻,并且能够重新投入到工作和生活当中,拥有维持人际关系的能力,”陈天阳顿了顿,“那么我建议你可以先减少药量,定期复查。”
结束后,林月照打算请陈天阳一起吃饭,陈天阳以工作为由拒绝了。
两人肩并肩走在北京的街头,来自首都的风干涩涩的,刮在脸上,有些疼。
昏沉的路灯下,江紊紧紧扣住林月照的手指,对林月照的爱意只增不减。
“其实我已经好很多了,相比起以前,我几乎可以算作正常了。”江紊说。
他在这一世睁开眼的第一天,就见到了林月照。
和林月照在一起的效果是排山倒海的,那些已知结果的糟心事,对江紊来说,算得上什么?
江紊本可以接受,就算这些事情的结果依旧和上一世一样。
可林月照却固执的要为自己扫清障碍,寸步不离。
有林月照在身边,他已经很满足了。
尽管情绪依旧会低落,却从来没觉得孤单过。
林月照心口发酸,他回扣住江紊略大一些的手,神情认真,“我真的好喜欢你。”
“林月照,”江紊停下脚步,拽着林月照也停下来,“抬头。”
四散的灯光打在江紊背后,林月照抬起头看他,浑身发光的样子,像在看一朵云,一只飞鸥,一缕清风。
江紊像一切美好的事物。
好奇怪,明明生活在污泥之中,却闪烁着那么耀眼的光。
江紊歪了歪头,对上林月照反光的眼眸。
放大,放大,再放大。
江紊吻上了林月照微张的唇。
蜻蜓点水一般,短暂又让人记忆深刻。
林月照微微错愕,仍旧仰着头望他。
“我们分手的时候,我很后悔,也很害怕。”林月照说。
“为什么?”江紊很想再亲一口林月照。
“我差点就再一次失去你了。”
江紊低下头又吻上林月照的唇角,“是后悔还是害怕?”
“都有,更害怕你会接受不了。”
“害怕我犯病?”江紊挑起一边眉。
林月照乖乖的点点头,“你没告诉我你在吃药,我本以为你没事的。”
江紊思考良久,伸手揉了揉林月照的头发,只觉得心疼。
“别害怕,当时你走以后,除了难过一些,我什么事都没有。”
“一点反应都没有?”林月照凑近,双手捏住江紊的脸颊,控制他做了个鬼脸,“四肢抽搐,大脑放空,说不出话……一个也没有?”
有,比这个更痛苦,更难捱。
可林月照说他担心自己,江紊怕他多心,便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嗯。”
林月照收回手,安慰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就好,否则我要自责死了!”
“就算有,你也不要自责,都是我活该的,”江紊忍不住又在林月照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是我骗你在先,我有错。”
“才不是。”林月照忙伸手,食指搭在江紊的唇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林月照轻哼一声,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来江紊外婆对自己说过的话,他一时失神。
“江紊,”林月照叫他,“现在的你,有没有想过未来?”
“想过。”江紊发觉自己已经发生很大的改变,至少在以前,他是万万不敢奢求未来的。
他曾对林月照说过,他不要未来只要现在,因为他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但是现在,他好像能看清前面的路了。
“说给我听。”林月照傲娇的用肩膀蹭了蹭江紊。
林月照歪着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紊双眼含笑,凑到林月照耳边,正欲说些什么。
然而唇齿刚起时,一个来电打断他们之间的软语。
江紊停下,拿出手机瞧了瞧,接着裹着一声叹息,深深吐了一口气。
上一世,江芝兰也是这个时候打来电话。
不过那时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向江紊要走了五万块,然后毫不在意地断了他们的母子情谊。
第49章 外人而已
“怎么了?”林月照觉得江紊的反应奇怪, 他看上去不太对,“谁的电话?”
江紊眼神轻飘飘的扫过亮光的手机,摁下了挂断, 但他知道江芝兰一定会再次拨过来。
“我……家里的电话。”
“姑姑的?”林月照问。
“不是。”
“你妈妈的?”林月照看江紊的表情,心想应该是了。
“嗯。”
林月照望着他,“不想接吗?”
“不想。”
“那就不接,”林月照从江紊手中拿过手机,晃了晃塞进自己的包里,“任何会让你觉得不开心的事情,都不要做。”
江紊些许错愕,似乎林月照无论如何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自己一边。
“可我必须要面对,挂掉电话, 她还会打。拉黑了, 她就会通过姑姑联系我,我逃避不了。”江紊想起上一世江芝兰的语气,大概是有些失望吧。
他的妈妈, 和别人的总不一样。
“很重要的事情吗?”林月照说。
“我继父……”
林月照打断他,“又是要钱么?”
江紊低垂下眼,算是默认。他觉得不能完全算作要钱,和钱一并被要走的,还有他天生的母性依赖。
“我有,我可以给吗?”林月照感觉到江紊的手机又振动起来, 他任由它放在兜里, 没拿出来。
“钱是给不完的。”江紊说。
林月照不解,“可那是外婆留给你读书的钱,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江紊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也很想知道江芝兰为何要这样, 他也想知道他的家庭为何会这样,他也想知道生活为何偏偏对他这样。
“我不知道。”
“我来接电话,就算她是你妈,你还没毕业,哪有问孩子要钱的?”林月照气极反笑。
江紊愣了须臾,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手机给我吧,我来接。”
“你打算答应他们吗?”林月照不从,将手机放在自己背后,不递给江紊。
江紊想不出别的解决办法,江芝兰是他的妈妈,外婆总说,血浓于水。
他要是放任不管,外婆在天之灵,会不会不高兴。
“我……”
江紊话还没说完,再一次被林月照打断,显然林月照觉得江紊的家里非常不可理喻。
“给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你难道每次都要给吗?”
“不是……”江紊愣愣的望着林月照。
“江紊,”林月照语气很坚定,“我替你打。”
“不用——”然而林月照已经回拨过去。
江紊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是做事拖泥带水的小江紊,另一个是风风火火的小林月照。
最后是小林月照占了上风,江紊的内心深处,很渴望有一个林月照来替他斩断这些纠缠不断的联系。
好在,林月照竟真的存在。
“江阿姨你好,”林月照把手机放到自己耳边,“请问你有事吗?”
“你是……小林?”江芝兰的声音传过来。
“是我。”
“啊,江紊他在忙吗?那我等会再给他打过来。”
“你有什么事情,跟我说就好,他就在我身边。”林月照说。
江芝兰明显犹豫了,迟迟没开口。
过了一会,林月照等得不耐烦,“阿姨如果没事的话,我就挂掉了。”
“等等。”江芝兰叫停。
林月照没说话,等着江芝兰开口。
“小林啊,麻烦你转告江紊,他爸爸现在情况很不好,我希望他能把外婆留给他的钱拿来家里应一下急。”江芝兰说的很委婉,但林月照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江紊这钱到手里还没握热乎呢,就打起主意来了。
“阿姨,这个钱,是外婆留给他读书用的。”林月照忍着自己不骂出来,一字一句说道。
江芝兰不以为然,“我知道啊。”
“你知道?”
“嗯。”
“知道你还问他要?”林月照最后一点耐心已经被磨干净。
江芝兰微微愣住,“这钱是给他爸用,又不是给外人。”
林月照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不可置信的转头看江紊,江紊却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样。
他轻蔑的笑出声来,“好不要脸啊。”
“诶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把手机给江紊,我要跟他说!”江芝兰语气也急起来。
“给他?仗着他善良好说话,你和你丈夫就敢这么蹬鼻子上脸?你觉得他无论怎么样都会答应你是吗?”林月照没好气地说。
“小林,我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但是你们毕竟没办法结婚,说到底是个外人,我们家里的事情,不需要一个外人来管。”
林月照气的发笑,这么多年堆起来的素质即将崩塌。
他又转过头看江紊,既心酸又心疼。
林月照把麦克风捂住,对江紊说:“你怎么想的?”
江紊加重了呼吸,五味杂陈。
“我不想救他。”江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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