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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心思全放在那档子事上了,想来……总没空给他捅什么娄子了吧?
这么一想,老道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越来越觉得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他定了定神,转而琢磨起宗门里是不是有啥问题——难道是护山大阵出毛病了?还是账房那边又对不上数了?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还没理出个一二三,一阵传讯铃声就猛地从山脚响了起来!
那铃声一层叠一层,穿透晨雾,顺着石阶往上冲,跟催命似的,一路响到殿里,每个音都敲得老道心头一颤。
坏了。
老道闭上眼,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消失。所有不祥的预感都在这一刻成了真。
他最不想见到的事儿,果然还是来了。
裁云君回峰了。
……
沉凌宫规矩是多,但横向比较起来,其实已经算修仙界里很宽和的地方了。
正因如此,山脚那口传音铃等闲不会惊动,一旦响起,准没好事。
想到即将糊脸上的大麻烦,老道下意识地直起腰,正准备长吁短叹一番,却忽然愣住,发现原本酸疼的腰背已经没感觉了。
那股从睁眼就缠着他的酸胀感,竟在铃声落定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
这下老道彻底明白了。
原来早上的种种征兆,都不是独立的麻烦,它们拼在一起,指向的都是同一场劫数——就是眼下这个!
如今正主到位,劫数应验,那些乱七八糟的预感自然也就散了。
老道慢腾腾地踱到殿门口,望着云雾缭绕的山阶,开始认真琢磨,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他思前想后,把这几百年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得出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
都怪师兄死得太早!
师兄倒是潇洒,眼睛一闭两腿一蹬,早早位列仙班去了,却把这三个混世魔王亲手塞进了他怀里。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这么一想,老道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对啊,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他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事才遭这报应,纯粹是替他那不靠谱的师兄收拾烂摊子。
他是受害者啊!
念头通达之后,老道只觉得神清气爽,连看着那步步紧逼的裁云君,都坦然许多。
能怎么办呢?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认命地朝外走去。
该来的,躲不掉啊。
老道刚踏出殿门,还没走下两级台阶,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好堵在了他的去路上。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上山的燕信风。
两人三月不见,彼此都没什么变化,唯一称得上不同的就是,这一次燕信风身边没跟着那只妖魔。
见此,老道心头警铃大作,赶在对方开口前,抢先一步截住了话头:“好师侄。”
他竖起手掌,一脸郑重:“我可先把话说在前头,你师叔我不会劝和。你若是同照夜君闹了别扭,听我一句劝,趁早自己去哭去求、去认错,做什么都比来找我强。”
谁知,燕信风既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反驳,也没露出半分被说中心事的窘迫。
他只是咳嗽一声,眼神朝外瞥,那张向来意气风发的脸上,竟难得地染上了几分难以言明的窘然。
“师叔,”他不大自在地说道,“不是这样的。我们没吵架。”
老道这下可真稀奇了,眉毛挑得老高。
他上下打量着燕信风,像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那就奇了怪了,”他疑地眯起眼,绕着燕信风走了半圈,“你竟舍得没把他带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在那儿呢。”
燕信风指了个方向。
“一边去,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老道瞪他,“到底怎么了?”
燕信风又咳嗽了一声,更尴尬了。
“师叔,你知道吗?”他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还不能完全理解的事情。虽然修仙之人力通天地,但哪怕能一剑把天捅个窟窿,也不代表我们什么都懂,你知道了吧。”
他不提发生了什么,反而一个劲地讲怪力乱神,像是在给最后的大招做铺垫。
老道越听越难受,右眼皮又开始跳。
“好了!停!”
眼看着燕信风从怪力乱神一路引申到“人生就是充满未知与挑战”,老道终于忍无可忍,拍手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你直接告诉我,你俩又惹了什么天大的麻烦?”老道单刀直入。
燕信风嘴唇微动,似乎想否认麻烦二字。
“少糊弄我!”
老道根本不给他机会:“你俩平日里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他恨不得长在你身上!现在你一个人跑来跟我讲什么偶然分开,你觉得我会信?一定是出事了!”
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思路胡乱猜测:“莫不是受伤了?还是得了什么重病?虽说妖魔体质异于常人,但万一误食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了燕信风的姿势上。
从刚才见面起,这小子一只手就总是下意识地拢在身前,好像虚虚地托着什么东西。
起初老道没在意,此刻越看越觉得怪异,燕信风那宽大的衣襟里,确实显得鼓鼓囊囊,仿佛揣了个什么活物。
他心头一跳,怀疑地压低声音:“你怀里……藏的什么?”
终于到了关键处。
燕信风叹了口气,脸上是一种混合着无奈和破罐子破摔的复杂神情:“师叔,您……做好心理准备。”
“你走!现在就走!”老道立刻后退半步,双手交叉护在胸前,“你师叔我这辈子都做不好这种准备!”
燕信风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他没有离开,反而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撩开了自己的衣襟。
老道下意识伸头看去。
衣襟的阴影下,赫然露出一张嫩白的小脸。
那是个看起来是个四五岁的的婴孩,闭着眼睡得正香,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五官精致得不像凡人。
……
山脚下,小道童们正忙碌地采集着灵草上的晨露。
天光已然大亮,尚未至午时,几只飞鸟掠过天际,留下清脆的啼鸣。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和谐、充满生机。
直到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山顶炸响,惊得飞鸟四散,震得树叶上的露珠簌簌坠落。
“燕信风!这他娘的是什么?!!”
*
*
上好的松清酒垒在后殿,连灌两坛后,老道深吸一口气,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盯着殿中绘着星宿图的穹顶发愣。
他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一定是幻觉,或者是在做梦。他喝了酒偶尔是会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梦见什么都不稀奇。
什么燕信风跟卫亭夏弄出个孩子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两个男人怎么生孩子?不,是一个男人和一只妖魔……妖魔就能生孩子了吗?也不能吧?天地伦常岂能容许这等事发生?
所以一定是梦。看来往后真不能喝这么多了。
这么一想,老道觉得心口那股堵着的气顺了不少,终于能正常喘气了。
他扶着空酒坛坐起身,晃了晃还有些发沉的脑袋,准备迎接崭新的一天。
然后刚抬眼,老道就看见了坐在窗边的那道身影——燕信风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怀里还抱着那个刚刚在噩梦里出现过的奶团子。
不是梦。
老道眼前一黑,只觉得还不如刚才直接昏死过去来得痛快。
“师叔,您缓过来没有?”燕信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道。
“没有!”
老道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你别叫我师叔!我没有你这么……这么臭不要脸的师侄!”
“我又怎么臭不要脸了?”燕信风挑眉,“您骂我的词儿能不能换点新的?”
“我呸!”
老道猛地站起身,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发抖:“修仙之人岂可整日污言秽语!怎么,你还嫌你师叔我造的孽不够多吗?啊?孽徒!”
他一时激动,声音拔高了些。燕信风怀里那熟睡的奶团子似乎被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小眉头蹙起,眼看就要转醒。
老道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倒抽一口凉气,剩下所有训斥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飞快倒退,试图在奶团子完全醒来之前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老道先是听见一声小小的、带着睡意的哈欠,随后便是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静。
他屏住呼吸,几乎预见了接下来必然响起的足以掀翻屋顶的啼哭——小孩子不都这样吗?
可他等了又等,预想中的哭声并未到来。
老道只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在燕信风怀里坐直了,然后,一双黑亮得惊人的眼睛,像浸过水的墨玉,直溜溜盯住了他。
“师叔,”那孩子开口了,声音清脆,“你为什么跟见了鬼似的?”
老道:“……”
他一时语塞,脑子像是被冻住了。
不怪他反应不过来,实在是眼前的景象太过超乎想象。
也直到这时,在足够近的距离和足够明亮的光线下,老道才猛然注意到,那孩子白皙饱满的左眉上方,赫然也横着一道与某人如出一辙的断痕!
这发现像一道惊雷劈在天灵盖上。
“裁、裁云……”老道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手指颤抖地指着那孩子,“你跟我说实话,这孩子,到底是你跟哪个女人生的,还是……还是卫亭夏他跟……”
“都不是。”燕信风回答。
“那你指望我相信什么?!”老道跳起来,声音都劈了叉,“难道你要告诉我这孩子是卫亭夏?!他是个人!”
老道也许老眼昏花,但是人还是妖魔,他还是能分辨清的。
燕信风怀里抱着这个奶娃娃明显是人,是血肉之躯,而不是从深渊万丈下爬出来的一团魔气。
燕信风看着濒临崩溃的师叔,罕见地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他怀里的孩子,依旧用那双酷似某人的黑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道,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景象。
这诡异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老道感到窒息。
“你不要指望我能相信,”他一字一顿,“你怀里这个孩子就是卫亭夏。”
燕信风:“他确实是。”
那小孩也举起胳膊:“我确实是。”
老道缓缓抬手捂住额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原地站了许久,久到燕信风都以为他要坐化了,他才终于放下手,快步走到跟前。
接着,老道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尖带着几分迟疑,轻轻碰了碰小孩的脸颊。
软的,温热的,透着一股他们这些老家伙早已失去的生命力。
的确不是冰冷的妖魔之躯,可眼神太熟悉了。
戳了一下,老道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谨慎与试探:“你当真是卫亭夏?”
小孩点点头,甚至还往燕信风怀里又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道猛地转头,怒视着在场唯一看起来像是成年人的燕信风,嗓音压低:“你俩又惹了什么麻烦?”
“嗯……”提起这个,燕信风脸上也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窘迫。
他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小号卫亭夏又搂紧了些,确保那小小的胳膊腿都裹在衣袍里,吹不着凉风,这才缓声开口:“师叔,此事说来……我们前些时日,在一处秘境里,不慎触碰了一件上古遗物。”
上古遗物。
老道眨眨眼,缓声道:“裁云,师叔有没有教过你,出门在外,不认识的东西不要乱碰?”
他很久没有对燕信风这么和风细雨过了,说话声音越是温柔,越是令人毛骨悚然。
燕信风下意识把卫亭夏搂紧,干咳一声:“说过。”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碰?”
“……”
就当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成冰时,一只白嫩的小手突然从燕信风怀里伸出来,轻轻拽了拽老道的宽大衣袖。
老道下意识低头,恰好对上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
小小的卫亭夏冲他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软声软气地开口:“师叔,我们知道错了,原谅我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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