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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亭夏不知道,但他看过0188给出的总结报告,这个时候的燕信风,身家资产大概都超过了曾经的燕父,是他的十倍甚至百倍。
任务者离开了,于是财富和世界的偏爱像水一样朝他流去。
“我现在特别有钱。”大少爷喝醉了,无法报出具体的数字。“如果你现在回来,拥有的会是曾经的千百倍,我没有开玩笑,如果你回来……”
留言结束于一阵混乱的响声,燕信风在第二天醒来以后大概会试图删除留言,但没有用。
他在卫亭夏面前永远只能举起那点无力又可怜的筹码,像是在废墟中高举灯火,在试图获得温暖的同时,也看清了自己周围的一片疮痍。
爱我吧,他一次又一次地从心里祈求,回来吧。
他的恨太模糊,好在爱足够鲜明。
卫亭夏不想再听了,这个决定简直糟糕,下雨天出门摸电线,都强过在衣帽间里听燕信风五年的留言和消息。
房屋外,雷声轰鸣,风雨愈来愈大,手机屏幕仍然亮着,留言自动跳转回第一天。
刺目的亮白色光芒,是衣帽间中的唯一光源。0188漂浮在房间最顶的角落里,像一串被空间压扁的水葡萄。
[你动心了吗?]它问。
0188是个刻薄的王八蛋,总是能问出一些让别人胸口一紧的话。
卫亭夏不想回答,将手机推得更远些,他勾过黑色小盒,将放在里面的戒指拿在手里,仔细摸索。
他试着对比,想知道是手上的婚戒更漂亮,还是这圈银戒更合适,然而不等他得到答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撞破门外的寂静。
衣帽间的门被一股大力哐当推开,卫亭夏仓皇抬头,门口,赫然站着浑身湿透的燕信风。
雨水像是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一遍,发梢、眉骨都在往下淌水,深色的衣料沉重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急促起伏的轮廓。他带来一股冰冷潮湿的气息,瞬间侵占了衣帽间干燥温暖的空气。
黑色手机里,语音留言还在播放,燕信风的目光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卫亭夏来不及反应,伸手就要关闭留言,然而燕信风更快,上前一步钳住卫亭夏的手腕,不肯让他向前。
气氛在此时凝固,卫亭夏罕见地感受到一丝无措,好像他在无意间亲手扯开了一条还未愈合的疤痕,把手伸进爱人的胸口,触碰到了一颗惨烈跳动的心。
“燕信风……”
话音未落,握紧他手腕的那只手忽然更用力了些,燕信风嗓音低哑,仿佛暗流环涌:“母亲告诉我一些事。”
!
卫亭夏猛地挣动手腕,不可置信地抬头。
燕信风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衣角淌落。他掌心滚烫,紧贴着卫亭夏的皮肤,脸色却惨白得骇人,一双乌黑的眼眸深不见底,死死锁住卫亭夏,看得人心口发紧。
卫亭夏喉头滚动,声音发涩:“她……说什么了?”
四周死寂,只有潮湿的水汽无声弥漫。燕信风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手,指腹带着灼人的温度,轻而慎之地拂过卫亭夏的眼尾,揩去一滴似雨非雨的水珠。
“我有个疑问。”燕信风捧住卫亭夏的侧脸,“这些人是在逃亡北欧的时候被你抓到的,而那是五年前的事情。如果你不爱我,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呢?”
这不是他第一次提出类似的问题,而每一次燕信风问出口,卫亭夏都感觉暴露。
他不耐烦地拧紧眉:“你总问这些做什么?很重要吗?!”
“因为我要知道答案!”燕信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不爱我!可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可如果没有不爱,卫亭夏为什么离开?
燕信风不敢深想,五脏六腑都像被绞紧了,疼得几乎要把心呕出来。
“我管你怎么想!”
卫亭夏被他逼问得心头火起,理智绷断,“关你什么事?我怕你被人捅死,行了吧!燕信风我告诉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我饶你一命你还敢吆五喝六,你以为你是谁?!是不是全天下都得顺着你?!”
他越说越急,口不择言,话音未落抬手便要推搡。可燕信风却像被“饶你一命”这四个字狠狠刺中,另一只手猛地攥住卫亭夏的衬衫前襟,将他狠狠拽进怀里,用一个近乎暴烈的吻封住了所有声音。
这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凶,卫亭夏闷哼一声,徒劳地挣扎,却被更用力地禁锢。推搡间,手机脱手飞出,哐当一声撞在衣柜上。
“为什么说饶我一命?”
在唇齿厮磨换气的间隙,燕信风滚烫的唇贴着他耳廓,一边亲吻,一边执拗地追问,声音里带着破碎的恳求,“为什么?嗯?告诉我……”
卫亭夏被吻得缺氧,胸口憋闷的怒火和某种更深的恐慌交织,理智彻底溃堤。他抓住燕信风湿透的头发向后拽,几乎是吼了出来:“——我当时不知道!”
亲吻戛然而止。
他一字一顿地问:“你不知道什么?”
两人姿势别扭地搂抱在一起,卫亭夏看不见燕信风的神情,但也本能意识到事情正在朝着自己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于是他抿抿嘴唇,试图补救:“没什么,我随口说的。”
燕信风笑了。
“小夏,”他极讽刺地哼笑出声,在卫亭夏耳边叹了口气,“我不是傻子。”
“是吗?”卫亭夏阴阳怪气,“我倒觉得你挺像——”
“——是不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
先前燕母的感受,卫亭夏也算体会到了。
他没想让燕信风知道。
死了爹已经很倒霉了,没必要让本就一片疮夷的记忆再添波澜。
卫亭夏双目圆睁,尖刻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大脑一片空白。他的所有动作都突兀地顿住,只感到自己被更深地按进那个湿冷又滚烫的怀抱里,室外的雨水被燕信风的体温捂暖,又沉重地滴落在他颈间。
“没有。”他下意识地否认,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你别乱想。”
燕信风的下颌抵在他颈窝,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慰藉,轻轻蹭了蹭。
“对不起。”
此话一出,卫亭夏还有什么不明白?
燕信风都知道了。
所以他才会冒雨赶回别墅,像怕见不到最后一面般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这拥抱既是迟来的安慰,也是无声的恐惧。
他怕旧事重演,怕卫亭夏再一次决绝地离开。
“对不起?”
卫亭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燕信风,你没有对不起我,而且……”
而且真的没什么。
没有人知道燕父与他在那场会面里究竟聊了什么,可能会有人以为他被威胁,被强迫,但实际上,燕父只是给卫亭夏看了几张燕信风上中学时的照片。
当一个人身居高位,想要什么都可轻易取得,他便不屑于用直接暴力的手段解决问题,他会让造成问题的人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配。
照片上,十六岁的燕信风意气风发,世界都是他的,只等他伸手去取。而他二十一岁时,因为他选择与卫亭夏并肩,世界离他而去。
燕父将几张照片依次摆在卫亭夏面前,用行动告诉这个男孩,他们并不匹配。
然后他说:“我给信风相中一个女孩子,他俩从小一起长大,是好朋友,门当户对。”
卫亭夏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目光胶着在那些旧照片上。燕父见状,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又缓缓道:“坦白说,我了解过你们的相处。我看不到你们的未来。
“我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看上过别人,所以很轻易的将一些身体上的喜欢误以为是真爱,至死不渝,但即便他这样认为,行动上仍然能暴露出问题。”
燕信风表达爱意的方式,是钱。他将盛满钞票的托盘递到卫亭夏面前,仿佛那托盘里盛放的,就是他一颗炽热跳动的心。
卫亭夏微微垂眸,依旧沉默。然而,他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却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孩子,你年轻,样貌也好,需要大量的金钱装点人生,这无可厚非。但你并非只有燕信风一个选择,”燕父心平气和地继续劝说,如同在规划一条最稳妥的退路,“你该为自己多想想。不然等他们成婚以后,你又该何去何从呢?”
卫亭夏倏地抬头:“他要结婚?!”
燕父面色不改,颔首:“是的,这是一早便决定好的。”
后来,卫亭夏也看到那个女孩的照片,她很漂亮,眼睛里有光,站在私人海滩的树荫下,明眸皓齿。
卫亭夏一句都没说。恨意从他的胸口翻涌,似火一般灼烧着。他扬起头,乖巧地笑了一下,谁都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
五年后,坐在衣帽间里,卫亭夏笑着回忆:“我当时真想拉着你投江……幸好没有。”
燕信风不言不语地收拢双臂,抱得更紧,有滚烫的水滴落在卫亭夏腰背,带来比潮气更厚重的哀愁。
“我宁可你拉着我投江。”
“是吗?”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沉甸甸的空气。他微微侧过头,下颌几乎抵在燕信风的发顶,“燕信风,你好可怜。”
“如果你爱我,我就不可怜。”燕信风说。
他还是不肯看卫亭夏,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一刻的脆弱死死遮住。
卫亭夏叹了口气。
“我爱你呀,”他跟哄人似的轻声开口,“我当然爱你了,不然为什么和你结婚?”
在某个自己永远都不会正视的角落里,卫亭夏必须承认,当时的不告而别,多少带着蓄意报复的意味。
他报复燕信风的背叛,报复燕信风竟然敢不爱他,他很难过,所以燕信风需要更难过。
卫亭夏若有所思地回忆着当时的心情,又接了一句:“我不爱你的话,你可能早就死了。”
说完他反应过来,觉得不该提。
好在燕信风并没有在意。
卫亭夏有一颗真心,藏在他的刻薄冷漠后面,这个雨夜,燕信风终于得以亲眼见证,亲手触碰,感受到了那颗真心跳动时的鲜血淋漓。这比什么都重要。
许久后,燕信风松开怀抱,直起身。
卫亭夏笑眯眯地端详着他泛红的眼圈,惊觉这是自己头一回见燕信风落泪,堪称毕生难忘,理当载入史册。
燕信风低声确认:“你真的……不在意这些?”
“有什么好在意的,”卫亭夏满不在乎地耸肩,“他骗我。如果他还活着,我或许会很介意;但既然死了,那就算了。”
说完,他目光锁住燕信风的神情,追问:“你呢?”
燕信风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
了解到父亲是自己婚姻悲剧的凶手,并不会让一切好起来,燕信风很难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一种难以名状的滞涩淤堵在胸口。
“这很正常,”卫亭夏点头,再次强调,“不是你的错。”
随即,他清晰地补充:“也不是我的错。”
衣帽间里灯光昏沉,窗外雨势渐歇,风雨交错的声响已然消逝。
卫亭夏背靠衣柜,指尖搭着身侧的黑色小盒,心不在焉地探入其中拨弄,银色戒指反复磕碰盒壁,发出细碎清响。
他正思量着今夜种种对未来可能的影响,浑然未觉燕信风眼神的转变。
“你还留着它。”
燕信风的目光顺着被摔到一边的手机望向黑色小盒,他已经分辨出了响声的来源。
卫亭夏回过神。
“啊,对。”
他不太好意思地垂下眸子,眼神轻飘飘地左右乱看,晃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瞧向燕信风。
燕信风的眼神柔和下去。
“我曾告诉全世界,要他们相信你爱我。他们都说我疯了,”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但你看,我是对的。”
卫亭夏就是爱他,也许别扭了点,刻薄了点,但从始至终他们的心没有分开过。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燕信风觉得胸口最后一口憋闷的气也就此散开,整个人都清醒过来,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窝在衣帽间里待了太久,应该离开。
于是他站起身,甩甩袖口未干的水渍,准备先去清洗一下自己再考虑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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