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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未必是朝着好的那一面。
卫亭夏托着下巴,反问道:“你想让我跟你走吗?”
燕信风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完全意义上的人生的岔路口。
如果此刻的他是一个足够高贵、足够善良的人,面对这个问题,燕信风会断然否认,他会尽一切可能让卫亭夏离开,去过自己的生活。
但燕信风实际上是一个伪君子。
当他意识到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卫亭夏,而失去这个人,将来他一定会后悔的时候,他就不再假装了。
迎着向导询问的目光,燕信风点了点头。
“我想。”
于是卫亭夏笑着点了点头。
三天后,他们完成了浅层结合。
半个月后,第三军团开拔,开启了为期10年的在外巡查期。
而直到巡查期真正开始,浅层结合所带来的种种影响,才真正在他们两人面前展开。
他们之间有太多不同。
燕信风一辈子都在用一种近乎病态的要求命令自己,他需要控制自己的精神力,尽最大可能保证自己不会失控,不会伤害到别人。
在遇到卫亭夏之前,燕信风已经这样做了几十年。
市面上的、军部内部生产的,以及研究院的各种实验型控制器,燕信风都戴过,在最煎熬的时刻,他所佩戴的控制器可以在半秒之内,令20名S级哨兵瞬间陷入昏迷。
这样的经历无疑会扭曲一个人。
燕信风很确定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可卫亭夏却那么健康。
他像一阵从遥远、自由之地席卷而来的燥热狂风,毫无预兆地撞进燕信风按部就班的世界里。
这阵风刮在脸上,带来陌生的温度和触感,让燕信风习惯于精密控制的感官出现混乱,意识偶尔恍惚,仿佛坚固的自我被无形拆解,碎片轻飘飘地散落在风里。
燕信风无法忘记卫亭夏微笑时眼尾扬起的弧度,无法忽略他左眉上那道极淡的断痕。
卫亭夏的存在本身,就珍贵得如同易碎的奇迹。
可正因太过珍贵,燕信风在与之相处时,总会陷入一种陌生的笨拙与迟疑。
手足无措,往往意味着错误的开始。
而燕信风应对错误的方式堪称糟糕。
于是,争吵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从“为什么要做这个训练”到“根本没必要这么早起床”,再到“你为什么非要揪住这个不放”。
如果浅层结合是婚姻,那燕信风很厉害,他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逼得自己的新婚丈夫想离婚。
“也许我们的结合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合适。”
燕信风曾在极度困惑时,对着表弟燕临坦言:“我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更清楚该怎么处理一切。”
“你不能。”
燕临立刻反驳,甩过来一沓盖着军方加密戳印的检测报告复印件。
“哥,数据不会骗人。我知道卫亭夏等级只有B,可能不跟S级向导那样好用,但他绝对是对你有用的。你们的匹配度太高了,高到离谱。不光咱们家,军部上头也希望你们能稳定结合。”
他打量着燕信风紧蹙的眉头,试图从自己有限的经验里寻找答案:“你就……多顺着他点呗?他看着也不像是会狮子大开口的人,你多给点,咱家不会垮的。”
关键点根本不在这里。
燕信风把那些冷冰冰的报告推了回去,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维护:“这跟他的等级没关系。卫亭夏很好。”
可如果问题与等级、与匹配度的效用都无关,还能与什么有关呢?
燕临无法理解。
燕信风的困境,依旧如同坚固的冰层,凝固在原地,寻找不到裂痕。
卫亭夏真的很好。
……是他不好。
伴随着日复一日的相处,燕信风愈发觉得自己是一块早已定型、布满裂痕的泥坯,被过往的烈日暴晒到僵硬。
想要改变他的形状,唯有反复地摔打、打磨,震落那些干涸僵硬的碎块。这个过程注定不会好看,甚至有些狼狈。
卫亭夏目睹了他的混乱与手足无措,却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反而以近乎坦然的态度全盘接受。
他仍然明媚、热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那么自由。
他喜爱那只吵闹花哨的燕尾鸢,那喜爱里仿佛也藏着对燕信风本身的接纳——尽管那只鸟比它的主人更会撒娇示好,但它终究是燕信风精神图景的一部分。
这一定代表了些什么。
况且,卫亭夏从未放弃过他。
与这位匹配度惊人的向导结合后,医疗与监管系统经过评估,决定逐步放松对燕信风的部分强制性控制,让向导更多地介入日常的精神梳理。
这背后意味着依赖性的成倍增长,以及某种控制权的无声转移。
或许在表面上,燕信风仍然是那个更强大、掌握更多主动权的一方,但在不知不觉间,卫亭夏已经握住了能深刻影响他状态的钥匙。
他们的争吵仍在继续。
生活中任何细微的差异都可能成为导火索:睡觉的时间、餐食的内容,甚至营养液的口味。
有时只是几句带着火气的拌嘴,有时却能演变成持续数日令人窒息的冷战。
一次又一次的愤怒与无措的循环后,终于在一次冲突的尾声,燕信风精疲力尽,爬进卫亭夏怀里时,觉得自己像一只空前赤裸脆弱的兽类。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埋在人肩头喃喃,“我又惹你生气了。”
卫亭夏没有推开他。
搂住他的手臂随意却又理所当然地收紧,将那点颤抖与疲惫一同圈进自己的领域。
他哼了一声,听不出太大情绪:“你也知道啊。”
“对不起。”
燕信风又重复了一遍,仿佛除了道歉,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填补自己造成的裂痕。
卫亭夏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间,力道不轻不重地揉了揉,像是安抚,又像是某种无可奈何的认命。
“省省吧。”
他最终只是这样说,语气里那点冷硬的棱角,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被磨软了些。
……
“……我坚定认为,卫亭夏在与我浅层结合的这几年时间里,对我帮助很多,这不仅仅是精神梳理层面上,也有其他方面,他在教我如何成为更健全完整的人。”
谈话已经上升到这种层面了吗?
审查员愣住,万万没想到燕信风会这样说。
记录的动作顿在原地,审查员干咳一声,喝了口水。
其实在进行这次审查前,他们机构跟军方接洽了很多次,甚至检察院都找过来几回,谈话翻来覆去地绕,归根结底只有一条——燕信风和卫亭夏的结合关系不接受破损。
他们可以刁难,可以怀疑,可以无限次数的试探,但是他们不能阻止。
审查员已经做好了只要燕信风回答别太离谱,他就会给予通过的准备,可是他实在没想到,燕信风真情实意。
他真的很喜欢那个B级向导。
“咳,”审查员又咳嗽了一声,“我查阅记录发现您在对外巡查期时曾返回过首都星,而且时间不短,能解释一下吗?”
“我受伤了。”燕信风平静道。
“以及?”
“精神图景出现裂痕,受损程度一度接近百分之八十,不得不返回首都星接受紧急介入治疗。具体成因仍在调查中,军方已经启动了相关追查程序。”
这件事审查员隐约有所耳闻。据说与赛顿星球的骚乱有关,背后牵扯复杂。
“那么,您是如何恢复的呢?”审查员追问。
“卫亭夏一直陪在我身边。”燕信风答道,
陈述事实般的语气里,却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淀了下去。
“我的恢复进程很稳定,但是后来,在赛顿星球拆除大型训练装置时,我的精神图景再次出现不稳定迹象,情况危急。他没有其他选择,最终与我建立了深度结合。”
演习事件的背后牵扯军部机密,甚至可能触及更高层面的博弈,审查员不便深究。
他草草记录了几笔,将这个话题暂时搁置。
“好的。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审查员抬起眼,目光落在燕信风脸上。
“您方才在叙述中提到,卫亭夏是‘健康’的。请问,您个人如何理解‘健康’这个词?”
——这有点像小学试卷背面的附加题。
一个带着戏谑的嗓音仿佛在燕信风耳畔响起,是卫亭夏惯有的调侃语气。
如果他此刻能听见这个问题,一定会这么说。
——好好回答,燕将军,答错了是不得分的。
燕信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友好,善良,内心宽和,性情豁达,”燕信风缓缓说道,每个词都吐得清晰而慎重,“他拥有面对困境的卓越韧性,和解决难题的切实勇气。就我个人看来……”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变得坚定。
“他本身就值得一切最好的。”
“……”
回答完毕,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审查员关闭了悬浮的光屏,将散落的资料归拢整齐,随即站起身。
“我没有更多问题了,”他说,语气较之前松弛了些许,“我看到了您对这次结合的珍视与信心。相信您会万分珍惜这份连接。”
他微微侧头,戴在耳廓上的微型通讯器闪烁了一下微光。
半秒后,他重新看向燕信风:“您可以离开了。卫上校也已完成了审查,两位稍后可以在走廊左侧的公共通道会合。”
燕信风颔首:“后续还有别的手续吗?”
“应该没有了。”
审查员笑了笑,随着他的任务结束,房间里那种紧绷的氛围明显缓和下来。
他随口补充道:“军部此前也与我们沟通过数次,他们同样非常重视。”
“我知道。”燕信风点头。
“那么,再见了,”审查员双手轻轻合拍了一下,露出一个堪称和善的笑容,“燕将军,祝您新婚大喜!”
话音落下的刹那,紧闭的房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燕信风迈步走出房间,刚转过半个身子,便感觉到一阵熟悉的风迎面扑来。
他本能地抬手,稳稳接住冲过来的人,把人搂进怀里。
“我简直就是即兴创作了一篇小作文!”卫亭夏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松快又夸张地抱怨道,“他们让我回答了一篇小作文!!!”
燕信风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真切地漫过眼底。
一直乖乖蛰伏在精神图景深处的燕尾鸢按捺不住,悄悄探出个虚幻的脑袋,亲昵地蹭过卫亭夏的侧脸,留下一点微凉的精神力涟漪。
“我也回答了一篇小作文,”燕信风低声说,手臂稳实地环着怀里的人,“说了很多话。”
“我难以想象你说很多话的样子。”
卫亭夏嗤笑,人还挂在燕信风身上,手臂松松圈着对方的脖颈。
怕他这样吊着不舒服,燕信风手臂稍稍用力,向上托了托,让人更稳当地倚靠在自己臂弯里。
走廊空旷,远处的指示灯安静地亮着。
审查室的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将那个严谨规整的世界暂时关在另一边。
卫亭夏小声说:“刚才那个审查员祝我新婚大喜。”
“真的吗?”燕信风面色不改。
“真的,”卫亭夏点头,“一直板着脸,直到最后才笑了一下。”
“我笑的多还是他笑的多?”
“你,”卫亭夏很果断,伸手戳戳燕信风的侧脸,“你傻的时候笑得更多。”
“如果你喜欢我笑,我以后会尽力多笑的。”燕信风抱着他往外走。
“你现在好说话到让人毛骨悚然。”卫亭夏评价。
“因为我刚才又反思了一下,”燕信风淡定道,“我有很多地方做的不对。”
“比如?”
“比如我应该经常对你笑。”燕信风现学现用。
卫亭夏不满意他的临场发挥,想给这道附加题打个不及格,可刚偏过头,他就撞上了燕信风的眼神。
那个眼神像是在看神。
于是刚烧起来的挑衅之情熄灭了。
卫亭夏低下头,不太自在地咳嗽一声,声音也低下去。
“……好吧。“
燕信风没再说话,只将人往上托了托,抱稳后朝通道口那片光亮走去。
两人走进上下通道,挂在燕信风臂弯上的小腿晃了晃。
很开心。
第190章 主观能动性
忽略一个话题的最好方法, 是用各种各样的乱七八糟的麻烦占据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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