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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所有人都清楚这位新诞生的黑暗向导脾气不好。
沈墨石就是被各方一致推举出来的思想道德教师。
推选理由很充分:首先,他是目前联盟明面上唯一的S级向导,实力够格,跟卫亭夏交流起码有“能力层面”的共同语言;其次,他年纪大了,德高望重,卫亭夏再混账,大概率也不至于对个老头动手。
“其实,需要接受针对性思想培训的不止你一个,”沈墨石看着眼前这位已经无聊到开始用手指戳毛球、试图让它翻跟斗的“学生”,尝试安慰,“燕上将那边,也有相应的课程。内容大同小异。”
卫亭夏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也没了,整个人往前一趴,额头抵在光滑的桌面上,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好困,我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乱杀人,不抢劫,不搞恐怖袭击……你能就当没看见我,自己讲完课吗?我保证不打扰你,真的。”
沈墨石坐在他对面的扶手椅上,姿态放松,丝毫没有因为学生的消极抵抗而气馁。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真的开始思索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还没等他思索出结果,趴在桌上的卫亭夏突然一个激灵,猛地坐直了身体。他松开揉着毛球的手,转而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紧锁。
紧接着,一串清晰流畅、分毫不差的法条内容,如同自动播放的录音,从他嘴里毫无阻滞地吐了出来。
那正是他们接下来要学习的《高阶精神力应用限制及安全规范》第三章 第七到十二条的内容。
卫亭夏只在上课前随意瞥过一眼目录,根本没细看。
“……怎么回事?”
背完后,卫亭夏自己先愣住了,脸上写满震惊。
“这段话刚才突然就从我脑子里冒出来了。我根本没记!”
沈墨石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意味深长的平静微笑。
“别紧张,”他安然道,一切尽在掌握,“我算着时间,差不多该到这一步了。”
“什么意思?”
卫亭夏皱紧眉头:“我现在已经进化到能直接吸收课本知识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沈墨石摇摇头,笑容更深了些,“看来燕将军那边的学习进行得非常认真,且卓有成效。”
“他认真学习关我什——”
反驳的话戛然而止。一个荒谬又合理的猜测击中了卫亭夏,让他微微瞪大了眼睛。
深度结合带来的,远不止是精神图景的交融与共享。
“看来你明白了,”沈墨石适时地给出肯定,“除了力量与图景,一些浅层的、当前活跃的思想,也会在结合紧密的哨向之间偶然流动。尤其是当一方高度专注于某件事时,另一方可能会被动地接收到一些片段。就像现在这样。”
卫亭夏眨了眨眼,消化着这个信息。
“你的意思是,他有时候,也能听到我的想法?”
“理论上,是的。”
沈墨石点点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卫亭夏的表情变化。
“这通常会发生在你们精神力高度同步、或者一方精神状态产生强烈波动的时候。当然,并非全无规律,也并非所有想法都会传递。不过这确实会让往后的生活变得非常有意思。”
这到底哪里有意思了?
卫亭夏意识到自己身边的不正常人太多了。
……
法条的传递只是第一次,像大坝开启时拧开阀门后流出来的第一滴水,卫亭夏站在干涸的空地上,听着大坝后面的奔流声,预感湍急的水流很快就会把自己冲到天边去。
“我到底为什么要了解那些莫名其妙的边防图?”
卫亭夏大发脾气:“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边缘星球的边防图!满脑子都是!他为什么不能克制一下?”
他丢开了正在设计的图纸,把它扔进回收口,没有半点不舍,因为那张图纸已经完全废掉了,上面八个边缘星球边防图的结合体,丑陋至极。
“我本来打算今天把设计图做出来,”扔完以后,卫亭夏泄气地躺回椅子上,“但我怕我再画一点,就要泄露军事机密了。”
[这很有可能,]0188戳戳飘起来的光屏,[也许燕信风正在画你的设计图。]
“太棒了,以后我就是上将,他来当工程师。”
卫亭夏对这个结果很满意,他将铅笔夹在耳朵上,仰头凝视着实验室的吊顶。
他对着天花板又发了三分钟呆,直到耳朵上夹着的铅笔滑下来,啪嗒一声掉在胸口。
卫亭夏捡起铅笔,笔杆上还带着点体温,尖端却仿佛有自己的想法,蠢蠢欲动地想往纸上画点不该画的东西。
比如K-77星同步轨道炮的能源回路,或者B-42星隐形雷区的三维坐标。
“完了,”他喃喃道,“我感觉我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把那二十六条巡逻路线默出来。”
这不能怪他。
要怪就怪燕信风开不完的会。
卫亭夏甚至考虑过这种短暂的思想交汇会引发婚姻危机,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用来实时转播一场军事会议。
“我再也不说什么要当上将之类的话了,真的。”
他从椅子上弹起来,绕着工作台转圈。
地板被踩得轻微作响,精神体也跟着行走的节奏在废图纸上蹦跳,留下一串毫无意义的墨点。
图纸上画的就是卫亭夏将要设计的东西:一个能暂时调节甚至屏蔽非必要信息流的便携装置。
为了设计这个,他和研究院争论了好几次,最后得出了一个差不多合适的基本构造,卫亭夏连草图的大致轮廓都想好了,就等着今天动手。
然后燕信风开会了,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想到这里,卫亭夏停下脚步,看向桌上散落的零件和半成品的能量核心。
小毛球正好蹦到一个微型缓冲器上,试探着想要触碰。
“别碰那个。”卫亭夏警告道。
小毛球很乖地蹦开。
它比前些日子大了些,但还是软乎乎的一团。
卫亭夏本以为它最大的效用就是可爱,直到某天它啄了一下燕信风的控制器,然后整栋大楼都跟着报废三秒,军部差点以为总部遇袭了。
[工作永远都是辛苦的。]0188总结道。
“是啊,辛苦。”
卫亭夏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疲倦感混合着脑子里过载的边防信息,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知道自己现在状态不对,任何下笔的设计都可能被那些顽固的星球坐标和防御参数“污染”。
与其制造出一份可能引发安全审查的废稿,不如彻底停工。
他把铅笔丢回桌上,离开实验室回到楼上。
……
光脑在下楼时被他扔在了沙发上,卫亭夏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身体陷进去大半。
他闭着眼,伸手在身旁摸索,捞起光脑,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给燕信风发了条消息过去。
「怎么还没开完会?」
发完,卫亭夏将光脑搁在肚子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预感到燕信风多半不会立刻回复——军部开会时规矩大得很,通讯设备通常都是静默状态。
可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一秒,光脑就轻轻震了一下。
燕信风回复了。
「快要换防了。」
简短的几个字,卫亭夏立刻明白了。
第三军团的十年巡查期即将结束,按轮换制度,接下来该第五军团出去了。
这意味着一连串繁琐的调整:防区交接、资源调配、航线重设、应急预案更新……够那帮人在会议室里磨上好一阵子。
卫亭夏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手指飞快地打字,带着点故意找茬的意味:「开会不能碰光脑。燕上将,你这有向外传递消息的嫌疑,不合规矩。」
这次,燕信风的回复稍微慢了几秒,但内容却让卫亭夏眉梢一动。
「向你传递消息,不需要光脑也能做到。」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亲昵。
紧跟着这条消息,燕信风又补了一句:「我没有控制住思路,不好意思。」
看见这句道歉,卫亭夏嘴角翘了起来,那点因为疲惫和无聊带来的烦躁散了些。
他手指在光脑图库里划拉几下,选中一张早就存好的图片,给燕信风发了过去。
「帮我买这个,我就原谅你。」
图片上是研究院最新内部通报的一款哨兵用精神力辅助控制器,型号新得烫手,发行还不到四十八小时。
因为是实验期产品,购买权限卡得很死,只有达到特定贡献和等级的哨兵才有资格申请。
卫亭夏自己当然用不上,但他对里面可能用到的新技术和设计思路很感兴趣,琢磨着弄一个来拆开看看。
消息发过去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卫亭夏也不急,把光脑放在一边,闭目养神。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光脑再次震动。
他拿起来一看,是燕信风发来的一张截图——购买申请已提交,并通过了第一轮快速审核的界面。
动作真快。
卫亭夏满意地笑了笑,指尖轻点,回了四个字:「原谅你了。」
发完,他将光脑随手丢回沙发角落,整个人舒展开,任由倦意和刚刚得逞的小小愉悦一起包裹上来。
精神图景里,那只绿色的毛球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放松,也慢悠悠地滚到了意识表层的草地上,摊成更扁更圆的一团。
……
……
等燕信风开完会回家,天早就黑透了。
卫亭夏正窝在沙发里看书,燕尾鸢率先掠过他身侧,巨大的翅膀带起一阵微风,目标明确地扑向地毯上那团绿色毛球,小心翼翼地将小家伙拢进羽翼下。
两只鸟亲亲热热地互相蹭着脑袋,明明只分开了一天,却仿佛久别重逢。
卫亭夏把书倒扣在膝上,有点嫌弃地撇了撇嘴,抬手接住燕信风抛过来的控制器。
“好快。”他说。
“我很担心再慢一点,”燕信风走到他面前,“你会不原谅我。”
他先弯腰,在卫亭夏微微仰起的脸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然后才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很抱歉毁了你的草图。”
卫亭夏本来就不怎么生气了,此刻被这么郑重地道歉,反而故意拿起了架子。
他挑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控制器冰凉的边缘:“光道歉可不够,你得拿出点诚意才行。”
闻言,燕信风做出思索的样子,可那份几乎要满溢出来愉悦情绪,却早已顺着链接,丝丝缕缕地传递过来,戳破了那点故作严肃的伪装。
“稍等。”他说。
接着,燕信风转身走了出去。
卫亭夏靠在沙发里,没过多久,便听到一阵轻微而独特的沙沙声响,像是许多柔软干燥的织物在摩擦。
他抬起眼——
燕信风抱着一束花走了回来。
一束几乎有半人高的手捧花。
这个时间点,在首都星能找到的所有正值盛放、品相优雅的花朵,都被精心挑选搭配,凝聚在了这一捧之中。
娇嫩的玫瑰、矜贵的郁金香、舒展的百合、星星点点的配草……
深浅不一的色彩被银灰色的雾面纸妥帖包裹,层次分明,鲜活得像把一小片春天直接搬进了屋里。
而抱着它的燕信风,身上还穿着未来得及换下的笔挺的深灰色军装常服,肩章和袖扣在室内暖光下闪着冷冽的微光。
修长挺拔的身形与怀中那团盛大而柔软的缤纷结合,形成了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对比。
美色惑人,道歉道到这份上,卫亭夏已经完全原谅了,但他还是坚持着问:“还有呢?”
燕信风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峻模样,可眼神却异常专注地落在卫亭夏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我订了餐厅,”他说,声音平稳,比平时放得轻些,“请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约会?”
卫亭夏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束几乎要占满视线的花,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他伸出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散发着清浅香气的花束,抱了满怀。
“既然你都诚心诚意地问了,”他拖长了调子,眼里闪着光,“当然可以。”
……
等吃完饭回来,卫亭夏几乎沾床就能睡着。
意识浮浮沉沉,身体还残留着美食与美酒带来的慵懒暖意,和星星点点漂浮着的安心愉快。
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到了一句很轻的话,像羽毛拂过耳畔,又像是自己半梦半醒的错觉。
他挣扎着掀开一点眼皮,望向身侧刚刚躺下的人,声音含混地问:“……你刚才,是不是说爱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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