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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信风瞬间想起昨夜临走时,卫亭夏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总想符炽?
其实对比起来还是很不一样的,郑铎和那个姑娘明显是有情人,而他和卫亭夏是兄弟,但听听无妨,说不定能解了心中困惑。
燕信风停住脚步。
“你这还用说?”崔鸣的声音更自然,可能成了亲的人就是有这种优势,“你怕呀!”
郑铎不服:“我?我有什么好怕的?打仗的时候我冲得比你还快!”
“呸!”崔鸣才懒得理,“你就是怕,你怕她不要你,要那个什么劳什子表哥!”
“……”
郑铎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半信半疑地问:“真的?”
“这还能有假?”
崔鸣跟个大哥似的拍拍他的肩膀,指点道:“听哥的,你回去以后拿上你这回的薪金,请好媒人买好东西,直接去她家提亲,以后就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可能是说到提亲就高兴,郑铎仿佛幻想到了那一幕,脸上无意识就挂出一个笑。
“好兄弟,我听你的。”
两人勾肩搭背地走了。
而身后阴影里,燕信风已经完全僵立在了原地,久久不能移动。
崔鸣的话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荡,如重锤叩钟,使人如遭雷击,又恍然大悟。
原来,他是怕卫亭夏再离开……吗?
突兀地,燕信风想起五年前的一个黑夜。
彼时边疆异族进犯,他与卫亭夏率领一支突袭小队,蹲守在西面高山的山坳里。篝火燃起,他们围坐取暖,等待进攻的时机。
临近二十七岁的燕信风,身体已是大不如前,时常陷入昏睡。为了保证清醒,他随身总带一把匕首,在意识行将涣散时,用痛楚将自己刺醒。
可在与那夜有关的的记忆中,燕信风记得自己没有动刀。
他记起了卫亭夏在篝火边低声哼唱的异域小曲,那曲调随着漫天火星向上燃烧,一直烧到了天上。
也顺便烧穿了燕信风本该体会到的一切苦痛,让他难得无知无畏。
第57章 折枝
燕信风没有声张。
他将这个发现暗暗压在心底, 一如既往做自己该做的事,处理好一切公文后,他甚至空出手, 压了几个跃跃欲试想要冒头的刺头。
等大军将要返程,燕信风去了一趟马场。
什么事都没有了。
若驰是很合适的马王,它冷静、强悍,而且愿意操纵局面, 唯一的遗憾在于它并不是那么积极, 但对于军队而言, 这恰到好处。
养马人不是所有时候都需要若驰出力,它只需要在恰当的时机展露威严, 其他时候都可以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卫亭夏确实找到了一个很合适的解决之道, 而且处理方法也令若驰满意。
燕信风踱到若驰的厩前。
他解开缰绳,动作利落:“走, 带你出去跑跑。”
若驰的耳朵倏地转向他,深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粗重的鼻息喷在燕信风的手背上, 带着温热的力道。
自从来到这里, 若驰就没有自由自在地跑过,唯二的反抗,一次去找了卫亭夏,另一次去找了燕信风,然后又被他烦了回来,所以若驰确实无聊很长一段时间了。
军营附近, 恰好有一片开阔的空地。
刚一踏上这块地界,若驰便显得不同了,撒了欢儿似的到处疯跑, 四蹄翻腾,卷起干燥的尘土。它跑得极快,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流畅地滚动舒张,如同强弓拉满复又释放。
风在耳边呼啸,大地在蹄下飞退。
燕信风唯一做的就是拉紧缰绳,确保若驰跑着跑着不会把他甩下去。
若驰的步伐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纯粹奔放的轻快,几圈过后,它才渐渐放缓了速度,高昂着头颅,胸膛有力地起伏,喷出的白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细雾。
它很开心,难得蹭过燕信风的手臂,进行了一种矜持的撒娇。
燕信风也笑了,他拍拍若驰的脑袋,若驰开始在空地里慢悠悠地行走,最后停在一棵高大生芽的酸枣树旁边,抬起脑袋去嚼嫩芽。
燕信风随手揪了几颗青色的枣子揣进怀里,看着头顶枝丫摇曳。
“我觉得不能怪他,”他跟若驰说话,“当年难堪,他怕我恼了,不顾当年情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话语化成白气,消弭在天地之间,若驰咬下几片嫩叶在嘴里嚼,并没有对燕信风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燕信风也没有期待这些。
他继续道:“当年在盘错口,说白了也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军中除我以外无人受伤,且那个时候停战也好,免得之后再生诸多事端……”
盘错口之前,已经打了七年的仗,基本就是从燕信风来到北境就一直在打,打死了很多人,也打伤了整个边境的根基。
那时候骑马进城,随便一眼都是饿得面黄肌瘦的人,眼睛里闪烁着对战争的恐慌,像是蜷缩在黄沙里的弱小野兽,明知道灾难正在到来,却无能为力。
人打仗打久了,是听不见哭声的,满心满眼都是往前,不要停。
如果不是卫亭夏用行动给了他一巴掌,燕信风未必能清醒。
“……也不是说我原谅他了,我只是觉得,既然这只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那么也实在不必以军中法纪来要求,”燕信风的声音絮絮叨叨,掺杂了无数的迷茫和犹疑不决,“况且他也确实将马养好了,你帮他也不是我命令的,是他自己有能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若驰明白个锤子,它晃了晃身体,示意燕信风下来。
燕信风皱紧眉毛,不满意地翻身下马。
前后纠结让他不自觉地话多:“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了,以前不曾这样,是和他相处久了也被传染了吗?这样不行,你是战马,他是人,他可以任性,你不……”
话语止于一枝若驰咬断递过来的树枝。
深秋临冬的酸枣树,叶子绿得接近暗色,偏偏有几片芽还是嫩嫩的黄色,枣子坠在中间,是脆生生的绿。
几种颜色交杂在一起,构成了苦寒边境难得的景色。
燕信风默不作声地接过,拿在手里打量很久。
“你让我把这个给他?”他低声问,“他会喜欢吗?”
也许会。
卫亭夏的性格和寻常人不一样,喜欢的东西也不一样。
燕信风看着枣树枝,莫名便想起自己的被褥还在某人的幄帐里,又顺着被褥想起一具湿润的身体,接着就是那夜混乱又仓促的烛火光影。
倏地,他将枣树枝藏在身后,耳尖又泛起一层红。
“先不给他,”燕信风做出决定,“等几天再说。”
再等几天,枝芽就要枯萎了。
若驰不屑地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懒得拆穿自家主人的欲盖弥彰,它离开枣树,风中鬃毛飞扬如旗。
燕信风翻身上马,若驰带着他和一枝枣树回了军营。
……
夜里,有宴会。
战争结束,大军返程前总会庆祝一番,点燃篝火,炖上肉,撬开被土封好的酒罐子,霎时间,硝烟血腥气被更暖和的味道冲散,火星漫天。
燕信风不能喝酒,所以只是看着底下的将士喝个没完,一坛接一坛地开,笑声震天响。
在边关待久了,人就会喜欢喝酒,有些像将士自小从边境长大,性格粗犷,喝多了就开始找人劝酒,连裴舟也被人硬灌了好几碗,脸上红彤彤的,像个大柿子。
其中唯一清醒的就是燕信风。
尽管他如今身体强健,但医官再三嘱咐过不许饮酒,况且又有军职压着,所以没人敢灌。
裴舟喝了差不多一坛后,终于撑不住了,踉跄着挪到燕信风旁边,让他帮忙拦着点。
“你不拦,我就吐到你身上。”他说,“大家都喝死算球!”
燕信风才不理他的威胁,起身走到大火炙烤的牛羊肉前,挑了几块肥瘦得宜的用小刀片好,装在盘子里以后还额外用木盒封住,把它交给随身的亲卫之一。
“送到马场去,”他道,“给卫先生,叮嘱他少吃,也不要喝酒。”
亲卫领命离开,燕信风放下心,再回到席间,却发现裴舟在猛灌凉水,灌完以后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盯着他看。
“怎么了?”
“没事,”裴舟语气古怪地应了一声,又猛灌了一口水,然后才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你是不是很想让卫亭夏也过来?”
燕信风皱眉:“没有。”
“真的?”
“真的,”燕信风解释,“他身体刚好,不能接触酒气烟味,油腻的东西也不能多吃。”
来到宴会,万一没控制住吃了喝了,再生病就麻烦了。
裴舟开始剧烈咳嗽。
“我怎么、怎么有你这么个……不争气……”
他一边咳嗽一边举起手,哆嗦着指向燕信风,满眼的恨铁不成钢,不懂自己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兄弟,怎么在男人身上就愣得像个傻子。
而燕信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提起裴舟的胳膊:“你该去睡觉了。”
说完,不等裴舟反抗,他拽着人就往外面走,身后喝多了的周至他们还嚷嚷着留人,结果一个人起来,一堆人滚成一团,差点把酒坛子打烂。
离开幄帐,冷风一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很多。
裴舟看出燕信风有话要说。
他停住脚步:“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燕信风道,“回去以后,麻烦你拨两个人给我应急,等我选到合适的就送回去,工钱加倍给。”
“什么人?”裴舟没听明白,挠了挠头。
“仆从,”燕信风回答,“利索点的,机灵点的,主要是脾气要好,不能一点就着。”
嘿,裴舟都快被他逗笑了。
哪里有仆从的脾气是一点就着?别说仆从,这种脾气的人,这么些年,他也就见过几个,现下正有一个就从马场那边养着——
嘴角的笑倏地凝固,裴舟眼神认真起来:“你要把卫亭夏接到你那儿去住。”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
燕信风点头。
他在边城是有自己的宅邸的,虽然不大,但各式各类都很齐全,也有一位管家操持,唯一的问题就在于燕信风不习惯人伺候,所以府邸里面只有几个仆从,空不出手照顾卫亭夏。
所以他得向裴舟借两个人帮忙,等自己挑到好的再送回去。
他觉得这个说法没什么问题,可裴舟却觉得问题大了。
“你把他领到你那儿去,你就不怕他趁你睡着捅你一刀?”
不怪裴舟这么想,主要是卫亭夏有前科。
无论如今如何,当年他既然敢在两军对垒时毅然决然的叛逃,那么今天他就有可能会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利益纠纷,再害燕信风一次。
燕信风也明白他的顾虑。
其实他完全可以背着裴舟把人接回去,但多一个人知道不是坏处。毕竟他的病没好全,如果有一天出事了,至少裴舟还能帮忙照看。
于是他轻描淡写道:“没关系,他不会了。”
真不会假不会,燕信风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再相信一次,相信卫亭夏会回来,相信他们之间还有转机。
而他的一厢情愿,落在旁人眼里是极其可笑的。
裴舟倒抽一口凉气,酒已经完全醒了:“那万一——”
“没有万一,”
燕信风快速打断他,北境的风吹在脸上,像一把把薄而锋利的刀,“符炽退回边城,往后起码一年不会再打仗,他能去哪里?况且卫亭夏智谋过人,他又没有职务,以后如果再起事端,有他在,也可安心一些。
“他不是坏人,平水,你我与他相交10年,除去两年前,可曾见他做过任何妨碍玄北军的事?”
没有。
裴舟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如果呢?如果他就是符炽派来杀你的呢?”
燕信风:“那我认了。”
“你有病。”
燕信风快速笑了一下,眼里藏着裴舟看不懂的东西:“他已驯服战马二百匹,昔日之过已悉数补全,往后真的不必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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