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渊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对方就在老巢,而他虽说是来踢馆的,但因为还有后续计划,不打算将人得罪死。故而来到风雨楼的地盘后,他便写了一封拜帖,自言是爱刀的武痴,有心见一见苏梦枕的“红袖刀”,至于应不应战、应的话又在何时何地,则是交由对方决定。
不知是他来得凑巧,还是苏梦枕果然一直呆在京城,他那份拜帖才托人送上去不到一盏茶,就有人邀请他深入腹地,见到了那位消瘦虚弱、双眼却尤其明亮的苏楼主。
苏梦枕静静打量着眼前的陌生来客片刻,张口欲言之前先是咳嗽几声,然后才像个没事人那样说道:“见字如人,阁下的确卓尔不群,锋芒毕露。”不必对方开口,他用一句话解释了自己为何愿意见一个“无名刀客”,又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让人心生好感。
柳渊心知这是他以礼行事的回应,若然他是不管不顾地直接闯入其中,恐怕就得换个说法了。如此思绪不过一闪而过,他抱拳应道:“苏楼主谬赞了,你不怪山野之人行事有所冒犯,我便心满意足——不知苏楼主可否圆了我那份念想?”
这是他说着说着觉得自己旁的话还是多了些,于是立即学着雁不归初入江湖时的语气,直接而生硬地将话题拐到最主要的事情上。
哪怕此刻烈日当空,二人所在的空庭无有多少树荫遮蔽,阳光近乎洒满全身,可苏梦枕看起来还是很冷——不是穿着打扮,不是身体情况,而是一种由里及外的气质氛围,他就连说话时听起来也是冷冷的:
“阁下执意如此,我亦不会避而不战——只不过,不知柳兄是否愿意添点彩头?”
在拜帖上就写了自己名字的柳渊并不意外苏梦枕对他的称呼,他稍稍沉吟,而后问道:“苏楼主想要添什么彩头?”
苏梦枕回道:“很简单——此战你若败了,加入金风细雨楼。”
柳渊神色不变,反问道:“倘若此战是我胜了?”
苏梦枕一字一顿地回道:“胜者自有提出任何要求的权力,何必由我来开口。”
纵然柳渊并非真正的武痴,但是作为一名武者,怎么可能未战便先认为自己会败,他的手已经放在刀柄上:“我之武学名为‘霸王刀法’,武器名为‘沧骨曜月’——请赐教!”
苏梦枕应了一声“好”,随即一抹绯红色的艳丽刀光蓦然亮起,快之又快,仿佛要将人一刀两断——此时,柳渊的双刀亦已是在手,他没有左右避开或后退,反倒是“激进”地朝着苏梦枕冲去,赫然是要以攻对攻!
锵、锵、锵——短短瞬间,二人的刀已是交接多次。红袖刀乃是天下有名的奇刀神兵,薄若蝉翼,通体绯红,饮血更艳,在光照下折射出红得堪称妖异的刀芒;柳渊的沧骨曜月有如银铁,却也缠绕着一缕缕血红煞气……如此神兵交锋之间,一时让人分不清究竟哪边更为奇诡。
率先出现变化的还是柳渊,他的长短刀蓦然发出一声沉重如山崩的鸣声,紫蓝的刀气裂成几道震碎了地板并朝着苏梦枕砍去!苏梦枕的身法却是极快,以一种常人视觉难以捕捉的速度绕后出刀——这悄然一刀若情人间的耳鬓厮磨,实际暗藏着深沉杀机!
而柳渊的长刀不知何时竟是带上了刀鞘,他往旁侧一翻便闪过这致命的一击,划过的刀气凝结成墙,迫使苏梦枕不得不设法绕开。
轰轰轰的响声接连响起——这都是柳渊闹出来的动静,相比起拆房子似的的柳渊,苏梦枕的刀很静、很美、也很轻,然而就像是附骨之疽,无法轻易摆脱。
这一番交手持续了许久,最后喊停的人是柳渊,因为——“如果再打下去,我可能赔不起修缮这座庭院的价钱。”
苏梦枕没有执着一定要分出个胜负,他停手之后又咳嗽了一阵,而后回道:“既然如此……便当作是平手论。”
柳渊放好两把刀,一边颔首一边问道:“平手对我有利,我自然不介意——只是喊停的人是我,正常来说,不应当认为是我先服输了吗?”
“你当真服输?”苏梦枕则是如此反问,见柳渊但笑不语,他便继续说道,“你未败,我亦未胜——何必要违心而言?我等此战还能留待以后。”
柳渊沉默一瞬,忍不住叹息道:“舍弟若在此处,怕是与苏楼主多有话题……可惜。”
苏梦枕顺着这个话题问道:“可惜?”
“可惜我与他失散了……”说到这里,柳渊抱了抱拳,正色地将自己是特意前来挑战苏梦枕以求扬名给不知身在何处的弟弟传递信息一事如实道出,“我心中有愧,不指望苏楼主见谅,只是思前想后,此事理应告知于你。”
苏梦枕眼中闪过一丝光彩,他定神凝视着柳渊:“贤昆仲手足情深,我又有何怪之?”
柳渊又叹了口气,连道两声“可惜”:“可惜我于此处只是一个过路人,未必能够久留,不然与苏楼主共事,应是颇有意思。”
听得柳渊表示自身可能无法加入金风细雨楼的苏梦枕神色不动,只是突然问道:“虽则无缘共事,但成为兄弟的缘分应当是有的?”
……
“哒”地一声,柳渊将饮尽的酒杯放下。此前苏梦枕提出的“兄弟缘分”,他亦并未当场应下,不过对方似是不甚在意,还邀请他去吃了顿饭,问过他要找的弟弟的详细信息,主动帮他寻人。如果这里不是一个未知境域,他还真不介意试着在风雨楼混一混。
“可惜。”他又一次轻声低语如此一句。且看之后吧!等他与雁不归重逢,交流过彼此的经历,再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
南海,飞仙岛。
停泊的海船正在起锚,叶孤城看着撑伞飘在半空的谢东海,淡淡地道:“既然你身体尚未大好,便留在城中静养,余者小事,我已安排妥当。”
“仅仅一个‘谢’字似乎不足以回报城主的好意……”自称“体弱多病”,要再过几日才能经得起奔波的谢东海俯视着船上的白衣剑客,清冽的嗓音如同清泉般纯粹,又像是探不到底的深渊——看似平静却无比神秘莫测,
“如此只好借过往阅历,倚老卖老与城主多说几句——叶城主,此行路虽远,还请谨记你内心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谢兄,你——”叶孤城眉头轻蹙。谢东海分明不可能知道他将要做的事情,此刻他却莫名感觉自己的一切在对方双眼之下早已暴露无遗。
然而,谢东海没有再说更多的意思,他刚好卡在船开的时候,道一声:“叶城主一路顺风,我过些天也将前往中原。”随后便彻底飘远了。
第41章 江湖传言
艄公的鱼汤果然很好喝。
整条的大鱼仿佛连肉带骨融入到一锅奶白色的汤水之中, 配料没有下多少,近乎于原汁原味河鱼所携带的鲜甜滋味在舌尖炸开, 味道之醇厚,让人在喝光之后差点想要把碗都啃了。
可惜,看起来那么大的一个锅,细细分下来每人也就喝到了两三碗的样子就清空了。等看到锅里再无一物,饶是吃惯了自家娘亲的各类佳肴的郭襄以及自家老爹就是做鱼好手的左明珠,心里都忍不住萌生出一点点的失落和遗憾。
几碗鱼汤肯定是不够吃饱午饭的,诸如其他的烤鱼、蒸贝等等后续河鲜菜肴正在准备之中。而重新回到船舱中的几人,话题则是又换过一轮——
“……明珠姐姐,你行走江湖的时候除了路见不平,仗义出手,教训那些坏家伙。有没有像话本故事那样, 遇到过请求你帮忙伸冤的百姓?或者被拜托挑了附近为祸一方的匪寨?”
郭襄双手捧着一个茶杯,灵动的双眼炯炯有神, 对于自己开启的“一人讲一个初入江湖的小故事”的话题很是期待。
左明珠闻言脸色微微一红,笑嗔道:“伸冤判案这种事情, 还是交予二爷他们这些有经验的好手才是。至于单挑匪寨……先不说哪有那么轻易遇到一个匪寨;再者一个人就想解决一群人都束手无策的匪徒,我还没有这等了不起的本事!”
这位掷杯山庄的大小姐在这方面倒是坦然, 她心知或许在座几人之中就数她武功最弱——就连比她小一些的郭襄也比她强一点,毕竟她除了家传武学, 还将时间分配到琴棋书画诗酒茶等其他方面,自身又不是什么天赋异禀之人,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左小姐所言极是。”铁手十分赞成左明珠的量力而行, “朝廷一直有派遣人手搜索鱼肉百姓的匪寨并对其进行清剿。倘若真有此等匪寨存在,并且有百姓不上告官府而是选择拦路请求过往江湖游侠,的确需要多加小心。
“一来或许是匪寨黑吃黑, 专挑独行者下手;二来也可能是当地官匪勾结,百姓求助无门,贸然行事,或会深陷其中;三来便是该匪寨实在太过强劲,又或是有着不为人知的靠山,反过来压得官府喘不过气,如此自是危险万分。”
这位吃着官家饭的名捕说起“官匪勾结”毫不忌讳,不知是曾经遇到过还是怎样,居然没有半点将这种灰色地带隐而不提的念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直接举了一个例子:“譬如连云寨的大寨主戚少商,此人武学上天赋异禀不提,更是才智惊人,善于应变。江湖中能够稳胜这位的人,屈指可数。若是与这等高手发生冲突,很难全身而退。”
“戚大寨主啊……我好像也曾听爹爹和娘亲提起过。”郭襄歪了歪头,似乎正在回忆,“他们说戚大寨主是会锄强扶弱、重情重义、一诺千金的好汉!”
铁手对此沉默一瞬,而后回道:“他的为人的确值得敬佩。”
雁不归不知道他们说的人是谁、究竟有多厉害,甚至不知道连云寨的大门究竟开在哪边。不过他能够感觉到铁手此时的情绪有些复杂,大概是觉得对方为人还行,但不太认同对方做的某些事情……唔,考虑他们一个是朝廷的人,另一个则是无法无天的山寨寨主,可以理解。
朝廷和江湖有些时候没有那么泾渭分明,但很多事情确实相差极大,立场冲突难免——想要中立也不是那么容易,除非你有镇压住不满的实力。据他所知,能够稳踏朝廷和江湖两条船还每天都过得挺乐呵的,似乎就只有他那位混成诸多门派的上宾又当上朝廷弘义君的朋友。
在刀客微微走神时,之前接过话题的铁手已经讲完他自己曾经的往事——说了几桩当镖师时遇到的麻烦以及尚未进京之前接手过的小案,听起来还挺扣人心弦、引人入胜的。
按照之前抽到的顺序,接下来就该轮到白游今了。曾经唱过戏、当过镖师、混过帮派……人生经历无比丰富但此时扮演的是“读书人”的白某人默了默,而后随便挑了件不重要的事情说出来——甚至说的还是别人的事,他自己像是个旁观者。
随后郭襄说的自然是她与雁不归的初识,而雁不归讲的是自己曾来过中原在某座不知名小城里摆了三天三天的擂台,然后被家里人带回家去等真假各半的事……
如此轮流聊着闲话、吃着河鲜,不知不觉中,小船轻轻地停靠在一处岸边——走出船舱时,天色已是暗了。
艄公正提醒道:“几位今夜在城中休息一番,明日上午时分再出发,当天晚上差不多就能达到京城左近。”
是的,郭襄他们早就将目的地从洛阳附近改到了京城。按照少女的说法,那便是:“那边不急,而且我也想到京城见见世面,我们一起吧!”于是他们这艘小船沿着大运河一路向北,如今距离京城就只剩下一天的航程。
雁不归从船上跳下地面,头上斗笠垂落的吊饰微微晃动。被强制闭嘴多时的小语站在鹦鹉架子肩膀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正在睡眠之中。
他转头望着身后灯火渐起的城池,浓郁的烟火气息蔓延到这边来。想到不日便要到达京城,或许就能与柳渊重逢,他一时间竟是先行生出几分踌躇。不过他很快他很快就抛开这些没影的事,跟随同行者一起进城寻了家尚有空余的客栈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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