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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外的天色越发昏暗,一楼大堂里仍然灯火通明。口音不同的男男女女正三三两两地组成不同的团队,零零散散地遍布各处桌椅,吃着不晓得是晚餐还是宵夜,声音高高低低地畅谈着各地的闲事,交流着真真假假的江湖逸闻。
雁不归和铁手等人一踏入其中,像是时刻盯着大门的店小二当即满脸堆笑地凑近,开口便知也是个认出铁手这张脸的:“哎哟,莫怪乎今儿个总能听到屋檐下的喜鹊在唱歌儿,原是有春风送来了二爷的消息——您是来打尖的,还是……?”
他们本就是来寻人,顺道如果还有空房便索性暂时在此处落脚,铁手自然不会板着一张脸:“我这几位朋友来的有点晚了,需要寻个住处,不知道你们这里还有没有余房?还有这位少侠,他有一位兄长曾在你们客栈出没,打算探一探消息。”说罢,他便看向了雁不归。
刀客当即从怀里取出柳渊的画像,顺势接过话题:“你好,请问见过画中的人吗?他可是曾经在贵地落脚?现在又在何处?”
“有的、有的!小店现下天字号房和地字号房都有宽余。”店小二一听铁手的来意,本来稍稍提起的心顿时彻底放下,闻言又转过头认真地观察画像片刻,而后点了点头,压低声量回道,
“本来客人的事情我们不能随意透露,不过既然少侠是二爷带来的朋友,想来是无妨——这位客人目前还在小店暂住,至于具体是哪个房间,就请恕小的不能透露了。”
“这就足够了。”雁不归双眼亮了亮,给这个店小二塞了点小费,“我想请你们帮忙和他说一声——就说雁不归来找他了,我就在一楼等他。”
收到小费的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变得更为真诚了,他抬手招呼了另一个闲下来的伙计过来,让人替刀客跑腿传话去了,自己则是继续招待着几人,手脚麻利地给除铁手之外的四人办理入住手续——就是在订房时,雁不归说他先等等,等他兄长过来后再做决定是要哪一间。
而郭襄和左明珠则是明确要两间相连的天字号房;白游今问过价格后,跳过已经客满的人字号房,问起通铺的情况——然后让两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这费用她们可以全包了,一起住天字号房,但白游今不同意,说他未来可能将会长时间住在京城,不能让二人如此破费……
“小泽!”
就在他们三人相互之间打算努力说服彼此时,忽有一阵沉稳之余完全掩盖不住喜悦之情的男声传入他们耳中——抬眼望去,只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英俊男子直接从五楼跃下,在快要落地时,对方轻轻一个后空翻,便稳妥地停在雁不归身前。
如此近距离一观,此人披散着一头墨色长发,发间戴着一枚枚精致的饰品,有宝石珠子也有小巧如绒毛的羽毛,别具一种凌乱的美感;身上的穿着以黑紫为主色调,肩披雪白的毛皮,胸口处却微微敞开。整体而言,不仅具备世家贵公子的雍容,又有江湖客的洒脱不羁。
而最惹人注目的,还是其人身后背着的刀架,上面有着一长一短两把刀。尽管仍在刀鞘之中,细看之下,那种来自深海般的神秘与压迫感却像是扑面而来,恍惚间似是看见有血色的煞气在刀身上缠绕蠕动……
“柳哥!”在其余人短暂地稍微被那对长短刀摄住心神的片刻,雁不归已是与柳渊一个拥抱,释放出自己的兴奋和激动。
亦正因他这一声呼喊,周围的几人陆陆续续回过神来,正好听到在一边绕着他俩飞的百人语也“难得”地开口喊着:“柳哥,柳哥!我想死你啦!”
流落异地,多日未见,期间近乎音讯全无……如今他和雁不归终于得以重逢,柳渊高兴之下,看着往日嘴碎的百人语,觉得这小东西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愿意分给这只初见时就给用一句话得罪了他、至今印象不佳的小鹦鹉一个笑脸。
雁不归的拥抱一触即离,柳渊也不介意,双手按着前者的肩膀上上下下认真仔细地扫视几遍,确定眼前人没有明显的伤势才稍稍松了口气,而后迫不及待地连声追问道:“这些天你过得如何?有没有受伤?那只鹦鹉没有给你添麻烦吧?吃了吗?找到落脚的地方没有?”
顿了顿,他像是才发现附近还站着几个人一样,接着问道:“这几位是你新认识的朋友?”
柳渊那一连串的问题说得又快又急,但是雁不归全程神色淡定,听到最后才逐一回道:
“我过得挺好,还认识了不少有意思的朋友;虽然打过几场架,但是都没有受伤;小语向来很乖很让人放心,它不会给我添麻烦的;傍晚时分吃了点东西,但我不介意再吃一轮夜宵;我打算也在这家客栈先住着,可以的话就定在柳哥你附近;至于这几位……”
说到这里,雁不归特意停了停,一个个地介绍过去:
“这位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的铁手铁二爷,我不认识京城的路,幸好有二爷的帮助,才节省了不少时间;这位是掷杯山庄的左明珠左姑娘,这位是白游今白先生,都是与我同行的友人;这位是郭襄郭二姑娘……全赖郭二姑娘和她家里人的帮助,我才能这么快就找到你。”
说完身边的同行者,他又转过来继续对着先前提到的四人说起柳渊:“这位是我的嫡亲兄长柳渊——我也姓柳,单名一个泽。因为某些私人的缘故,‘雁不归’其实也是我的真实名姓,你们怎样称呼我都可以。”
“原来如此……柳渊见过诸位。”而就在其他人尚未有所回应时,意识到前些时日给他送来纸条的人或许就与那位“郭二姑娘”有关,柳渊和四人打了个招呼,随后对着郭襄正色地抱了个拳,“姑娘的恩情,在下铭记在心,他日定有厚报。”
郭襄闻言当即“哎呀”一声:“柳大哥,你和雁大哥都太客气了!雁大哥之前也帮过我和我家不少忙,再说些什么谢不谢的,就太过见外了!当真要谢……不如就和我们一起吃一顿京城特有风味的夜宵?”
柳渊虽有许多话要与雁不归私下详谈,但是“小泽”都已经在面前了,他也不急,当即应道:
“好!不过我即便早你们几日来到京城,四处都转过一圈,知晓有些餐馆味道不错,但对京城的了解应当不如铁二爷,况且我对诸位的口味亦不甚了解……铁二爷若是不忙,不如带我们长长眼,逛一逛京城的食肆?”
既然都回到了京城,身上也没有大案牵绊的铁手自然是笑着说“不敢不敢”,而后带着众人寻了家不起眼、生意却十分兴隆的火锅铺子。一顿吃饱喝足,除去要回归神侯府的铁手,其余人都是结伴着回到同福客栈,在各自门口互道晚安——白游今最终还是定了间地字号房。
雁不归也没有即刻到他定在柳渊对侧的房间,而是跟着他柳哥进了后者住了好些天的客房。房间里好似点燃了些微味道很淡又好闻的熏香,轻轻一嗅,好像还有点安神的效果,就是不清楚是不是心理作用。
柳渊看了一眼乖觉地飞到窗边,好似随时准备溜掉的百人语,指着桌对面的凳子,让雁不归一起坐下,而后他翻过茶杯给双方都倒了一杯茶,才看不出喜怒地问道:“谢东海没有和你在一起?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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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ps:给大家重温一下当初百人语对柳哥说的第一句话:“瞧你这人又高又壮,怎么这么虚啊,连半刻钟都坚持不到,日后还能找到老婆吗?”(出自本文第15章 )[狗头]
第46章 意外窥破
柳渊一直以来都看谢东海很不顺眼, 就算他知道如果当年不是谢东海恰好路过,捡走风寒入体、发起高烧的小柳泽, 那个才三岁的孩子很可能活不到现在。他虽然承了这份恩情,心中有所感激——但这不妨碍他与那位蓬莱道宗长老相看两厌。
没错,他十分确定,谢东海同样看他不顺眼。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柳渊还不太清楚谢东海的想法,他只知自己是对谢东海的一些言行颇有微词——毕竟他第一次见谢东海时,此人就在他面前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教训据说是离家出走的雁不归。对方的言辞听起来好像不怎么激烈严厉,语气也十分平稳,却让听的人感到分外不适。
当时的他不知道雁不归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只把人当做是朋友, 以为雁不归和谢东海是亲兄弟,他就算看不惯也只能帮口几句, 自认没有资格插手人家的兄弟关系。
顶多就是在心里暗自嘀咕,如果他的弟弟还在, 要是他们兄弟俩一起长大至今……作为大哥的他即使遇到同样的事情,也不会在弟弟的朋友面前给人没面, 整一个旁若无人的态度,我行我素, 要说教也是等到兄弟俩私底下相处时,关起门来慢慢谈。
而在见过那一次之后,他便被召回霸刀山庄, 中间间隔了几年——就连号称盛世的大唐都突然被战争撕碎了曾经的繁华美梦,陷入混乱,他才在各路群雄齐聚的侠客岛上, 再次见到雁不归和谢东海。亦是因为这一次的再见,他们终于得以兄弟相认。
重逢且相认之后,雁不归和谢东海每每相携出现时,气氛确实有些古怪,柳渊对此并非全无所觉。
可是一来谢东海在他印象中一直是那般古古怪怪,说的话听着好像还算正常,但又似乎略觉刺耳,从未改变;二来他为了不让雁不归在养兄和亲兄之间难做,尽量在对方面前避免与谢东海见面,以免一言不合,闹得场面难看。
结果就是这俩人隐隐约约泄露出来的暗潮涌动,他只当是他们三人错综复杂的兄弟关系所致,是亲恩与养恩之间的矛盾。
他看谢东海不顺眼是因为对方虽然对柳泽有着养育之恩,但是性子太过让人捉摸不定,他觉得雁不归与之相处时或许过得颇为艰难;而他认为谢东海看他不顺眼,是因为对方与雁不归相处多年,突然多出了他这个亲哥,令这脾气古怪的蓬莱长老感到一种生活被陌生人侵入的冒犯和不满。
而他对谢东海的那些猜想,最终在那一天被彻底推翻——
自从与雁不归兄弟相认后,柳渊就在侠客岛左近买了间房子住下。毕竟经历了这几年的动乱,霸刀山庄的一些规矩有所松动,对于庄中子弟在外行走一事相对放宽了不少,他不必再屡屡绞尽脑汁设法偷溜。
那天他本就在侠客岛,接到方子游的来信说是有他们共同的朋友——弘义君的最新消息,打算在岛上聚一聚、谈一谈,他便等待对方和雁不归的到来。看着时间还早,他便往南边山林逛了逛,瞧瞧有没有运气碰上些好木料乃至没被发现的矿石能用在铸造上。
没想到这一逛,却是让他撞见了一桩秘密,撞见了雁不归和谢东海不知是有心还是故意瞒着他的那段不为人知的关系!
蓝天白云,海鸟高飞。阳光灿烂得太过热情,迫使接受馈赠的人们大多忍不住躲进阴凉的树荫或屋檐的阴影处。柳渊踩着落叶和穿过枝叶投下的朵朵光斑在山林中悠闲漫步,瞧着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早,一时兴起便跳上一棵大树,半坐半躺地闭目小睡一会。
让他惊醒的是自不远处依稀传来的雁不归的声音:“哥,柳哥前段时间又问了我一回有没有结亲的心思、喜欢怎样的女子,我又敷衍过去了……我们的事真的不能直接告诉他吗?”
柳渊一听,顿时整个人都精神了。他知道雁不归五感敏锐,不敢直接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只能屏住呼吸,小心地一动不动,仅以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过——就在海岸与山林的交界,雁不归和谢东海正在比肩走过,鹦鹉百人语和海雕雪翎似是在更靠海的地方呆着。
谢东海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好奇,就是在念到某些字词的时候忽然咬上了重音:“你上次用的是他都没有结亲就先别管你的理由,这次呢?而且他敢再次提起,莫非你的柳哥终于找到个受得了他那脾气的情缘了?”
“之前是刚好撞上三庄主大婚,柳哥有感而发而已。这次他应该是发现我当时在敷衍他,态度不对,所以故意试探我的。”雁不归轻咳一声,似是颇有点心虚,“于是我就告诉他,我更喜欢手上的刀。”
谢东海的笑声听在柳渊耳中似乎带有点古怪的味道:“过了几年才反应过来,你的柳哥倒是比想象中还要迟钝一些。”
“柳哥只是没往这个方向想……”雁不归突然停下脚步,稍微转过身与谢东海正面相对,抬头看人,“此前瞒住柳哥,不过是因为那会儿你们还不熟悉彼此,要是让他知道你我之事,恐怕会有所误会,横生枝节。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想来大家相互之间有所了解,应该能平和面对了……吧?”
因为雁不归这一动正好给柳渊留下一个背影,而后者本就不敢太过露骨地捕捉二人的面部表情,此时更是彻底只能关注于声音,幸好还是听出了语气中的那一点点的忐忑和不确定。
听到这里,柳渊其实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很不对劲,与真相只剩下一纸之隔。然而人越急头脑就越是转不动,这薄薄的一层纸,在这一刻竟是宛若天堑。他更没有料到,亲手“帮”他戳破这层薄纸的,居然正是谢东海!
“咚”,柳渊先是听到一个十分轻微的响声,就像是有人靠在某棵树的树身上。然后,他听到了雁不归的声音,对方喊了一声“哥”——尾音提起似有疑惑,然更多的则像是被含混地抿着唇间,让人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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