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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正在酒屋面前喝酒，留意到诺亚的注视，对他眯起眼睛，耳朵抬起，展现出一种略显不安的警惕姿态。
哈森：“黑暗精灵很少出现在光明神的领地，毕竟他们不受大多数精灵的欢迎。”
他们具备黑暗种族的共通毛病——嗜血、冷漠，攻击性很强，所以受到了精灵的排斥。
与自然和生命为伴的精灵，很难容忍得下这样的异类。
诺亚对那个精灵微笑了下，友好态度让对方一愣。
再往前走，诺亚看到了一个熟人。
在芬恩城就曾相处过的亡灵法师。他一脸皱皮，手拿木制的法杖，气急败坏地戳着地面，“我都说了这是真的，真的！是伟大的魔导师巴拉巴拉的作品。”
幽灵老板不耐烦地把他赶走：“去，去，老骗子。”
诺亚盯着看，一时间想不起那位脸熟的亡灵法师的名字——又很快想起，他好像，从没有和诺亚说过他的名字。
亡灵法师一转头，看到诺亚站在面前，又一撇头看到诺亚身边的哈森，黑暗神在上！真是见鬼。他吓得跳起来：“诺亚！”
诺亚笑：“感谢您还记得我的名字。”
“……”亡灵法师胡须也抖动起来，阴森森地说：“你什么都没有看到。”
诺亚依然笑：“我看到了。”
亡灵法师又跳起来，阴森森的纹路嵌在他的皮肤，“你——你！你一身土豆泥神的味儿，别靠近我！”
他说完就跑，诺亚和身边的哈森感慨：“他的脾气还是这样。”
哈森一直在看诺亚的侧脸，完全没有注意到刚刚他在和谁说话，顿了半秒，说：“哦，是的。”
诺亚大人不论和谁都能相处得很好，连他这样丑陋又肮脏的存在也能得到原谅。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善良、可爱的精灵……
正想着，哈森忽然感受到空气中有些莫名的燥热。黑发绿眼的骑士皱眉毛，抬起头。
黄昏的尽头，天边的云泛出火红的光彩。
……
黄昏的光亮逐渐湮灭，路灯一盏盏亮起。放在光明神领地令人恐惧的一切在这里都司空见惯。
夜晚的亡灵之城远比之前还要热闹，酒馆的门扉打开，喧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诺亚也被狂欢的热烈氛围感染，热情的居民太多，诺亚又不擅长拒绝，他喝了不少，醉醺醺昏头地靠着木栏杆，金发蒙在白皙晕红的侧脸。
“看来精灵的酒量不太好。”
亡灵法师巴林抱着手臂，酸溜溜地说，“你可以信仰伟大的黑暗神，黑暗神的信徒酒量都不错。如果你想提升自己的话？”
诺亚笑了下，尖耳朵翘了翘。
黑暗精灵阿勒也和诺亚同桌。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端着酒杯和诺亚碰了下，表情平淡地说：“别听这个老不死的说话。”
黑暗种族非常奇特。没有道德感可言，行事风格大多粗暴。大多不尊老、不爱幼，只慕强。
巴林跳起来，皱巴巴的手拍打桌面，“你在说什么！”
阿勒喝酒：“来，诺亚，再碰一杯。”
诺亚笑着应和。
一旁的哈森有些烦躁，这些人根本不配和诺亚大人呆在一起。但他其实觉得自己也不是很配，所以安静了。
……
酒馆内热气腾腾。
骷髅乐师欢呼，跳跃，在房梁上倒挂，用指骨敲击着自己的肋排，上面加装了黑白琴键。
热烈激昂的乐曲从他的身体里弹奏出，刚见到的时候诺亚真是大开眼界，原来骷髅族还会有这种职业……
老人、小孩，骷髅、亡灵、恶魔。
大家都在放肆碰杯发出欢呼，室内有些闷热，诺亚蓝色的眼睛里有这一切的倒影。
哈森有些担心，“我们回去吧？”
诺亚也有些困倦了，酒精让他头晕，“好……”
他刚站起身，一张报纸就随风扑到诺亚的脸上。
“呜！”
谁这么没礼貌。
精灵头晕眼花地差一点站不稳，被哈森扶住后才把报纸摘下来看。
【暗之黎明爆发血月！】
哈森正想解释，身后一道声音就突然开口。
“这种现象在黑暗领域虽然不常见，但也不少见。”
黑暗精灵阿勒在为诺亚解答。
但很快这道声音也被顶替，“大概半年会出现一次。”伊凡单手按住黑暗精灵的肩膀，越过他走向诺亚，“黑暗领地的人对血月并不避讳，对他们来说，这是黑暗神力量的赐福，甚至会特意走出房间出去沐浴月光。”
哈森：“……”
伊凡看向诺亚。近乎执着的眼神盯着他，睫毛低垂，视线认真：“介意和我单独聊聊吗？”
这位旧识穿着黑色的礼服，戴手套，如果不是过于发达的胸肌和宽阔的肩膀，倒会真的显得像个绅士。
诺亚：“……”
完了，年纪小的时候骗的人找上门了。
不会要诺亚还钱吧？
诺亚纠结了下。
那他宁可被打一顿。
哈森讥讽道：“圣子好像不需要工作。”
伊凡：“预言者阁下不也是吗？”
诺亚站起身，打断他们的对峙：“好的。”
哈森欲言又止。
诺亚安抚他：“很快的。”
伊凡面无表情，“才相处一天而已，你混得不错。”
诺亚：“我……”
伊凡立刻看向诺亚，冷漠低沉的声音都变得柔和了些：“我没有在说您。”
诺亚：“……好的。”
哈森在背后发出冷笑，棱角分明的脸孔上光线影影绰绰。
不管这个人靠近诺亚有什么目的，但这种眼神真令人恶心。
……
诺亚和伊凡走到偏僻的角落。
下午的情况太复杂，人也太多，伊凡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诺亚说话。
精灵低扎的金发用带徽记的发带扎紧，几缕散落的发丝半遮住他的眼睛。
诺亚的耳朵别下去，心虚得没法抬眼。
伊凡却好像完全没察觉到诺亚的警惕。
他的记忆中，漂亮的占卜师总郁郁寡欢的样子，注视旁人的眼睛像是淙淙流水的剪影。
表情忧郁平淡，偶尔的微笑显得很稀有。
这样的诺亚骗走伊凡全部家当并一走了之，伊凡一开始震惊愤怒，但现在忽然也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欲望了。
“当初的事各有难处，现在不用再说。”他沉着地说。
诺亚：“……？”
真的！
不还钱也可以吗？
伊凡的表情略微阴森了下：“……还是说你已经不记得我？”
“怎么会不记得呢？”诺亚立刻回答，耳朵也立刻心情愉快地翘起来，“您当年对我的照顾，我一直很感激。”
“感激到卖了我送的房子，连夜离开暗之黎明？”伊凡笑了一声，“连告别都没有。”
诺亚歉意地望着他，摇头，“那时候我太年轻了。”
伊凡：“你还说我们永远是朋友。你喜欢我，珍重我，希望成为我唯一的挚友。”
诺亚：“…”
伊凡又说：“你说我一定会成为圣子，你说你觉得我能成为被神选中的幸运儿，到时候你会很风光地站在我身边。”
诺亚：“……”
伊凡还说：“那些过去我一天也没有忘。”
诺亚：“………”
记性这么好？
诺亚更加歉意地望着他，“如果你要我现在还钱，我会努力的。”诺亚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只是我还需要一些时间。”
“不用。”伊凡却说。
诺亚：“那么我能有什么能补偿您的呢？”
伊凡的手指在背后紧攥，眼皮微跳，认真看着诺亚，轻声问，“我们。现在还算朋友吗？”
诺亚：“……”
就这个？
他眨眨眼。
两人之间静了片刻。
远处传来钟声，微闷地穿过酒屋内拥挤跳舞的人群，敲碎了紧绷的沉默。
诺亚：“当然算。”
如果当朋友就不用还钱的话，呵呵。
伊凡的眉眼顿时放松，盛名在外的残暴圣子立刻松了口气，摘下右手的手套，向诺亚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我很荣幸。”
诺亚把手塞进他的手心。
伊凡的眉弓压低了下，低眸看，骨节分明的手指攥住诺亚的手指。总感觉……小猫一样，他都不敢用力。
不过，他还是稍微用力了下。
诺亚：“……”
有点恶心。
但忍了。
诺亚面带微笑，蓝眸忧郁，“有一点疼。”
伊凡立刻放手：“抱歉！”
诺亚紧跟着就轻轻说，“但我不在意，朋友。”
伊凡微愣看他，凶冷眉眼露出些无措，似乎咬了下牙，轮廓显得更冷硬。
诺亚的耳朵忍不住压低。
他是不是不喜欢听这个？
*
诺亚的身影穿过人群回到哈森面前的时候，这个桌子上又增添一位不速之客。
性格开朗的阿莱米诺·加西亚正满脸笑容地不断盘问哈森，满脸阴沉不耐的哈森紧皱眉毛，几乎要翻白眼并冷笑。
但很快，他看到诺亚在往这边走。
哈森立刻调整表情。
加西亚转头，立刻看到诺亚的身影。
不得不说，精灵真的很漂亮。他的漂亮不仅仅是容貌，他像是白蜡烛上飘摇的一簇火光。
加西亚抬手：“嗨。”
诺亚的身后跟着伊凡，诺亚对他颔首，背后的伊凡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加西亚并不在乎，他热情地说：“晚上好，诺亚。”
他瞥了眼伊凡，“看来你能和所有人都相处得不错。真奇怪，你好像不讨厌任何人。”
的确不讨厌。
叛逃的哈森也好，被他欺骗过的伊凡也好，对傀儡虎视眈眈的阿诺德也好……
诺亚讨厌“黑暗”这个模糊的概念，也对“黑暗”所蔓延的死亡、冰冷、腐烂感到反感，可是落实到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反而这种感受会减淡变轻。
诺亚：“您来找哈森？”
加西亚乐观地说：“是啊，不过这一次的调查也要大败而归了。”
诺亚又问，“您对哈森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
哈森顿了下，看向诺亚。
加西亚也瞥了眼就在身旁的哈森，笑着问，“你要帮我？”
诺亚：“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哈森还没有那么坏。”
哈森的嘴唇张合了下，心脏的不安和轻微的刺痛席卷了他，“我……”
诺亚看了一眼天空，天空里透过灰濛濛雾气所弥漫开的红。
骨酒很好喝，但喝完有些头脑发晕，喉咙发干，有些口渴，“当然，包庇是错误的，是违背教令和神谕的，但我认为他还可以获得一个机会。或者……再晚一些。”
加西亚看着他，笑了声，拍了拍诺亚的肩膀，“如果总是这么心软会很麻烦的，诺亚。不过你的建议现在已经具备不能忽视的价值。我会考虑的。”
诺亚：“谢谢。”
加西亚靠近去看诺亚的眼睛。
酒馆内很热，到处都是酒水的味道，混杂桌面的木质味、油鱼的滋滋香味。
诺亚濛濛的眼睛轻轻眨了下：“？”
加西亚说：“我听很多人说过你。”
神殿的审判者沙利叶，天空城的民众，爱丽丝和飞马的主人安东尼——甚至在审判庭时，加西亚都听矮人之王在斩首前提到诺亚的名讳。
“大家说你是神明行走人间的化身，是善良和智慧的‘天使’，很多人对你给予厚望，在混乱逐渐蔓延的时候，人们甚至觉得你就是救赎——实际上也的确如此，没有人会否认。你去到哪里，哪里就会从风起云涌变成风平浪静，有人期待你的到来，有人已经为你的离去流泪。你的到来才意味着安心，你的声望快胜过教廷。”
诺亚眨眨眼，思考他想表达什么。
加西亚：“实际上，得到太多期待会很容易崩溃的。”
宽厚的手掌压在诺亚的头顶，骑士拍拍他的头，亲昵的态度几乎会让人忽视他是身份显赫的圣骑士，他像对待一个前途明亮的后生，“希望你不会。”
诺亚有点发酒昏，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微皱着眉说：“别拍我的头。”
加西亚被看得一愣，失笑，“对不起。”
诺亚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被酒精影响了，“没关系。”
醉醺醺的，脑袋也浑浊。诺亚的手腕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心抓住。
他转头。
哈森的眉毛紧皱，逆光中，青年脸上的阴影让诺亚看不清他晦涩的神情。
诺亚顺着哈森的视线看去。
红色的光芒透过窗帘映照室内。
窗帘在风中摇荡，让血月的红光像流动在屋子里墙壁上浓郁、粘稠，仿佛有生命的血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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