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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方的江应深被迫停了下来,转头看过去,就见小不点在自己的掌心放了一枚素银戒指。
正是江应深交给他、让他去换水的那枚。
“爸爸说戒指有很重要的意义,不能随便弄丢,”小不点回忆着爸爸说过的话,“是美好的象征。”
江应深垂着眼皮,盯着那枚已经有些变形的戒指,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戒指背后的故事并不美好,是暴力与囚牢。
小不点见江应深不说话,又自顾自解释:“我用我的手表跟爷爷换的。”说着,还把自己的手伸到江应深面前晃了晃。
原本带着电话手表的手腕上空了,只剩下一根红色的手绳。
和电子设备相比,这枚银戒指的价值实在不值一提,但小不点却笑得很开心。
像是守住了什么珍贵的宝贝。
然而阳光太强烈会灼伤人,过分的善意也会,年少的江应深心里无端生出一丝厌烦,他猛地抽回手。
失了着落的戒指无声落地。
小不点有些愣住,没等反应过来,面前人就继续朝着楼梯的方向走去,他立刻捡起脚边的戒指追了上去。
“哥哥,你的戒指还没有收好。”小不点的耐心比想象中要好,举着戒指跟在身后。
江应深的步伐明显快了许多。
不过没走出去几步,体力不足的人的脚步再次慢了下来。
小不点误以为他是在等自己,快步追上,想重新把戒指还给他。
小不点重新抓住江应深的手:“哥哥……”
只是话音未落,小不点的手就被拍开了,手里的戒指没抓牢,直接飞了出去。
不远处的平台也没有进行封墙,戒指恰好滚落在了平台外缘的一块木板上,那原本是铺设在脚手架上供工人落脚的。
小不点捂着自己被拍痛的手背,有些委屈又有些害怕地撇了撇嘴巴,以为哥哥是因为自己擅自碰他而不高兴了。
“不需要。”梦中的少年冷冷开口。
说完,目光从那枚戒指上一扫而过,接着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开。
只是这次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后,才注意到身后人没有跟上来。
江应深后知后觉自己有些过分,发脾气恐怕把人吓到了。
道个歉,再把人好好地送下楼。
他这样想着,然而转身,却没有看到本该在自己身后的人。
再抬眼,就见那抹小小的身影,居然站在那块楼外架起的木板上。
小不点将戒指捡了回来,正要重新去找江应深,一抬头发现江应深没有走,立马高兴地弯起了眼睛。
“哥哥!”
废弃多年的脚手架已经摇摇欲坠,根本不能承受额外的压力与些微的震动,稍不留意就会整个塌陷坠落。
江应深迅速判断出形势,喊住了还要走动的人:“别动!”
小不点吓了一跳,顿时定在原地。
“别动,”江应深用沙哑的嗓子,又说了一遍,“我来拉着你。”
脚下腐朽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声响,小不点这才终于意识到了危险,听话地不敢再动。
江应深靠近过去,站在结实的水泥平台,尽可能朝着小不点伸手。
好在小不点站的不算太远,两人伸直手臂就能牵到。
“慢慢走过来,”楼外的风很大,江应深额间却出了汗,“我会抓紧你。”
小不点攥紧他的手,按照他的话,轻轻挪动步子。
好在小朋友体重比较轻,慢慢移动到了安全区域,江应深紧绷的弦也松了一些。
然而就在距离楼内地面仅一步之遥时,小不点脚下的木板突然断裂,倾斜的木板从脚手架的空隙中掉落,踩空的人瞬间跟着下坠。
“!!!”
江应深本能地收紧手,死死攥住了纤细的手腕,但惯性的作用下,他也被带倒,肩部以上瞬间悬空。
如果不是下意识抓住了一根裸露的钢筋,说不定他也会被惯性直接带下去。
小不点的情况则更糟糕,整个人都悬在了楼外,脚下就是六层楼高的落差。
“呜,哥哥……”小不点吓坏了,声音都颤了起来,“哥哥我害怕。”
“别怕,我会把你拉上来,”江应深额头的汗水一颗颗滚落,他尝试将抓着钢筋的手松开,去抓小不点,“把另一只手给我。”
小不点虽然害怕,但努力试着举起另一只手。
江应深尝试了几次才把两只手拉住,可是他这具身体已经许久没有进食,虚弱到了极点,做完一切,已经再没有力气将人往上拉。
“呜呜,哥哥……”
小不点那双漂亮的眼里已经浸满了泪水,江应深的汗水掉在他的脸上,再混着泪水一起滚落。
“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江应深咬着牙,额角青筋凸起,即使已经到了极限,他依旧说:“不会。”
然而现实并不会因为他的宽慰而转好,两人紧攥在一起的手出了一层冷汗,变得很滑。
江应深能明显感受到掌心里的手在不断滑落,小不点手腕上那根红绳成了唯一防滑的东西。
只是随着两人体力的告竭,手绳也被不断推向掌心。
“哥哥我害怕……”小不点的声音听着让人心碎。
江应深开始后悔刚才甩开了他的手:“对不起……”
大概是为了让小不点不那么害怕,江应深开始主动和他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
“等你上来后,我再带你去买水喝吧,这次你自己挑。”
小不点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哭得依旧很可怜。
然而祸不单行,江应深本就虚弱的身体这时犯了低血糖,眼前顿时黑了下来,紧抓的一只手直接从掌心滑落。
“嗬呜,哥哥。”小不点的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状态岌岌可危。
江应深忍着身体涌上的恶心,拼命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
他死死握住两人间唯一的连接,悬在外的身体部分也越来越多。
然而小不点细嫩的皮肤像是握不住的沙,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再次滑落一截。
掌心完全脱出,小不点手上的红绳也被剥落,江应深手里只剩下几根细弱的手指。
小不点像是意识到江应深的极限,努力扬起脑袋。
疼痛和肾上腺素让江应深的眩晕感稍稍褪去一些,他睁开双眼,就看见一双害怕却认真的眼睛。
小不点克制着哭腔,张了张嘴巴,回答江应深刚才的问题:“哥哥,我叫……”
随着小不点未落的话音,两人间最后一点连接也彻底滑脱。
明明是一瞬间的事,骤然放大的瞳孔,却让江应深看清了所有细节——
小不点眼角滑落的泪水,害怕到闭上的眼睛,以及坠落前自我介绍的口型。
失去牵引的幼小身体急速坠下,江应深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向前探身,悬空的身体超出极限,与小不点一同坠落。
脊背撞在脚手架上,剧烈的疼痛让人无法睁开眼,耳边只剩下是剧烈的风声和心跳。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仿佛要钻透耳膜的风声停了下来,随后蔓延而来的,是五脏六腑都被震碎的疼痛。
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前是一具躺在自己身边的、小小的身体。
刺目的鲜血染红了土壤,苍白的小脸已经没了几个小时前的鲜活,连呼吸都微弱到几乎看不到。
剧痛和喉间的血腥味提醒着这具身体的危险情况,但他很清楚自己必须去求救。
于是江应深看到浑身是血的自己站了起来。
无意识攥紧的掌心被割出了深深的口子。
那是一根红绳,是从小不点的手腕上剥落下来的。
绳子上串着一只精雕细琢的玉麒麟,只是可惜玉在坠落的过程中碎了一块角,锋利的边缘染上了江应深的血。
风卷起废弃工地的泥沙,小小一团的身影被丢在身后,江应深只剩下“找人求救”的唯一念头。
……
梦的最后是裹着血腥味的呼吸,以及几乎要将心脏碾碎的自责与痛楚。
江应深缓缓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他静静地躺着,梦里的情绪并未随着清醒而散去,反而如巨石沉沉地压在胸膛上,让人透不过气。
江应深抬手按住心口,试图平复那阵窒息般的痛苦。
然而他抬手的动作似乎惊扰到了窝在自己怀里的人,漆许埋着的脑袋不安地动了动,接着翻了个身,将后脑勺对着他。
软篷篷的头发随着动作翘了起来,露出隐藏在发丝下的伤疤。
江应深喉间一紧,眸底的愧疚之色更深。
梦中的细节越发鲜明,圆润透亮的眼睛,颧骨上的小痣,以及小不点坠落前说的话……
他说。
——哥哥,我叫漆许。
江应深闭了闭眼睛,纷杂的思绪与线索交错着,揭示了被遗忘的真相。
原来他真的忘记了非常重要的事情。
原来他和漆许很早以前就见过。
原来那根红绳是漆许的东西。
……
原来他本该早已死去。
江应深偏过头,盯着怀中人,指尖轻抚过他后脑勺上的疤。
极度的愧疚之下,是近乎淹没理智、令人战栗的庆幸。
他无比庆幸漆许还活着。
睡梦中的人隐约感受到了异样,迷迷糊糊翻个身,转了回来,接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迷蒙间,漆许对上一双神色格外复杂的双眸。
“唔?”漆许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江应深的脸。
江应深就这样定定地注视着怀中的人。
良久后。
他说:“漆许,我们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见过。”
虽然是疑问,但是语气却分外笃定。
漆许怔了一下,等理解听到的话后,瞬间清醒过来。
江应深看着漆许怔愣的表情,目光沉了沉:“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指尖再次蹭过漆许后脑勺上的疤。
这个几乎致命的伤是因他而起,他的命是漆许换来的。
系统任务,怪异的巧合,以及这段时间漆许的异常……江应深唇线紧绷,敏锐地生出了一种猜测——
“你的任务。”
“是不是与我们幼时那次的相遇有关?”
第115章
漆许眼睫一颤, 忍不住撇开了视线。
没想到江应深已经知道了。
顶着对方探询的目光,漆许眼前不禁浮现了那天系统展现的画面。
——正如漆许爸爸所说,那是一个废旧的工地, 周围荒无人烟。
一栋修建到一半的大楼伫立在正中央, 朝南一侧的墙面都还没来得及修砌,临时用竹竿搭起的脚手架在工队撤离时被遗弃, 经过风吹日晒,主体支架已经断了数根, 整个架体在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漆许站在系统为他复现的场景中,似乎已经闻到了空气中的灰尘味。
以及隐约的血腥味。
漆许眨巴着眼睛打量周围, 突然注意到不远处的楼脚下,蜷着两团小小的黑影。
他有些好奇地朝地上的黑影走去, 直到走近, 才发现那是两个小孩。
一个十岁出头, 另一个则更年幼些。
两人并排躺在地上, 距离不远, 少年的手甚至还搭在小朋友的衣角上。
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如果他们身下的血液没有蔓延开的话。
不知道是谁的血, 浸透了地面的黄土。
两个半大的孩子躺在一片血泊中,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即使漆许知道不是现实,依旧被眼前的画面冲击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了起来。
他们的身边散落着断裂的竹竿和木板碎屑。
漆许仰头望了一眼面前的高楼,心里已经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这应该就是当时他坠楼时的场景。
只是他没有想到现场居然不止他一个。
漆许看了一眼双目紧闭的自己,又将目光转向自己身旁那个嶙峋瘦弱的少年,潜意识里觉得熟悉。
因为他似乎在梦中见过。
——在他发现江、迟、谢三人童年照片有问题的那晚,他在梦中看到过这个小孩, 连身上穿的衣服都一样。
所以这个孩子是他们三个中的谁呢?
漆许偏向于江应深,因为只有江应深和他同属于一个世界。
然而系统却说:【是也不是~】
漆许歪了下脑袋:“什么意思?”
【准确来说,这是没有分裂前的江应深。】
漆许敏锐地抓住了系统的用词——分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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