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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时分,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雇来的小伙计在柜台后打着瞌睡。
云岫走进了后面连通着的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角几丛翠竹的沙沙声。他刚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一条通体莹白,只有尾尖一点墨色的小蛇,便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游了出来,亲昵地缠绕上他的小腿,冰凉滑腻的鳞片蹭过皮肤。
云岫低下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白蛇三角形的,凉凉的小脑袋,声音不高,带着点告诫的意味:“不可在外面随便露出原身,记住了?”
小白蛇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昂起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随即又松开他的腿,轻盈地游走到一旁的花丛阴影里,自顾自地玩耍去了。
孩童心性,天真烂漫。
云岫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水纹般缓缓淡去。他重新靠回石凳,目光放空,望着小院上方那一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湛蓝的天空。
他想起了陈青宵离开时,那双眼睛深处,无法掩饰的沉痛。
云岫按着自己的胸口。
北漠臣服了,使臣进京朝贺,随同而来的,是献上了他们部落的明珠,阿娜尔公主。
据说,那公主能歌善舞,貌美如珠。
云岫店内不乏有有王公贵族的女眷在此随口说了几句。
北漠,公主,和亲……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
而陈青宵作为如今权柄煊赫,又新近丧偶的靖王,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
宫宴散得晚。
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仿佛还在耳畔残留着些许余韵。陈青宵在宴上,被几位有意攀附或试探的朝臣轮番敬酒,推脱不得,也或许是心中烦闷,便多饮了几杯。
烈酒入喉,起初是烧灼,后来便只剩下麻木,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也蒸腾起一片混沌的眩晕感。
贴身侍卫沉默而有力地架着他,穿行在宫灯幽暗,回廊曲折的深宫禁苑之中。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颊和脖颈上,非但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那眩晕感更加沉重。
到了他暂居宫室,不是靖王府,而是宫中一处专为亲王留宿准备的偏殿寝宫。
侍卫将他扶到宽大床榻边,让他坐下。
陈青宵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不必守着。”
侍卫犹豫了一下,看他虽然醉意明显,但神智似乎尚存,便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寝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台上的蜡烛燃烧了大半,烛泪堆积。
他维持着坐在床沿的姿势,没有立刻躺下,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抬手,胡乱地扯了扯衣襟。
窗户……似乎没有关紧,敞开着,初秋深夜的凉风。
陈青宵躺下。
突然,一股香气,随着那缕凉风,飘了进来。
那香气,如此熟悉。
紧接着,陈青宵身下的床榻,毫无征兆地,向下一陷。
他猛地移开挡住眼睛的手臂,骤然睁大了双眼,朝着身侧望去。
烛光跳跃,光影迷离。
就在他身侧,近在咫尺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衫,墨发如瀑,未束发冠,只是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拂过线条优美的侧脸和脖颈,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淡色的唇微微抿着。肤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是他的王妃。
陈青宵仿佛痴了一般,呆呆地看着。酒意和眩晕感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强大的,近乎魔幻的感官所取代,又或者,他根本就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近乎虔诚的,又小心翼翼到近乎恐惧的颤抖,伸出手,指尖朝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一点一点地,靠近。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对方的脸颊。
触感……冰凉。
不是活人应有的温热,而是一种玉质般的,带着夜露寒气的冰凉。
那凉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可他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尖贪婪地停留在那冰凉的皮肤上,甚至微微用了点力,感受着那真实的,细腻的触感。
云岫任由他的指尖触碰着,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像是感受到了陈青宵的动作,然后,他缓缓地,以一种极其柔顺的姿态,低下头,将额头和侧脸,轻轻地,伏趴在了陈青宵的胸口。
陈青宵浑身一震。
他能感觉到那冰凉的发丝拂过自己颈项的肌肤,能感觉到那隔衣衫传来的,同样冰凉的额头触感。
云岫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叹息般的嗔怪,穿过胸腔的共鸣,直接敲打在他的心上:“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小锤,狠狠凿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
是梦。
陈青宵喉咙哽咽:“这……是梦吗?”
梦是不需要回答的。
伏在他胸口的云岫,果然没有回应他的问题。他只是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近在咫尺的,无比美丽又无比虚幻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眉眼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真实。
他望着陈青宵,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似乎也蒙上了朦胧的水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了无尽委屈和痛苦的神情。
然后,他微微倾身,抬起脸,冰凉的,柔软的唇,轻轻地,却又无比准确地,印上了陈青宵因为惊愕和激动而微微张开的,还带着酒气的嘴唇。
不是深吻,只是极轻的一个触碰,像一片雪花落下,带着彻骨的凉意和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在双唇分离的瞬间,陈青宵听见他极轻地,带着颤抖的哭音,在自己唇边呢喃:“……我好疼。”
“不疼……不疼……”陈青宵几乎是本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冰凉而单薄的身体,狠狠地,紧紧地,箍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要分开。
眼泪大颗大颗的,灼热的液体,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下来,迅速濡湿了怀中人白皙冰凉的侧颈,将那素白的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温热的湿痕。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该……我该带你一起走的……我该……把你带在身边的……”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云岫伏在陈青宵滚烫的胸膛上,他侧过脸,唇瓣擦过陈青宵颈的血管,叹息:“陈青宵……你好烫。”
那声音,那语调,羞赧又撒娇,只是此刻,多了层冰凉的,不似活人的质感。
云岫的身体,像某种柔韧而无骨的藤蔓,更加紧密地,以一种近乎纠缠的姿态,缠绕上了陈青宵。不是温存的依偎,而是一种带着阴湿寒气的,无声无息的,仿佛要将人拖入冰冷深渊般的紧缚。
阴湿,冰冷,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和贪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缠人,更加……索取无度。
陈青宵被这冰冷而执拗的缠绕攫住,酒意,梦境与现实交织的混乱,还有心底那片被勾起的,蚀骨的思念与悔恨,让他的理智早已溃不成军。
他只觉得,无论是梦,是幻,是鬼魅,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他,只要他回来了,他什么都可以给。
他给他。
什么都给他。
滚烫的怀抱,急促的呼吸,颤抖的抚///摸,炙热的亲吻,还有那汹涌而出,无法抑制的眼泪与低语。
他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情绪,所有积压已久的痛苦与渴望,都毫无保留地,献祭给怀中这冰凉而贪婪的幻影。
云岫的身子,很软。
软得惊人,软得不像话。
仿佛没有骨头,每一寸肌肤,每一处关节,都能随着他的心意,化作最柔韧的丝线,最缠绵的水流,紧密地贴合着,缠绕着,索取着他给予的一切。
冰凉与滚烫的交织,在混乱的感官和汹涌的情绪里,酿成一种近乎毁灭又令人沉沦的,极致的癫狂。
夜,深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宫墙之外,万籁俱寂。
只有殿内那跳动的烛火,将两个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的身影,无声地投射在墙壁和地面上,晃动,扭曲,如同上演着一场狂乱的皮影戏。
云记小店的后院。
小蛇不知在外面玩耍了多久,终于在深夜时分,悄无声息地,顺着墙角的缝隙,游回了熟悉的小院。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洒下清辉,勉强勾勒出石桌石凳和花木的轮廓。小蛇正想溜回自己的小窝,却忽然顿住了。
它看向院子中央。
云岫……似乎也刚刚回来。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月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身上似乎还穿着那身外出的白衣,奇怪,云岫其实不喜欢白衣,但衣摆和袖口,似乎……有些凌乱,不复平日的齐整。
小蛇歪了歪小脑袋,有些不解。
然后,它看见,云岫似乎……脚下一软。
不是踉跄,也不是摔倒,而是一种仿佛脱力般的,极其缓慢地,顺着身后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
最终,他有些无力地,瘫坐在了墙根阴影里那片冰凉的地面上。
月光偏移,恰好有一缕,照亮了他半边侧脸。
小蛇昂起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那张总是覆着面具,或者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它从未见过的神情。
莹润如玉的皮肤上,还残极淡的绯色,一种近乎餍足的,慵懒的,甚至是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彻底浸润过的……疲软与放松。
像是……得到了什么极度渴望的东西,又像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微微仰着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快得像是幻觉,却让那张惯常冰冷的脸,在这一刻,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甚至带着点堕//落般的美感。
小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只是本能地觉得,此刻大人,和平时很不一样。它吐了吐信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游回了自己的角落,盘起身子,不然待会就会被骂了。
只有瘫坐在墙根的云岫,维持着那个姿势。
他把自己……真正给了陈青宵。
死人好啊,陈青宵就不会跟一个死人追究什么欺骗,永远也忘不掉他。
【作者有话说】
偶们云岫就是病娇,妖异感十足。
吃到了,所以满足了,这次是真吃到了,之前就是哄陈青宵玩呢。
第18章 我要勾你阳//元
陈青宵是猛地惊醒,掌心下意识就往身侧摸,只摁到一片冰凉的,平整的床单。被褥另一侧连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来没人躺过。
他低头扯开自己衣襟,里衣穿得严严实实,系带甚至打了死结。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一切都安静得近乎诡异。
可那股麻意还黏在骨髓里,从尾椎一路爬到后颈。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就是这一趔趄的瞬间,记忆突然有了重量,不是画面先涌上来,是触感。
云岫跨坐在他腰上的重量。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是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实感。
隔着两层衣料都能压得腹部发酸,那截肩膀就从松垮的衣襟里滑了出来,不是露,是淌,像盛得太满的瓷器突然倾斜,羊脂似的皮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泻进昏暗的光线里。
因为那片皮肤太亮了。
不是白皙,是某种介于玉石和凝脂之间的莹润,锁骨的凹陷处蓄着一小汪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而云岫就顶着这样一副肩膀俯身下来,发梢扫过他胸口时带着异香混着汗的潮气。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鼻唇的轮廓都没变,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渗出来了,不是平日的宁静清透,是某种粘稠的,滚烫的,几乎要顺着视线爬进他喉咙里的东西。
像话本里披着人皮的妖。
是来勾引的,是来进食的。
云岫的手指扣住他手腕时用了十成力道,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然后慢慢泛红,他好像也很疼,但又很愉悦。
陈青宵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仰躺着,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整个人像被钉在祭台上的猎物。
而云岫的呼吸喷在他唇上,滚烫的。
陈青宵到现在手腕还隐隐作痛。
他的王妃贴着他耳廓说让他不要忘了他。
陈青宵当时被按在锦被里,盯着床帐顶上繁复的绣纹,那些金线盘成的祥云在晃动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感觉身体像成了提线木偶,关节被看不见的丝线拉扯。
他确确实实被自己的王妃迷得神魂颠倒。
不是温香软玉那种迷,是近乎献祭的昏聩。
那人手指划过他胸口时,涨满酸胀的疼,恨不得把心肝剜出来,热腾腾捧到对方面前,说你看,它每跳一下都在喊你的名字。
这念头荒诞得让他齿冷,可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在情//欲蒸腾的雾气里,理智烧得连灰都不剩。
陈青宵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真是梦一场吗?可是跟从前不一样。
侍卫叩了三下门。
陈青宵拉开门时:“昨夜……可有人来过?”
“属下一直守在外面,不曾离开半步,也未见任何人进出,王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陈青宵转身走回屋内,捡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眼下泛着青黑,嘴唇却异常红润,像刚被人用力吮咬过。
这天的早朝果然提到了北漠。
使臣呈上国书时。
阿娜尔公主的名字从使臣口中吐出时,而她想要的人选,毫不意外地指向了陈青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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