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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隔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奴婢又听见角门开了,三殿下他出来的时候,衣裳的领口有些乱。”
“再后来大概过了一两个月?宫里就开始传,说珍美人有喜了。”
“奴婢后来当差隔着窗棂,亲耳听见珍美人和她贴身的宫女抱怨,说陛下老了,不中用了,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次,是三殿下,他喝醉了酒,搂着珍美人说等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将来要让他当皇帝……”
最后这几个字,她立刻又死死地趴了下去。
老了。
不中用了。
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让他们的孩子当皇帝。
皇后冷眼看着皇帝失态,看着他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直到他瘫倒在龙椅上,吩咐候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宫人:“唤太医。”
陈国皇帝瘫在龙椅上:“这个孽子!还有那个贱人!朕要杀了他们!千刀万剐……”
皇后站在他身侧:“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幸好那孽种,未曾降生。”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皇帝一部分狂暴的怒火,却也让他心底那股寒意更甚。
是啊,幸好没生下来,否则,他陈国皇室,岂不是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震怒之后,是毫不留情,雷霆万钧的清算。
一道接一道冰冷的旨意,从宣政殿发出。
阿娜尔被赐了一瓶鸩酒,没有审讯,没有对质,甚至陈国皇帝连见她一面都嫌肮脏。她被夺去了一切曾经给予的封号与赏赐。
知情者,无论是当年可能参与过这等脏事宫人,还是此次流言中推波助澜,传播消息的“舌头”,一个都不打算留。
宁错杀,不放过。冷宫内外,一时间人人自危,血雨腥风。
三皇子陈青云,昨日还是意气风发,党羽众多的贤王,今日便成了千夫所指,秽乱宫闱的逆子。他被当场褫夺亲王爵位,废为庶人,连夜被押送至宗人府最森严的牢狱之中,严加看管。
而他这些年苦心经营,安插在各处的势力与党羽,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清洗与铲除。
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曾经依附于他的那些人,此刻如同树倒后的猢狲,四散奔逃。
以前,皇帝不是不知道这个儿子在暗地里结党营私,拉拢朝臣,甚至与梁家明争暗斗。但他出于制衡的考虑,觉得无伤大雅,懒得去管,刻意的不闻不问,甚至是某种程度的纵容。
可如今,当这份野心与不堪以最丑陋,最无法容忍的方式暴露在他面前,彻底触犯了他的逆鳞。
厌弃到了极点,自然就是要连根拔起,全部,彻底地清算。
这场清算,浩浩荡荡,席卷朝野。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关的关。
昔日繁华喧嚣的三皇子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
夜深了,陈国皇帝又发了一通火,宣政殿内一片狼藉尚未收拾。
太医来过了,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皇帝也勉强服下,但那股心力交瘁的疲惫感,浸透了他全身。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褪去了暴怒的红潮,只剩下近乎灰败的倦怠。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皇后:“皇后你说,朕是不是对不起他们?青谣,青宵,怎么一个个的,都要来跟朕作对?都要……逼朕?”
皇后看向皇帝,没有安慰,也没有怨怼。
“陛下,早些歇息吧,臣妾也累了。”
因为猜忌,便可将世代忠良送上断头台;因为权欲,父子兄弟亦可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这天底下的父母,甚至坐在那至高之位上的,或许没有一个能真正舒心,可做子女的,生于帝王家,被权柄与猜忌日夜炙烤着,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只是做皇帝,总归是特殊一些,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不高兴了,猜忌了,觉得碍眼了,便可以打打杀杀。
梁家是通敌,陈青云是秽乱宫闱,罪名不同,指向却一样,都是那龙椅上的人,挥动权柄,清除异己,平息怒火,维护威严与掌控感。
至于真相如何,那些被牺牲者的冤屈与血泪,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甚至不值一提。
靖王府内,依旧宁静。
陈青宵本不该听到那些正在宫闱深处的秘闻,那些关于他三哥如何与父皇妃嫔偷情,如何谋划着让孽种登基的,令人作呕又胆寒的秘闻。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他清净。
彼时,他正半躺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件松垮的外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几点新鲜的,暧昧的红痕。
秋光正好,懒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云岫就坐在榻边,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捏着一颗紫得发黑,饱满圆润的葡萄,一点一点地剥着那层薄薄的皮,剥好了,他将那颗剔透的果肉,送到陈青宵唇边。
陈青宵这日子真是舒坦得不行。
没办法,云岫不喂他吃葡萄,他就要吃别的。
陈青宵就着云岫的手,张口含住,舌尖不经意地扫过云岫的指尖,他慢悠悠地嚼着,听着刚刚由仆役透露进来的,关于陈青云和阿娜尔的惊天内幕。
“陈青云疯了吧?难怪阿娜尔那个女人,当年那般作态。”
云岫将沾了点葡萄汁液的手指,极自然地在陈青宵身上擦了擦:“我说了的吧,没了你,他们也会继续斗下去的。而且,只会更狠,更不留余地。”
陈青宵听着,没说话,因为云岫说得对,这些事从来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止,他好像还真的无足轻重。
这些日子,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出府,不能联络旧部,不能插手朝局,甚至连梁家和长姐的消息,都只能通过这种零星破碎的消息得知。
巨大的无力感滋生放纵。
于是,他将所有的精力,所有无法宣泄的焦躁,所有对未来不确定,都倾注在了身边这个唯一可以触碰,掌控的云岫身上。
他整日里便是与云岫缠绵厮磨。床榻之上,窗边软榻,甚至浴房,只要兴之所至,他便要将人拉过来。
云岫起初还能应对,但陈青宵这个人就是不知餍足,云岫到底不是铁打的,连着几日下来,纵使他体质特殊,也有些招架不住,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装起来。
他终于有些受不了了。当陈青宵又一次在午后,将他按在书案边,手指灵活地探入他衣襟,吻着他颈侧,含糊地说着:“让我看看,你到底还能有多软……”
云岫忍无可忍,推开了他一些。
陈青宵被推开,也不恼。
云岫喘了口气:“我们下棋吧。”
下棋需要静心,需要思考,总好过没完没了的纠缠。
陈青宵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也有点意思,便点了点头。
棋盘很快摆好。云岫执黑,陈青宵执白。起初几步,两人都还颇有章法。但没过多久,陈青宵就没耐心了,落子越来越快,只凭一时兴起,攻势看似凌厉,实则漏洞百出。
“不下了。” 又走了十几步,眼看自己一大片子又被云岫不动声色地困住,陈青宵忽然将手中的白子往棋罐里一扔,他身体向后靠去,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云岫。
“没意思。” 他嘟囔了一句,视线却像带着钩子,在云岫劲瘦的腰身和被衣物包裹的,线条流畅的腿上逡巡,“还是做点别的有意思。”
云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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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过儿臣愿倾尽全力,助皇姐登基
陈青宵的解禁,来得突兀,却也恰如其时。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只有一个皇后身边最信赖的老太监,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皇后娘娘懿旨,宣靖王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陈国皇帝,病重了。
这位乾纲独断的帝王,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御医们战战兢兢地诊脉,私下里摇头叹息,说是这次三皇子秽乱宫闱,气急攻心,只是个引子。
陛下这些年,看似龙体康健,实则内里早已被国事操劳,一点一点地掏空了,亏损得厉害。急怒之下,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轰然倒下。
皇后在这个时候,派人来请陈青宵,用意几乎不言自明。
二皇子陈青湛看似占了上风,但根基未稳,且其人心思深沉难测,三皇子陈青云已彻底失势,沦为阶下囚,其他皇子或年幼,或平庸。
放眼望去,有能力,有威望,且还未被皇帝彻底厌弃到骨子里的,竟只剩下这位被变相软禁了许久的靖王,陈青宵。
云岫站在陈青宵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换上了那身许久未穿的,代表亲王身份的绛紫色常服。布料是顶好的,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沉而尊贵的光泽,衬得他面庞更加深邃。
“陈青宵,”云岫叫他的全名,“现在,你想当皇帝,还是跟我走?”
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掌握生杀予夺,俯瞰众生的权力,此刻,就悬在陈青宵触手可及的前方,只要他向前一步,伸出手……
云岫想,如果陈青宵此刻说,他想当皇帝。那么,他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将他打晕强行掳走。他才不管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帝王霸业。
他只知道,陈青宵是他现在要带走的人。回归神位已是他担心的变数,再卷入这凡间帝王的纷争,只会更加麻烦。
陈青宵:“说了跟你走,就不会失约。”
他指尖在云岫脸上那处完好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不过,我现在不得不去见她一面,皇后她以前,对我有恩。”
这份恩情,不仅仅是年幼的抚养照拂。
在那些父皇猜忌渐深,兄长们虎视眈眈的年月里,皇后或多或少的回护与提醒,或许并不足以改变大局,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暖意,对当时孤立无援的少年皇子而言,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
陈青宵向来恩怨分明。
皇后此刻在风口浪尖上召他,无论是出于何种考量,这份召见,他都无法回避。
云岫还是很识趣的,在陈青宵表明态度后,就微微侧身,让开了路:“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我等你这三个字,跟一根细线似的,缠在了陈青宵的心尖。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瞬间收敛了锋芒,变得乖巧甚至温顺的模样,伸出手,指尖捏住了云岫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起头。
陈青宵低下头,在云岫脸上印下了一个吻:“你脸变得可真快。”
云岫恼羞。他偏过头,猛地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了陈青宵指尖,带去一点细微的刺痛和湿润的触感。
陈青宵任由他咬着。
云岫:“我就是这样的。”
自私,独断横行。
他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轻易改变自己的原则和想要的东西。他想带陈青宵走,就一定要带他走。若是陈青宵选了别的路,违背了承诺,他也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嚣张的真面目,收回被咬出浅浅牙印的手指,然后抬手,揉了揉云岫乌黑的发顶:“知道了,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足足一日。
从白日到黑夜,再到第二个黎明将至。
然后,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晦暗混沌的时刻,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闷而急促的号角声,伴随着甲胄碰撞声,撕裂了京城上空的平静。
宫变了。
发动宫变的,是原本已经被废黜,囚禁在宗人府的三皇子,陈青云。
没人知道,这个昨日还是阶下囚,等待严惩的废皇子,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动了几百京中精锐兵马。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滚滚而起。陈青云显然蓄谋已久,竟真的得到了某些意想不到的助力,攻势异常凶猛,竟真的让他就打破了宫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日之约,等来的不是团聚,是宫门处泼溅开的,尚温热的血,是兵刃相撞刺耳的刮擦,是火光撕破夜幕映亮的,一张张扭曲杀意的脸。
可陈青宵还在那重重宫墙之内。
云岫不知道这是不是那渡劫其中的一环,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若是陈青宵死了,他就再也带不走他了。
什么筹谋,什么时机,云岫都顾不上了。
与此同时,死牢深处。
青谣长公主的手指用力叩在冰冷的铁栏上,指节磕得通红,声音嘶哑,一遍遍冲着昏暗甬道那头喊:“救人!快来人啊!驸马不行了!”
梁松清躺在她怀里,身体冷得厉害,一阵阵无法抑制地轻颤。他脸色是失血的灰白,唯独颧骨处浮着两抹不祥的潮红。
他在积攒力气,手指动了动,摸索着,从贴身的,染着深褐血迹的囚衣里,扯出一件东西,一件更小的,几乎几乎被血浸透的里衣碎片,上面有血字遗书。他手指抖得厉害,将那血衣颤巍巍地递到青谣面前,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娘子,我终有此劫……但我们的孩子……有一天,一定要……洗脱这罪臣之子的名号……”
青谣的眼泪滚下来,她接过来。
就在前不久,梁松清确有那么一点回光返照的虚像,他们说起从前,说起他们最初见面的光景。
那时梁松清还是将军之子,与皇子陈青宵一同学习骑术。陈青宵是天潢贵胄,学什么都快,马背上姿态从容,轻易就将他甩开老远。
少年人心高气傲,梁松清心里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偷偷溜到马场练习,他就在那儿,遇到了同样溜出来,想独自骑会儿马的青谣。
青谣当时穿着简便的骑装,被他撞见,先是一惊,随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骄纵的警告:“你当没看见我,知不知道?”
梁松清愣愣地点头,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
青谣见他这副呆样,忽然“噗嗤”笑了,她歪着头,吐出两个字:“傻子。”
说起年少,记忆都是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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