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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偷吃
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谧的深潭,打破了病房里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
赵聿松开了手,但视线仍锁在裴予安脸上,仿佛一错眼,这人又会消失在火光里。裴予安踉跄着退开半步,脸上泪痕未干,在护士专业平静的目光下,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赧然。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站到一旁,看着护士熟练地揭开赵聿病号服后背的布料。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淤紫、红肿、缝合线像蜈蚣脚般爬在坚实的背肌上,有些地方还渗着组织液。裴予安呼吸一窒,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强迫自己站稳,没有失态地冲过去。
消毒药水的气味弥漫开来。
赵聿趴在床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脖颈和手臂的肌肉因忍耐而绷出凌厉的线条,但他一声没吭,只有偶尔骤然收缩的指尖,泄露了隐秘的痛楚。
裴予安看得比自己受伤还疼。
他挪到床头的方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赵聿持平,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伤处,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赵聿没受伤的左手手背上。
一个安静无声的陪伴姿势。
赵聿侧过脸,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
“没事,别怕。”
夜色渐深。
裴予安简单洗漱后,看着赵聿因为只能趴卧而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他一声不响地抱起一床薄被,走到赵聿的病床边。
病床为了容纳赵聿的身形已是加宽款,但再宽也有限。裴予安紧挨着床架了一张陪护床,小心翼翼地将被子铺在赵聿身侧空出的边缘,自己则蜷缩着,像只寻找热源的猫,慢慢贴着他未受伤的腰侧躺了下去。
“回去睡。”
赵聿声音低沉,带着不赞同。他怕这狭窄的小陪护床让那个体弱梦浅的人睡不安稳;又怕夜里凉,踢了被子,没人帮他盖好。
“不要。”裴予安回答得又快又轻,手臂虚虚地拉着赵聿的手,脸贴着他手臂,“我就在这。除非你硬赶我走。”
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那是劫后余生者最本能的索取——确认所爱之人的存在,确认温度与心跳。赵聿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将那只没输液的手,轻轻覆在了裴予安环过来的手背上。
镇痛药的效力在深夜逐渐减退,伤口处开始泛起持续而钝重的痛感,像有烧红的铁片贴在骨头上。在他又一次因疼痛而细微地绷紧肌肉时,那只被他握着手背的手,指尖动了动,然后翻转过来,轻轻回握住了他。
“很疼,是不是?”
裴予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清醒而微哑,带着心疼。
原来他也没睡。
赵聿没否认,只是摩挲着他的手指:“还好。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裴予安往他身边又贴紧了些,几乎整个人都嵌在他身侧的弧度里,“一闭眼,就是楼塌下来的声音,还有你流血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抱着你,感觉真实点。”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却不再令人心慌,因为彼此的呼吸和体温就是最好的止痛药。
“阿聿。”
“嗯?”
“小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留下来救我?”
赵聿沉默了一下,很轻的笑声在夜里散逸。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你挺笨的,哭得又太丑。没见过这种别致的小骗子。”
裴予安轻轻捶了他一下,没用力,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触碰:“你说我又笨又丑?!赵聿,你的眼睛被熏得跟你的心一样黑!”
赵聿反握住他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细腻的手背。这段时间,他总能想起裴予安在新闻发布会现场时,苍白皮肤上那一道道碍眼的血痕。
“...长大了以后,倒是不怎么丑了。但还是一样笨。”
“你也不聪明。”裴予安把头埋进赵聿的肩窝里,细细地蹭了一圈,“平常装模作样的,结果竟然还是只纯情大狗,哭着喊着要替我去死。哎,是不是因为我把你的初吻骗走了,你不甘心...唔...”
下颌被轻轻掐住,带着清苦药味的吻长驱直入。仿若裹着倒刺的湿润舔舐,让裴予安鸦羽般细密的睫毛剧烈颤抖。
等到他急喘着缓缓张开眼时,对上了一双幽邃黑深的眸子。
“对。不甘心。所以,你想死,也得问过我,答不答应。”
=
接下来的两周,裴予安简直化身为一只不离人的树懒。
除了必要的配合调查、身体检查和治疗,以及赵聿坚持让他下床活动的时间,他几乎长在了赵聿的病床边。赵聿无奈,却也纵容,甚至习惯了身上多一份重量和温度。公司的事务被暂时搁置,视频会议也被严格控制。赵聿人生中难得有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光,全被裴予安填满。
裴予安倒是过得悠闲,时常给赵聿念各色不正经的段子,有时头碰头玩手机,或者单纯地靠在一起看窗外的云。惬意至此,只有一点不如意——医院的病号餐。
为了利于赵聿伤口愈合、也兼顾裴予安需要调养的身体,VIP病房的饮食格外清淡。裴予安起初还能忍受,但几天后,就开始抱怨。
“这白菜煮得跟水一样,一点味儿都没有。”
“排骨汤是不是忘了放盐?”
“阿聿,你尝尝这个粥,谁家大米这个味儿啊?”
赵聿知道他口味挑,只当这些都是他逃避吃饭的借口,于是想方设法让魏峻从家里带些开胃的小菜,或者请厨师专门做些口味稍重但依旧健康的餐点。裴予安每次都说“这个好多了”,但眉头间那点对食物的兴味索然,却越来越明显。
这天下午,赵聿被主治医生请去进行一项复查。裴予安独自在病房,对着午餐动了几筷子,那种味同嚼蜡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忽然格外想念以前嗜辣时,那股直冲头顶的痛快劲儿。
他飞速穿戴整齐,戴着墨镜,偷偷摸摸下楼去了医院小超市,买了一小盒最普通的油泼辣子。
回到病房,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舀了一大勺红亮的辣酱,搅进原本寡淡的米饭里。红色的油脂浸润米粒,看起来诱人极了。他满怀期待地送了一大口进嘴里。
咀嚼。
再咀嚼。
裴予安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期待渐渐被一种茫然的困惑取代。辣椒酱的红色染在他的唇上,可味蕾像是裹了一层厚棉被,能尝到的只有一层极其模糊的异物感,像是在嚼一团湿透的棉花。
他不信邪,又舀了一勺,直接含进嘴里。
口腔涌上一股淡淡的灼烧感,胃部也因为过量的油脂产生了一点恶心的抽搐,可舌尖味蕾依旧一片死寂。
一种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赵聿复查回来了。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裴予安脸上,然后移向他手中的饭盒,以及碗里那抹醒目的红色,眉头立刻蹙起:“裴予安,你在吃什么?医生是不是说过,不准你吃这种刺激的东西?”
裴予安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
他几乎是慌乱地盖上饭盒,扔到一边,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下床,直直扑进赵聿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阿聿,我忽然想起来了,小白和小乌龟都大半个月没见到我了!我不能在医院里再住下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了掩饰那份恐惧,他故意把语气放得骄纵。赵聿被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手扶住那人的细腰。
他垂下眼,看着那双染着红油的嘴唇,眸色渐深。
“想回家了?”
“嗯啊。你看你都稳定了,回家休养环境更好,我也能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赵聿眉头一扬:“回家照顾我?真不是想着床头柜里藏起来的那三大包辣条么?”
裴予安装傻地眨眨眼:“什么辣条,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聿垂眸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而后,单手抚着他的侧脸,将那张小脸往上一抬。用拇指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擦过裴予安的唇角,将那抹刺眼的红色彻底抹去。
“回家可以。但下次偷吃,记得把嘴擦干净。”
第76章 谋杀亲夫
一个月时间,悄然而逝。
晨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滤成了一层浅金色的薄纱,温柔地铺在橡木长桌上。裴予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半个包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上好一会儿,才就着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极其缓慢地吞咽下去。磨蹭了半个多小时,那碟里的包子才受了点皮外伤。
但他不太敢让嘴巴闲着,便东拉西扯地跟身边看平板财经新闻的赵聿聊天。从昨晚窗台上落了一只怪模怪样的鸟,说到魏管家新换的盆栽好像有点蔫,再到小白这几天掉毛脑壳秃了一块,话题跳跃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赵聿虽然眼神不在他身上,但句句有回应——不仅答应他买只虎皮鹦鹉挂在房间里勾引鸟儿再次大驾光临,又给魏峻批了一笔‘花园旋转浇水器’升级专款,又许诺周末带小白去做一个美容spa。
裴予安笑弯了眼睛,表示十分满意。说着说着,他索性起身,蹭到赵聿身边,毫不客气地坐进对方怀里。他伸出细白的手指,勾住赵聿家居服的领口,微微向下拉,侧头去检查他背上纱布的边缘。
伤口愈合得不错,纱布洁白干净,只是周边新生的皮肤颜色还深一些。
“嗯,赵总恢复力惊人,值得表扬。”
他煞有介事地点评,气息细细地拂在赵聿颈侧。
赵聿由着他动作,目光甚至没从平板上移开,只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从桌上的蒸笼里夹起一只小巧的生煎包,递到裴予安唇边。
“张嘴。”
裴予安看着那油润润的包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声音拖长,带着惯常的耍赖:“没辣椒,吃不下。”
赵聿这才撩起眼皮看他,声音平稳:“你身体弱,吃不了辣的。”
裴予安立刻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脸,在他下颌亲昵地蹭了蹭,又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留下一点温软的触感。
“反正我不管,有辣椒我才吃。”
赵聿眉梢微挑,放下平板,终于正眼看向他,眸色深沉:“是么?有辣椒就吃?”
裴予安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公式化的撒娇僵在嘴角。
这语气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后颈的汗毛都微微立起。他直觉自己跳进了某个套里,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扭身就想从赵聿腿上溜走。
动作快,却快不过赵聿。
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惊人的手倏地伸来,精准地揪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轻轻松松就把人按回了旁边的餐椅上。
“魏峻。”
赵聿唤了一声,目光仍锁着裴予安略显惊慌的脸。
厨房方向,魏管家应声而出,脸上带着一贯敦厚的笑,手里端着一个古朴的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七个小巧的釉色瓷碟,里面盛着颜色各异的辣椒酱或辣椒碎,从艳红到暗紫,从油亮到干爽,一眼望去,宛如水彩调色盘。
“裴先生,您尝尝,”魏管家笑眯眯地将托盘放在裴予安面前,介绍道,“这是川西的二荆条做的鲜椒酱,这是黔东南的糊辣椒,这是用云南涮涮辣做的油泼辣子,这几样是进口的,墨西哥哈瓦那、卡罗莱纳死神...都处理过了,辣度各有层次,香味也独特。”
裴予安看着眼前这排‘辣椒阵’,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赵聿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做了个‘请’的手势:“吃吧。”
裴予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黑心商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起筷子,避开了那些颜色最骇人的,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看起来最温和的辣椒碎,抹在包子上,送入口中。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只有离得最近的赵聿,能看到他浓密眼睫下,极力掩饰的一丝勉强与忍耐。
只咽下一口,裴予安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涌起一股熟悉的抗拒感,他喉咙轻轻翻滚半圈,再不肯动一下筷子。
赵聿的眉头蹙起,抽了张纸巾,伸手过去,替他擦掉额角的汗珠。
“怎么了?”
裴予安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放在自己小腹,打着圈揉了两周,抱怨道:“这些辣椒都太辣了,辣得我胃疼!赵聿,你是不是想谋杀亲夫?”
他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控诉,眼神却有些飘忽。
赵聿的目光在他强撑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哪怕裴予安演得再逼真,可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那张脸依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没有丝毫被辣椒刺激后的充血红肿。
赵聿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辣...是么?那下次我让魏峻弄点口味轻的。”
裴予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丢下筷子,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可是你说的!”
他迅速起身,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我吃饱了,上楼换衣服。”
看着他几乎是‘逃’上楼的背影,赵聿沉默地拿起自己面前干净的筷子,伸向裴予安蘸过的那碟辣椒酱,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微辣,带着醇厚的香气,更多的是提鲜的咸香。对于能吃辣的人来说,这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站在一旁的魏管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担忧的疑惑。
“先生,我怕裴先生身体受不住,那些酱料我都是用可食用的天然色素和香料调的基底,辣味几乎都去除了,只保留了香味和一点点的椒盐感。不该这么辣啊。”
赵聿缓缓放下筷子,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暗沉。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以后,一点辣味都不用添了。他尝不出区别。”
“可是,裴先生之前很敏感...”魏峻不解地追问,但看到赵聿的神色,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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