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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花?
好漂亮。
就在这时,有什么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裴予安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逆着光,一道极其挺拔高大的轮廓罩了下来,像是骤然拔地而起的一座山,沉默地立在他与世界之间。阳光在那人的肩头跳跃,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却让他的面容陷在深邃的暗影里,看不真切。
可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没有缘由。这个人,仿佛他早就该在这里,仿佛这眩目的阳光、静谧的花园、以及自己手中这支孤零零的花,都在等待这个身影的到来。
他歪了歪头,清澈的目光里盛满纯粹的好奇,像初生的小兽打量第一眼见到的庞然大物。
“请问,你是谁?”
风忽然停了。
对方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很久。很久,久到裴予安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没听懂他的中文,久到他手中的紫色花朵都似乎被这沉默晒得微微发蔫。
一阵轻柔的风终于再度拂过,带来一丝极冷冽的香气,在他空茫的脑海里激起一点微小的涟漪。
他鼻尖动了动,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味道的方向倚了过去。而那点肢体变化似乎终于惊动了眼前的人。
那个男人缓缓地蹲了下来。
视线终于持平,这一次,裴予安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下颌线干净利落,唇形很好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没有阳光的湖底,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茫然的倒影。
他看见这个陌生男人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上面压着几道深刻的竖纹,像是隔壁大叔背着护士偷偷喝的伏特加酒。
男人拔开瓶盖,用指尖在自己腕侧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将那只手腕,递到了裴予安的鼻尖下。
那缕冷冽苦意的香气,骤然变得清晰。
裴予安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小动物,更近地嗅了嗅。那眼神里的困惑更深,还夹杂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依赖。
男人将那个小瓶子,轻轻放在了他摊开在膝盖上的掌心。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缩。
“如果你喜欢,送给你。”
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低沉磁性。他说的是中文,语调很平稳,但裴予安莫名觉得,这句话说完,似乎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
裴予安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瓶,又看看男人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眸,最终,很轻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捧起那瓶香水。
“谢谢。再见。”
男人沉默了片刻,缓慢起身,右手抬起,似乎要落在他的发顶。裴予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对方动作便停在空中,落在轮椅上,轻轻地敲了敲。
护士很快过来,接过轮椅的扶手,将人缓缓推回病房。
裴予安坐在轮椅上也不安分,几次转头,目送那个人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那缕香气似乎已钻入皮肤,萦绕不去。
被护士推回病房后,那味道还在鼻尖徘徊。他学着那个男人的模样,在自己手腕上轻轻喷了一息,可那味道总是和刚才闻到的有细微的差别。
差在哪儿呢?
裴予安有些烦躁,执着地拉住正要离开的护士,努力比划着。
“这里有没有这种味道的花?像雪,像树,有点苦的...”
护士是个慈祥的本地妇人,想了想,眼睛一亮。过了一会儿,她捧来一束花。几枝深蓝近黑的花朵,花瓣卷曲,形态优美,带着一种幽冷神秘的气质。
“鸢尾,”护士的德语发音很温柔,“特别是这种根部的味道。”
裴予安接过那束鸢尾。他凑近去闻花朵,香气很淡,并非完全一样,但那沉静的蓝,那幽微的冷感,轻轻地抚平了他心头所有的焦躁。
他从中抽出一枝开得最好的,放在枕边。然后躺下,侧过身,脸颊几乎贴上冰凉柔滑的花瓣,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透明的玻璃墙外,赵聿静静地站着,看着里面抱着鸢尾花安然入睡的人。主治医生站在他身边,低声告知他最新的评估结果。
“...记忆恢复的可能性,从医学角度看,已经微乎其微。创伤和治疗的叠加效应是不可逆的。但是,裴先生的认知能力、学习能力都保存完好,甚至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好。身体机能也在稳定恢复。这本身已经是个奇迹了。”
赵聿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沉睡中显得格外安宁的脸。良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滑过枕边那枝深蓝的鸢尾。
“以前的事,太沉重了。忘了,就忘了吧。”
=
赵聿没有试图闯入裴予安的新世界,他在花园凉亭里寻了个角落办公。
每天,当裴予安被护士带到阳光下时,赵聿就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总是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或厚厚的文件,仿佛只是一个沉默又繁忙的异国旅人。
裴予安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固定风景线。
起初只是无意的一瞥。那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浓密的树荫下,侧脸对着他的方向,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蹙眉,偶尔飞快地打字。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那光芒让他心跳加速。
后来,他会特意让护士推得近一些。他依然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那种奇异的安心感始终存在。他甚至开始偷偷观察,那人喝黑咖啡好像从不加糖,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很特别,思考时习惯用指关节轻叩桌面。
有时,赵聿会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在空中短暂相接。赵聿从不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深。裴予安会先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花,看天,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热。
一种陌生的雀跃,像顶破冻土的嫩芽,在他空旷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探出头。
这天,裴予安感觉自己手臂力气恢复了不少。他拒绝了护士的陪同,尝试自己操纵电动轮椅,缓缓滑出病房大楼,朝着那个熟悉的角落驶去。
心跳有点快,带着点做坏事般的兴奋。然而,在绕过一丛茂盛的玫瑰时,轮椅的轮子不小心碾过一颗小石子,车身猛地一歪!
“啊!”
裴予安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坚硬的花坛边缘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即将倾覆的轮椅,一股冷冽的苦香瞬间将他包裹。
就是这个味道!
裴予安在内心疯狂尖叫,努力稳住表情,试图笑着对他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却被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吓了回去。
对方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深邃的眼里是未及掩饰的惊悸和后怕,甚至还有一丝...怒气?
“有没有伤到?”
男人快速扫视他全身,扶着他腰的手甚至有些微的颤抖。裴予安愣愣地看着他,恍然大悟。
...等等。
那紧锁的眉头,是因为他吗?
裴予安得意地咬了下唇,轻哼着笑了下。
然后,他慢吞吞地从自己背后拿出了一枝花。
一支金黄灿烂的向日葵,被他笨拙地藏在身后,花瓣都有些挤皱了。
“我...我看你好看。”
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直白突兀,苍白的脸颊泛起极淡的红晕。他赶紧又举起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笨拙地点亮屏幕,展示给男人看。屏幕上面暂停着一部画面浮夸的短剧,男主角正用类似的方式向女主角献花。
“他们说...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小声补充,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
风再次停了。
蝉鸣阵阵,湖光粼粼,心跳声声。
就在那一秒,风里传来很轻的笑,让人心头痒痒的。
裴予安小心翼翼地抬头。
然后,看呆了。
他举着花的手都忘了放下,只是怔怔地仰望着这个笑容。心里那头懵懂的小鹿,像是终于找准了方向,开始不管不顾地撒蹄狂奔,撞得他胸口发慌,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好看得...让他脑子里那些刷过的短剧台词,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鬼使神差地,裴予安松开了握着手机的手,任它滑落在膝上。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有些吃力地攀住了对方宽阔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他必须更靠近对方,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热。
这双眼睛比远处的湖还要更深,要将他溺毙。裴予安勇敢地咽了咽喉咙,用尽此刻所有的勇气,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走不动。你可以带我出去看看吗?”
=
又是一年深秋。
裴予安的身体像一株被小心移栽的植物,在新的土壤里,缓慢而顽强地重新扎根。他不再需要轮椅,但行走时步伐略显虚浮缓慢,上下楼梯需要扶着栏杆,或是将手放进赵聿总是及时伸出的掌心。
家里经常会有两位长辈光临。他们每次来,眼眶都红了又红,不停地给他夹菜,笑着说‘多吃点,长点肉’。
裴予安!y!-#yyy!捏着小肚子上新长出来的游泳圈,苦恼地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
这个家里怎么每个人都要逼他吃饭?三天又胖了两斤,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但即便如此,裴予安也觉得这两位长辈面善极了,和他们待在一起,心里有种暖洋洋的妥帖。他喜欢看顾叔叔戴着老花镜在灯下读报,喜欢陈阿姨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煲汤。他们身上,有一种家的味道,跟赵聿一样。
小白已经是一条稳重的大狗了,但见到裴予安,依然会兴奋地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心轻蹭,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裴予安有点怕,又有点喜欢,总是躲到赵聿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偷看。
生活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转眼,冬意悄至。
这天上午,顾叔陈姨又来访,带来自己腌的萝卜苹果条。裴予安陪着他们在客厅喝茶,听他们絮絮地聊着天气、菜价和邻里趣事。
阳光透过落地窗,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两位长辈起身去院子里,看顾他们上次来时帮忙种下的那几株越冬蔬菜。小白欢快地跟在他们脚边,在已经开始凋零的花圃里嗅来嗅去。
裴予安隔着玻璃窗,看着这幅画面。阳光勾勒出顾叔微驼的背影和陈姨花白的鬓角,小白毛茸茸的尾巴在光柱里扫起细小的尘埃。
很平常的一幕,心里却忽得软着塌下来,像是一块流心的芝士蛋糕。
他转过头,视线掠过房间。沙发边的矮几上,安静地躺着一个白色方形的拍立得相机。他记得这个,赵聿说是给他随便玩的。
他跃跃欲试地走过去,拿起相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触手生温。他走到窗边,举起相机,对准窗外阳光下那温暖的一幕。
咔嚓。
轻微的响动,一张相纸缓缓吐出。他拿在手里,看着影像在空气中慢慢显影。画面里,顾叔笑着指指菜苗,陈姨低头看着,小白仰着头,很美的瞬间。
他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收好这张照片。转身,目光掠过书架,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瞥见一块旧布蒙着的大箱子。裴予安好奇地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费力地将箱子抽出来,掀开顶盖,已经气喘吁吁。他趴在箱子边缘,伸手掏了掏,找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把扇子,好像是唱戏用的;一堆本子,上面写着晦涩拗口的台词,还有...裴予安费力地身后往下捞,指尖碰到了本深蓝色绒面封面的大相册。
这又是什么?
裴予安将拍立得照片小心地放在一旁,他迟疑了一下,翻开了深蓝色的封面。
照片上的人,站在炫目的舞台上,在璀璨的灯光下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明亮、自信,很美,很陌生。
他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照片上那张脸,又摸了摸自己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又痒又痛。
第一页,第二页...第十页,全是自拍。
装饰华丽的宴会厅,他端着酒杯,侧身与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借位,像是一场遥远的吻;病房惨白的灯光下,他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被坐在床侧的人大手紧紧握着,十指相扣;阳光明媚的花园里,他笑着扑向另一个人,而那人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低头看来的眼神里,是能融化冰雪的温柔。
每一张,都是他。
每一张,他的身边,都有同一个人。
那个在苏黎世的花园里,沉默地送他一瓶香水的男人;那个在他笨拙勾引时,对他露出第一个笑容的男人;那个总是默默伸出手,让他倚靠的男人。
一页,又一页,时光在指尖无声流淌。原来,他们有过那么多过去。
不知何时,下雪了。
今冬的第一场雪。
而院子里,赵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抱臂静静立在逐渐密集的雪幕中,仰头望着天空。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发上,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侧影寂寥,却又无比安定,像一棵历经风霜却始终扎根于此的树。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赵聿忽然转过头,精准地,透过玻璃窗,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隔着相册上凝固的旧时光,隔着玻璃上逐渐朦胧的水汽,隔着无声飘落的新雪,时光的河流在此刻交汇,静止,然后,汹涌而来。
裴予安将沉重的相册从膝上移开,撑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他扑向落地窗边,握住把手,用力拉开了那扇阻隔风雪的玻璃门。
“哗——”
带着雪意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内,拂过他发热的脸颊。雪花有几片调皮地钻进来,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眼瞳里涌动着的温色。
裴予安急切地跨出一步,脚下却一软,身体前倾栽倒的瞬间,稳稳地落进了赵聿早已张开的怀里。
他抓着赵聿的肩,指向天际,那缓缓飘落的雪幕,惊喜地说。
“阿聿,下雪了!”
“嗯。”
赵聿温暖的大手立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将他所有细微的颤抖都包裹进掌心。
“很漂亮。”
那本翻开的相册静静躺在沙发边,最新的一页,是刚刚放入的那张拍立得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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