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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地上的纸堆积了几十张,改得差不多,就抬头去看宋炔。
宋炔闭着眼,眉如剑一般凌厉,凝着几丝霜意,很像宋瑾。
从前在忘尘谷学剑,我抱着剑谱在昏黄烛火下苦学,抬头就能看见宋瑾正盘坐于青玉寒石之上,长睫垂落,遮去眼底星芒。
他膝头横陈的承影剑泛着冷光,剑身镌刻的星宿纹随周身灵气涌动时明时灭,恍若昼夜更迭。
盯得久了,宋瑾就会释放出威压,斥责我不用功。
我惧怕他,连忙赔罪道歉,继续垂头看剑谱,哪里敢多看。
宋炔就不敢斥责我,毕竟只是个天赋平平的仆从。
我心中涌起强烈快意,忽然明白自己为何要将宋炔这种蠢人收为仆从。
大抵是从前害怕宋瑾,被压迫久了,就想找个像他一样的剑修欺负,以此发泄年少时的憋屈。
不过等到我称霸九州之时,宋瑾也得委曲求全,乖乖听命于我。
我想到那时的情景,画符的疲惫都随之消散,只有飘飘然的满足感。
“符道天才 ,我可以睁眼了吗?”
宋炔忽然出声,仍旧闭着眼,嘴角噙着一丝极浅的笑意。
我听着他嘴里的“符道天才”,总觉得是在阴阳怪气,骂道:“蠢货,不许!”
宋炔道:“为何,就许你看我,不许我看你?”
我恍然发觉,自己竟然盯着宋炔许久,连忙移开目光:“我没看你!”
宋炔道:“好吧,没看。”
静默片刻,再去看他,发现还是没睁眼,果真是被我打怕了,只能听话。
倘若日后的宋瑾也像他这般,那就很有意思。
我道:“看你还算听话懂事,现在可以睁眼。”
话音刚落,宋炔立即睁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真烦人。
我不再与他对视,拿出丹药来服用打算练功,试着增加丹田内的灵气储量。
这家伙也不修炼,就在旁边看着我,无所事事。
我嫌弃他不上进,呵斥他去练剑,少在旁边碍眼。
宋炔这才拿起剑练起来,剑招利落干脆,在光里宛如月下竹影翩动。
他都能修剑道,就我不能。
我想起旧事,又忍不住发脾气,命令他不许再练,老老实实呆着别动。
旁人若是看到我这般阴晴不定,难以伺候,定会抱怨。
宋炔却迅速收了剑,在我旁边坐下来,绝不多话。
我又觉得他顺眼,允许他在旁边看我,当个磨墨垂肩的小厮。
又过了三日,蛇毒都未发作。
看来只需做那事,蛇毒发作的间隔就会慢慢变长。
这就需要多用宋炔。
好在后面几日宋炔不再做出逾越之事,彼此契合,勉强接受。
蛇毒的发作间隔就从一日变成七日,出去后再找法子解毒。
现在还需要炼制戟墨,绘制新符纸。
我让宋炔将叶淮洵拖进石室里,解了封印将其唤醒。
叶淮洵沉睡了快一个月,醒来后虚弱无力,差点坐不起来,还需要人扶着。
他先是问了褚兰晞,再问符阵和石室。
我全都糊弄过去,让他以为解符阵花了一个月,石室是个魔修的居所,法宝都被我拿了。
叶淮洵倒不在意法宝,只是惊讶我的修为,对此愤愤不平,也要吃丹药继续提升。
我让他先用冥火帮我炼制戟墨,再继续修炼。
叶淮洵抱怨道:“就会使唤我!”
我听他不满,挥手就打过去。
叶淮洵轻易避开,无奈叹息道:“算了,可能是我上辈子欠你的,炼就炼。”
他拿出一个七品炼丹炉,手心处凝出淡蓝色的冥火,缓缓注入炉子中心。
这七品炼丹炉极为难得,可以炼制许多好丹药,用来炼制戟墨绰绰有余。
可我还是担心他失败,只放了一小块戟龟内脏进去,外加几味药材。
叶淮洵不满道:“我可是火灵根,还出自丹修世家,居然只放一块,看不起我?”
我道:“你从小就贪玩懒散,谁知道有没有好好学炼丹之道。”
宋炔道:“叶公子是羲和扇主人,应该能控制好火候。”
叶淮洵神气兮兮地昂起头,连声附和,继续专心控火。
我剜了宋炔一眼,恨不得将他的嘴缝上,真是个蠢仆从,居然不知道帮着主人说话。
宋炔大抵知道我生气,不再多话。
半柱香过后,丹炉里的药材和内脏被炼化成一小颗黑墨。
我吸到手里,用笔尝试着画符文,隐隐感觉到灵气波动,就知道已然炼成。
叶淮洵凑到我跟前,得意道:“看吧,区区戟墨,小菜一碟!”
他这人听到吹捧,才会愿意帮忙办事。
我心里鄙夷,也要夸奖:“叶公子真是厉害,不愧是叶少主。”
叶淮洵听了我的话,顿时眉开眼笑,嚷嚷着让我把所有戟龟的内脏都拿出来,让他炼出更厉害的墨。
也是,一次性炼完,省得后面还要求他。
我将戟龟的内脏都交给他,以及上等的灵植,助火的符纸。
叶淮洵全都丢进去,闭上眼专心炼墨,神情专注,不敢分神。
我认识他十年之久,还从未见过他这般认真的模样,活像是见了鬼,忍不住笑。
叶淮洵炼墨到忘我,毫无反应。
我觉着没趣就不笑了,在他周围布下符阵,帮助他隔绝外界干扰,方便炼出更好的戟墨。
至于纸,要用地火兽皮来制作,需要耗费大量力气拆分,这个苦活就交给宋炔。
宋炔得用剑拆分地火兽皮,不断用灵气萃取,直至干净无杂质再交给我。
十日后,总算制成千张皮纸,表面光滑细腻,坚韧牢实,内里蕴含地火兽的余力,用来绘制与火有关的符文,可以增加威力。
戟墨用了上好的药材炼制后,蕴含大量灵气和药性,漆黑中泛着金光,一点就能绘制好几张符纸,且能让效果比从前好上十几倍。
用这二者画完的瞬移符,不再需要耗费大量灵气,就能远去千里之外。
其余符纸,威力更甚。
这些画好的符纸,也就送了叶淮洵和宋炔各自十张,其余都收好,留着以后用。
叶淮洵抱怨我小气,不满自己分到的跟宋炔一样多,吵个不停。
我只好再给他五张,这才消停。
拿到符纸后,他就会故意在宋炔面前挥来挥去,像个骄傲的大公鸡,真是招笑。
宋炔也不搭理他,视若无睹。
我将所有行李收拾好,就走到石室一侧的石壁,施法解开封印。
封印解开后,整个石室都开始剧烈摇晃,中心处出现一道红光通往外界。
太虚真人临走时说过,他不愿意自己的居所再被其他人涉足,只要我解开封印离开,这个秘境就会坍塌碎裂,不复存在。
我走进红光后,回首看了一眼,以为再无留念。
突然感觉到有人攥住自己的手,偏头去看,正是宋炔。
还好叶淮洵最先离开,站在最前面,没有注意到我们。
这宋炔突然牵手做什么,怕是发了病。
我连忙抽回手,剜了他一眼。
他欲言又止,连忙移开目光,不再有所动作。
红光消失后,我们就落在满是落叶的地上,已然离开地下暗河,回到榆林。
叶淮洵深吸一口气,感慨道:“终于回来了!”
我看向他旁边的宋炔,发觉对方在看正前方,于是也扭头看过去。
前方有条小径,两边堆满了灌木,看着是新砍下来的,由其余修士开出的路。
难不成是褚兰晞那三个贱人!?
我警惕地环视,还命令其余两个人用灵气查探,看附近是否有修士藏在暗处。
叶淮洵将羲和扇扔到高处,刺目的金光覆盖住周围百里,许多弱小妖兽都被他吓跑。
一时之间,兽鸣声和脚步声不绝,纷乱嘈杂。
我无奈扶额,让他将扇子收起来,莫要招摇。
叶淮洵微微挑眉:“在榆林,所有妖兽看到羲和扇都会退散,这也是提前探路了。
附近的叶氏族人看见扇子也会赶过来,任他褚兰晞再厉害,也不敢靠近。”
我讽刺道:“确实,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个像你叶淮洵这般愚蠢招摇的人。”
叶淮洵不满地皱眉,反问道:“苏云昭,我好心帮你,怎么还骂我!”
我道:“你蠢,就该骂!”
叶淮洵气得拿展开扇子,作势要同我打。
刚好,我和他之间还欠一场架没打。
我也拿出符纸,想让他知道筑基后期的厉害。
宋炔站到我们之间,做了止战的手势:“别打,有人过来了,还不少。”
我心说什么人,就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不由得哑然。
下一刻有道白色身影飞来,如白鸿掠水,周遭环绕灵气,所过之地如临暖春。
而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修士,以及许久未见的文雪青。
他太快了,转瞬间就到跟前。
我的肩膀一沉,抬眼对上那双丹凤眼,思念之情油然而生。
可是想到之前的气话,又不知如何开口。
陆清和道:“昭昭,你真是让我好找!”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陆清和的眉目间聚着几缕忧愁, 细看眼下还有淡淡青痕,嘴角绷紧,既担心又生气。
他的手放在我肩膀上, 比平时用力, 料想是气急了。
小时候我偷跑出去玩,就一夜没回去,他就会大动干戈,命令陆家所有修士去找。
找到后,就紧紧地抱着,生怕我丢了。
算算日子,也已离开文家一月多, 他肯定日夜都担惊受怕。
我安慰道:“哥哥,我没事,别担心。”
陆清和叹息道:“昭昭受苦,脸都小了一圈。”
我看他神情悲恸, 可能要在众人面前上演一番好兄长的煽情戏码。
届时人人都会笑我是个需要兄长宠爱, 没法长大的幼儿。
这可不行!
我连忙看向文雪青道:“文姑娘,你们来瑜林, 可有碰见黑牙巨熊?”
文雪青摇摇头,急道:“兰晞呢,你可找到兰晞,他有没有遇险?”
我光想着转移众人注意力,都忘记文雪青最惦记褚兰晞, 一时语塞。
叶淮洵道:“那褚兰晞修炼功法怪异, 看到我们就打, 活像是个魔修,怎么可能遇险!”
文雪青道:“叶公子胡说八道什么, 兰晞善良单纯,怎会是魔修!”
多熟悉的话,从前我就说过不少,那时也觉得褚兰晞孤苦无依,需要人怜爱。
可我对他百般好,都化作报应。
我道:“文姑娘不必担心,褚兰晞平安无事。只不过他在瑜林可能拿到了邪门功法,性情大变,像个魔修。日后还是要多小心,莫要被他暗害。”
文雪青听到这话,柳眉倒竖,气得攥紧拳心:“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知不知道,兰晞对你........”
这时陆清和突然出声打断她的话:“此地多大妖,久留危险,先离开再叙旧。”
文雪青立头答应,下令文家修士离开。
这修士中大都是金丹期,有文家,陆家,叶家,南宫家,甚至是宋家,皆听命于陆清和。
看架势,这些人来瑜林图谋不小。
得找机会问问陆清和,明白意图才好做打算。
我跟着他们一块离开,回想起初到文景城的异样,就想通了许多事。
文雪青知道褚兰晞对我有意,那时在文家才会把我们安排在一起,更是邀请我们去泛舟。
合着我要褚兰晞帮我向文雪青说好话,他只跟这个红颜知己倾诉少年心事,以此得到帮助。
怪不得最初见到文雪青,她会嫌弃我,还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看来都是褚兰晞干的好事!
我可能还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褚兰晞会哭诉自己的单相思苦楚,文雪清就帮着出谋划策。
好一个姐弟情深!
我对文雪青彻底没了心思,只想赶快拿到上卷《太虚符经》。
正是黄昏时分,榆林瘴气弥漫,危机四伏,众人行至一处稍大的空地才停下来。
修士们在周围布阵,形成巨大的金光防护罩,抵御妖兽的侵扰,再坐下来相商除妖之事。
原来,在我被困秘境这一月内,许多修士进出榆林,总算摸清楚榆林里的妖兽首领。
榆林中心的有只六千年的玄蛇,已然生出人识,吃了不少凡人和元婴期修士,扬言要杀尽所有文家人。
它修为高强,能号令榆林所有妖兽。
文家难敌玄蛇,邀请各方修为高强的修士前来。
陆清和率领的这一支还只是试探玄蛇实力,后面会有别的元婴期修士过来除妖。
我看各家修士神态各异,不太像是要齐心合力除妖的模样,应该都是为了玄蛇而来。
玄蛇修炼六千年,内丹和皮骨都是好东西,而且他在千年里杀了很多修士,洞府肯定藏有许多法宝。
据太虚真人回忆,他那时来到瑜林,没看到什么强大的妖兽,这才安心住下。
看来这玄蛇和其他强大的妖兽,是别的地界跑过来的。
我也眼馋玄蛇,备好符纸,届时趁他们混战,好分一杯羹。
入夜后,叶淮洵生了一团大火,忙着同众修士喝酒,高声炫耀自己勇闯榆林的英勇事迹。
他绝口不提暗害我之事,只详细说自己如何收复火焰,跟各种强大妖兽战斗。
好在他只尽力彰显自己,略过我和符阵,旁人不会猜到我们去了太虚真人的秘境。
我讨厌嘈杂之地,走到一个远离人群的小潭附近。
草叶高大繁茂,坐下来足以遮挡身影,小潭水清,倒映银月。
我拿出符纸来检查数目,忽然听到脚步声靠近,下意识以为是宋炔,抬头去看,却是陆清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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