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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一只猫也影响不了朝政之事。
傍晚,蓬莱殿中。
莫余看着躺在陛下手边呼呼大睡的小猫,心软了几分,又莫名觉得无奈,低着声问:“陛下,可要奴才把小主子抱回寝殿?”
楚衔青握着笔朱批的手一顿,目光淡淡扫过睡得直吐舌头的白猫,“不必。”
如此机敏的猫,谁知会不会趁他不在,又跑去什么地方抓蛇抓鼠,亦或是与鸟谈天说地去了。
还不如老老实实待在他身边。
莫余:“是。”
天色渐晚,殿内的烛灯都点上了,唯有桌案附近的烛灯点得少,楚衔青就着微暗的烛光和浅淡的月色批阅奏本,空余翻页的唰唰声。
明芽睁开眼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楚衔青平日的神情淡然,甚至说得上是冷漠至极,批阅奏折时会些许不悦,时常被折子上某些人的胡言乱语气得冷笑。
明芽懒散地半睁着眼,一时觉得新奇,便也没出声,就这么直勾勾盯着看。
倏然,那双漠然的黑眸望了过来,顷刻间又变得温润如水,眼眸含着笑意。
“睡够了?”
楚衔青搁下手中的笔,拢着猫抚了抚毛茸茸的脸颊。
“怎的睡了快一天,身体有不适?”
明芽眯着眼打呼噜,懒懒地晃了晃尾巴,“没有喵,我们小猫就是要睡很久的。”
楚衔青想了想夜晚猫最喜欢玩的你追我跑——只有猫在跑的游戏,平静地点点头:“也对。”
侧首对莫余说:“让他进殿吧。”
“是。”莫余匆匆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明芽就歪歪脑袋,盯着步履有些迟缓的赵锦云走近了桌案,躬身对皇帝执了个礼。
明芽又看楚衔青。
“他看起来站了很久,为什么不让他早点进来呢?”
楚衔青抬眉,说:“吵醒你了又要同朕闹。”
“才不会才不会喵。”明芽圆着眼睛瞪他,为自己正名,他们小猫才不会那么不懂事呢,只会咬几口人的手而已。
赵锦云已听闻近日陛下时常与灵猫交谈的消息,现下便也不显得惊奇,开口道:“陛下,太常卿与臣商议了一番,关于澹州庙会大典一事……不若此次陛下出面一番,此前庆州祭祀祥瑞现世,澹州百姓也兴致高涨。”
澹州是渊朝历史古韵颇丰的地方,常有商人来往,乃是经济要地,热闹非凡,对庙会盛典之类更是着迷,不时便要举办三两次。
只是一般不必天子出面。
楚衔青默了默正要答应,手边的猫忽而趴起了身,嘴里嘀嘀咕咕的:“澹州……不能去喵。”
楚衔青眉尾轻挑,指尖戳了戳手边白白的猫屁股,问了声为何。
“唔,”明芽转过头看他,“大鹏鸟喜欢到处玩,有跟猫提过最近澹州不太安宁,好像有大坏蛋在。”
随后很严肃地站起身,仰起小猫脸钻了钻楚衔青的手心,“你不要去,猫会担心你。”
大坏蛋?
楚衔青敛下眼里的笑意,稍稍正色,沉下声问道:“有人作恶?”
明芽摇摇头。
“不是人喵,大鹏鸟说是什么邪祟,小猫仙修炼得厉害了一点点,也能感应到,不知道它怎么就苏醒了,在憋着坏捣乱呢。”
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小猫仙离那里太远,打不了大坏蛋,所以你也不要去。”
楚衔青一时没应声,垂下眉眼思忖。
过了会儿,才说:“但那里还有数万百姓,可有破解之法?”
明芽奇怪地看他一眼,不太明白为什么要管,他们和小猫又没有关系,又没有帮过小猫,但是还是老实说:“你让他们都走掉就好了嘛,它只能在那里搞破坏,搞完小猫就可以让大鹏鸟帮帮忙吃掉它。”
让他们都走掉。
这句话说起简单,但澹州近三十万百姓,说服他们同意离开并遣人组织其前往别地,实际安排起来是极为困难。
更别说最重视的庙会大典在即,澹州商人们估摸着第一个不答应。
赵锦云微微垂首等候,有些摸不准皇帝的意思,若不愿也不必忖度这么长时间吧,莫非……
“赵卿。”
“哎,”赵锦云猛地回神,抬眼应道,“陛下。”
楚衔青身姿端正,一双沉黑的眼睛平静地望了过去,淡声道:“赵卿以为,推迟澹州庙会大典,将澹州百姓暂时迁往别处,如何?”
“陛下?!”赵锦云心神一震,喉头哽了哽,艰涩出声,“臣,可否能询问是何缘由?”
楚衔青拢着手心胡乱蹭动的猫脑袋,声音寒凉,透露着不允质疑的威严。
“灵猫观天象有感,有邪祟现澹州,意欲行不轨之事,加害澹州百姓,现令澹州官员暂缓庙会大典,将百姓迁至临近几州,待灵猫确认邪祟已死,再行安排。”
“这……”
赵锦云惊疑不定的眼神掠过陛下手边的白猫,猝然和那双碧绿得有些鬼气阴森的猫眼对上,心空了一拍,咬着牙道:“恐怕,其余朝臣不会赞同。”
此言不假。
哪怕翌日早朝时有赵锦云帮腔,仍是群臣激愤,纷纷上奏劝谏,一个个神情不善,唾沫星子乱飞,更有甚者壮着胆子再提妖孽之谈,声称陛下轻信猫妖,已被迷了心智,还需真正的祥瑞坐镇,才能辅佐天子明智,扬言失去祥瑞的大渊,果真要大乱。
“陛下,”太常卿绷着脸,“庙会大典乃是澹州最大的盛会,皆是请钦天监算好的日子,自古迄今除非天灾人祸从未延迟举办,如今却仅因灵猫一言要暂缓,臣以为……不妥。”
不妥二字被咬得极重,奈何楚衔青却仍旧当没听见一般,平静地扫了过去。
“若有损失,朕必当抚恤澹州百姓。”
话落,太常卿和最前的宗正匆匆对视一眼,后者也沉着张脸,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陛下心意已决。
澹州地方自然也是民生哀怨,楚衔青一力镇压,堵上朝臣的嘴,责令派宸翊卫前往澹州督促,才明面上平息这场风波。
“是小猫说错话了吗?”
明芽踮着脚,绕着堆得比三个明芽还高的奏折转了两圈,又看了看楚衔青略显沉默的眉眼,小心翼翼开口问。
闻言,楚衔青倏然蹙起眉,搁下手中的奏本,伸手将猫抱回了怀里,声音有些冷硬,但语气又是矛盾的温和。
“不,只是他们还不懂小猫的厉害罢了。”
“可是,”明芽眼巴巴地用绿眼睛看他,“楚衔青为什么就懂呢,不怕是小猫骗你,是小猫感应和笨鸟感应出错了吗?”
“就因为喜欢小猫,所以相信小猫吗?”
“可是可是,”明芽有些烦躁地踩了踩爪子,小脑袋回头看了眼奏本上的黑字,大尾巴蔫巴巴垂落,“其实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小猫的。”
不知怎的,在偶尔出去玩的时候,看见那些大臣瞥向自己的、难言的、想骂也不敢张嘴骂的眼神后,他忽然有了这种感觉。
楚衔青微垂眼睫,看着那双盛满担忧的绿眼睛,在天光下比琉璃还剔透晶莹,是独属于山野精怪的纯净。
“明芽,看着朕。”
明芽懵懵地看过去。
楚衔青眼如深潭寒水,眼神仿佛穿透眼前的小猫窥见隐藏在皮囊后的灵魂。
人从来不会这么看自己的,小猫忽然想。
“你救下过朕的母后,还探查到易王的阴谋,让朕与皇弟修好,让向来只忠于朕的宸翊卫也认可你的存在,还肯借猫猫神仙的名头,让朕得以摆脱‘不祥之主’的名号。”
“你本就是只厉害的小猫仙,不是吗。”
楚衔青的嗓音平稳,带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明芽听得很认真。
楚衔青瞥过一点点重新立起的猫耳朵,倏然间眉眼舒展,眼梢挂笑。
“不必在意他人的喜恶,小猫只需要考虑自己喜不喜欢别人就好了。”
他既坐在这个位子,就该让人不敢看低明芽,不然这个皇帝当的也太过失败,连自己的猫都护不住。
“朕会解决好一切,让他们也知道小猫的厉害。”
话落,拇指摸了摸小猫看呆的圆眼睛,倾身用额头轻轻碰了碰猫脑袋。
人,好会哄猫。
明芽被夸得有些不知所措,爪爪叠起左踩右踩,可眼里的星点碎光,和翘起的耳朵尾巴,都显出猫的好心情。
对呀,小猫为什么要在意别人喜不喜欢自己,小猫只要自己高兴就好了!
明芽顿时回到了自信小猫的状态,亲亲热热地在楚衔青怀里拱来拱去,把平整的外袍都滚乱了。
楚衔青噙着笑看他,正欲继续批阅奏折,又听明芽忽而出声:“咪,所以你呢?”
“嗯?”楚衔青目露询问。
明芽想了想,可是楚衔青不是别人啊,所以扭着身子,四只爪爪冲他开花,很大声地问:“所以楚衔青是喜欢小猫的,对吧!”
楚衔青默了瞬,忽而嘴角牵了牵。
“对。”
“有眼睛的人都该喜欢小猫的。”
没眼睛的人,就不必在猫面前出现了。
-
不过几日,澹州那边便已有了结果。
在本应举行庙会大典的当晚,房屋崩塌,河流涨水肆意冲撞,淹没大半城池,原摆摊设台的娱乐区域,更是地面开裂,被迁至临近乾州的百姓有言,怒吼声久绝,彻夜难眠。
不日,便有金翅鸟掠空冲入澹州,嘴衔一怪兽,登时金光大盛,凄厉的嚎叫响彻天际。
而后归于沉寂,地面竟自愈闭合,流水退去。
无人伤亡。
得知消息的赵锦云自是惊叹不已,传入朝中,群臣震动,皆不约而同地忆起先前陛下那骇人听闻之举,如今看来,竟是非假。
“臣夜观星象,紫微星垣光耀独盛,昭昭如芒,实乃天命归于今上之明证,天下当顺此天命,共尊圣主。”
甚至于当年传不祥之主之名最盛的钦天监监正,都在朝堂上赞语。
“更见帝星旁有辅弼星熠熠相随,恰如福星护佑,吉运伴君,国祚必昌啊!”
言及此处,特意被楚衔青带来观看打脸现场的明芽耳朵一动,亮晶晶地看向楚衔青。
“福星,明芽是福星!”
楚衔青:“自然是。”
当然,起初激愤上奏言语恶劣的几位,已不在朝廷能见其身影,剩余的朝臣,也都不约而同把目光望向了站在陛下膝头雄赳赳的白猫。
此时,钦天监监正更是适时开口。
“灵猫现世,想必被今上之英明打动,特此下凡,以证其神武!”
说完便把袖袍一甩,大胆发言:“何须祥瑞,明主自天命所归!”
经此一遭,再无人胆敢质疑灵猫与天子,皆夸其天命所归,预见天言,护佑百姓。
其中最让明芽高兴的是,终于有人夸明芽的项链好看了!
“是吧是吧,明芽好看吧,”雪白的小猫翘着尾巴,被下了朝的群臣围在正中,“是楚衔青送的哦!”
纵使大家都听不懂猫语,也不妨碍笑着把灵猫大人夸得找不着北,尾巴翘得成天线了。
楚衔青默默看着猫飘飘忽忽地跑过来,弯腰抱起,佯装呵斥道:“让朕等这么久?”
“哎呀喵,”明芽心情好,才不跟小气人类计较,“终于有人夸夸明芽的亮晶晶项链了,我想多听听都不可以吗!”
楚衔青抱着明芽坐上龙辇回紫宸殿,闻言挑了挑眉,“朕夸得不够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句话酸酸的,小猫摇头晃脑地说:“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是你送给小猫的啊!”
戴在灵猫脖子上的,除了是皇帝送的还能有谁。
但楚衔青并不打算泼小猫冷水,“好,现在满意了吗?”
明芽猛猛点头:“小猫满意!”
满意得立起身子用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人的下巴,喉咙咕噜咕噜响,显然是高兴得不行。
楚衔青看着不停在自己胸口踩奶的爪子,笑着捉住捏了捏,直到把肉垫挤得溢出,才被恶狠狠瞪了一眼。
下朝时天色光亮,雪白小猫在映照下一身皮毛泛着圣洁的浅光,桃粉色的绒毛比春色桃花更甚。
碧绿的眼睛更是如水波粼粼,又圆又可爱,即使瞪人也没什么凶意,看得人不禁便心生怜爱。
楚衔青眸光微动,稍稍倾下身,想同猫抵抵额头。
明亮的天光划过,楚衔青动作一顿,温和的眉眼倏然拧紧,眼神掠过不确信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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