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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安静。
死寂般的安静。
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敢接话。
船长赵兴愣了愣, 原想说不是叫您还能叫谁,可眼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其余人时,又变得茫然起来。
……不是娘娘吗?
和陛下那么亲密的, 除了娘娘还能是谁?
难道只是个刚得宠的小男宠?
候在皇帝身后的莫余看着赵兴那迟疑的神色,就晓得他肯定又在想什么有的别的编排陛下。
但,莫余小心翼翼地抬起上眼睑瞥了眼陛下的背影,也有些拿不准。
接收到赵兴求助的目光,莫余更是默默挪开了眼。
他倒是想给这老相识一个台阶下,但陛下没发话, 哪有当奴才的说话的道理呢。
况且……
莫余闭了闭眼。
况且这当初出逃的小太监这会儿到底是何身份, 大抵只有陛下自个儿晓得了。
明芽耳朵里徘徊着这个陌生的词语, 还等着人给自己解释呢,结果半天没一个人说话。
什么意思,无视一只小猫?
楚衔青余光见着明芽开始歪斜脑袋, 下巴也慢慢抬起, 神色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猫要责问人了。
“这是国师。”
千钧一发之际, 楚衔青忽而淡声开口。
身后一众人:……?
什么时候有的国师。
明芽也狐疑地看过去, 直勾勾盯着面不改色的皇帝唇瓣张合:“乃灵猫的前主人, 与灵猫感情深厚,此行灵猫有恙难以同行, 便由国师代为参典。”
声音不疾不徐, 言辞肯定, 仿佛一开始就打的这个注意。
不顾眼前一众人诡异的表情,赵兴听见这席话顿时眼睛一亮,语气都热切了许多:“哎呀原来是国师大人,失礼失礼,卑职嘴笨, 说的胡话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说完就打了自己个嘴巴子,以示懊悔。
国师,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明芽顿时眉飞色舞地朝他摆摆手,“没事呀没事呀,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赵兴闻言愣住,楚衔青也悄然偏过首去,握拳抵住唇角,遮住了翘起的弧度。
果然是个白丁小猫。
像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赵兴晕头转向了一瞬,选择直接略过这个话题,恭恭敬敬地将众人迎上了船。
供天子出行的御舟体量极大,大体分为上、中、下三层。
上层设有供皇帝起居理政的宫殿式舱室,设龙椅、寝宫、书房,雕梁画栋等,挂锦缎帷幔,中层为随侍人员的空间,亦设宴会厅,下层则为仓储、厨房、水手工作区等供下人仆役劳作的地方。
此次乘的御舟乃是新打造的,布置奢华,赵兴走在皇帝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一一介绍,神色自豪。
这可是他们澹州工匠造的!
明芽一面好奇地四处张望,脑袋左转右转,一面拉了拉楚衔青的袖袍,让他俯下身听猫说话。
“什么是国师呀,”明芽小小声地同他咬耳朵,“明芽什么时候变成国师了?”
他只当过太监呀。
“那要朕如何介绍你呢,”楚衔青偏首,唇角含笑,“朕以为,国师应当会比太监威风一些,明芽觉得呢?”
捕捉到关键词!
明芽也牵紧了楚衔青的手,仰起小脸对他认真地点点头,“我要当国师,不当太监了。”
猫喜欢能耍威风的!
楚衔青:“好。”
顺便攥紧了又偷偷挠他手心的坏手,在心底无言叹了口气。
倒是想就这么认下明芽同自己亲密无间的身份,把人绑在自己身边,可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又无三书六聘的,怎么说都是叫明芽受了委屈,还是换个旁的身份的好。
不急于一时。
走在后头目睹一切的两位王爷:……
八王爷:“啊?”
九王爷:“认真的吗?”
两人的目光齐齐下移,直冲牵得密不可分的两只手上,沉默了。
谁家国师和圣上牵手的?
好半天走到了上层,赵兴讲得口水都要干了才终于一一说完,兴高采烈地抬头,结果发现其实陛下和国师根本没搭理自己。
赵兴:……好吧。
“陛下,”赵兴悻悻伸手朝身侧做了个手势,“已按您的吩咐将上层寝殿重新辟出了两个外殿,供二位王爷居住,陛下可要现下去看看?”
按理说,同行宗亲该乘御舟左右的专供王爷出行的船只去,不过此行前陛下特意吩咐进行了调整,唯有易王一人乘坐他船,□□王爷都与陛下同住一处。
楚衔青轻轻颔首,见状赵兴便引着众人往寝殿去了。
然而八王爷和九王爷的面色又古怪了一瞬。
两个外殿一个主殿。
不约而同的,两人又齐齐看向了走路都走得一蹦一跳的国师大人身上,陷入沉思。
那这位国师住哪,难道要去中层同内侍们住吗?
走至寝殿前,望着金碧堂皇俨然和当初庆州行宫别无二致的寝殿,明芽朝天大张着嘴“哇”了一声:“好漂亮!”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小脸写满了喜欢,牵着的手也晃呀晃的,晃得楚衔青满心都化了,笑着说:“喜欢就好,没有叫明芽失望。”
然而明芽这一嗓子倒是把赵兴给喊醒了,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对,摸着后脑勺发出疑问。
“陛下,卑职斗胆一问,国师大人住在何处啊,是要安排着也住进中层去?”
楚衔青看他一眼,明明是极其平淡的一眼,赵兴却顿时汗毛竖起,惶惶咽了口唾沫。
怎、怎么了,他说错话了?
“哎呀,我当然是和他一起住啦。”
一道活泼的少年音打破了近乎凝滞的气氛,明芽搂着楚衔青的胳膊贴了贴,小脸挨着他的手臂抬脸朝上看去,大眼睛眨巴眨巴,“对吧对吧!”
这么大的地方,可就不方便倒打一耙说楚衔青梦游了!
明芽谨慎地搂得更紧,生怕楚衔青使坏又把自己这条尾巴给甩掉。
猫,不自己睡!
楚衔青侧偏过头,直直对上了明芽那张无辜乖巧的脸蛋,黑眼睛水汪汪的,像洗净了的黑曜石,脸颊肉被挤得鼓出,眼巴巴地看自己,不时还晃晃身子,像在撒娇卖乖。
顿时心软得不行,视线往他微噘的唇瓣停顿一秒,几乎想亲一亲,浓黑的眸子含着化不开的浓烈情绪,最后还是移开了眼,温声应他:“自然。”
不同意也一样,到了夜半身边还是会长出一只猫的。
赵兴讪讪干笑几声,得了陛下让下去做事的令之后,赶紧灰溜溜逃走了。
哎呀,在外边待得太久,那些个什么在朝堂在圣上面前的处事之道早忘了个一干二净,今儿个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楚衔青转身便要带着人往寝殿去,结果走了一步没走动。
回头就看见一根猫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抿着嘴唇,黑葡萄似的圆眼睛眨巴几下,扇似的睫毛翻飞,定定看着自己,时不时往旁边瞟一下。
整张脸就是个大写的“犟”。
曾经明芽歪着耳朵向自己炫耀过,耳尖和耳朵里都有长长的毛,只不过起初说起时只得意洋洋地夸了自己长长的聪明毛,他嘴快问了句那耳朵里的呢,猫就臭着脸说那是犟种毛。
然后顺便赏了两拳。
楚衔青视线投向明芽仿佛粘在原地的双脚,心道确实是很犟的,无声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问:“想在外边玩?”
“嗯嗯嗯!”
明芽听了眼睛放光,点头如捣蒜,“哇!”地一下扑进楚衔青的怀里,肉乎乎的脸蛋在胸膛里蹭来蹭去,黏乎乎地说:“好懂猫!”
不愧是猫亲自挑的人!
楚衔青眉心一跳,权当没听见露馅小猫的口误,摸了摸他柔顺的乌发,轻声哄:“朕还有事要议,你自己玩记得小心些,别看着河里有什么鱼就跳进去要抓了,这里的鱼不太识相。”说着瞥了眼身后的辰乙,后者意会点头。
他记得,明芽平日最爱的就是和那只拐猫鸟在花园池子里捉鱼玩。
明芽纳闷地看他:“我又不是猫。”
真是的,楚衔青真是太想猫了,都把明芽认成猫猫了。
反正不可能是猫暴露了,猫演得那么好!
楚衔青顺着他的话颔首:“是朕失言。”
明白了,不能让小猫掉面子。
自觉被小看的明芽气哄哄把楚衔青赶进了寝殿里,顺便推了两把被惊得目瞪口呆忘记挪步的八王爷和九王爷。
瞬间,耳边清净了。
上层平台上安安静静,耳畔水浪声层层,拂过脸颊的微风带着些微的水汽,湿湿的。
明芽趴到舷墙上,两臂交叠着把尖尖的下巴给搁了上去,摇头晃脑地往下看,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躲在暗处看护明芽的辰乙:?
怎么难听得那么耳熟呢。
大河一望无际,水面清澈,明芽吹着小风眯起眼,满脸惬意。
当人还是有好处的,明芽心想。
小猫会嫌弃带着水汽的风会把猫毛吹得又湿又打结,可难受了,小猫要舔到舌头发酸才能把毛毛变回漂漂亮亮的样子。
“噗通!”
忽然,一声轻微的落水声响起。
明芽狐疑地睁开眼,圆着眼睛往下望去,忽然轻轻尖叫了一声:“啊!”
“好大的鱼!”
方才正是一条肥胖的鱼跃出了水面又落下,明芽眼睛顿时被黑瞳仁占据,圆溜溜的,像台小猫追踪器一般盯着胖鱼,眨也不眨,脑袋跟着绕了好几圈。
好胖!比奶牛猫还胖!
明芽压在手臂下的手开始在舷墙上不老实地抓挠,喀拉喀拉的,显然是爪子发痒想去捞鱼了。
目不转睛间,忽然发现又多了几条鱼,似是那条大胖鱼的好友,同他绕得更起劲了,惹得猫心痒得不行,屁股也跟着一扭一扭的,恨不得现在就纵身一跃跳进河里抓鱼。
那么胖的鱼,抓来给楚衔青吃!
明芽心里打着小算盘,他知道易王要在这次大典上作妖想害楚衔青,所以更应该把楚衔青喂得饱饱的,比较抗揍!
没办法,谁让小猫最后肯定是要离开楚衔青的,在小猫不在的日子里,谁来保护人呢。
所以赶紧趁现在把楚衔青喂得胖胖的!
思来想去,明芽盯着大胖鱼的眼神愈发炽热,沉浸得过头,犹豫着要不要作弊使点小法术把鱼变到猫的手里,以至于忘了注意自己身体的异样。
皇家的御舟自然要比寻常用的船只稳当得多,奈何完全的不晃不摇是难做到的。
明芽已经盯着鱼看了许久,脑袋是往下垂着,还跟着鱼绕了许久,眼睛早已有变成小蚊香的趋势,加之长时间细微的摇晃,其实已经有些不舒服了。
好晕…但是好肥的鱼!好晕…肥鱼!
那条肥胖的鱼搔首弄姿,分明一直在挑衅他,明芽已经顾不上待会要怎么和楚衔青解释自己凭空多了一条鱼的事,手指微曲就要施展法术。
结果下一秒船又小小颠簸了一下,宛如压垮晕船猫的最后一根稻草,明芽猛地睁大双眼,一股不妙的感觉从胃部奋勇而上,直冲喉咙,势如破竹难以抵挡。
等等,不对!
“哕!!!”
寝殿内。
八王爷姿态娴熟地斟了杯茶,推至楚衔青面前,声音不急不缓:“臣已吩咐了澹州知州,此次出行形同私访,叫百姓知晓陛下会亲临便好,不宜张扬。”
“早早派到那边的人也安置下去了,”一旁的九王爷吊儿郎当坐没坐相,嘎吱嘎吱咬着苹果,“澹州适合埋伏的地方都安排了眼线,但凡易王有什么小动作,马上就会汇报给我。”
八王爷无奈地肘了他一下子,见他委屈地坐好后,才沉声向楚衔青续说:“不过有一事,臣觉得实在奇怪。”
楚衔青执起茶杯饮了一口,闻言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八王爷:“臣派过去的人反应,在澹州发现了豁里部族的行迹,似乎还带着个在草原上十分有名气的巫师,听说尤善训灵制蛊,臣忧心,会不会……”
“陛下!”
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叫打断了八王爷的未尽之语,二人齐齐循声望去,神色多少有些不满。
他们兄弟三人议事时,何曾允许过人如此莽撞地打搅?
发现来人是面色惶然的莫余后,又合上了要斥责的嘴,神情变得凝重。
莫公公跟着陛下十余年,不会有人比他更懂什么是礼数,如今难得莽撞行事,莫非是出了什么大事?
思绪万千间,莫余已经顶着巨大的压力走到了几人跟前,脑门直冒汗。
虽说陛下暂且没有特意吩咐过可以为了国师的事擅闯,但多年的直觉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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