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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树不说话,枯树安静地听。
明芽侧过头,手轻轻搭在了一截枯枝上。
很奇怪,这棵枯树其实很高大,树枝也都在高处开叉,却莫名其妙在他能触手可及的地方生出了一枝,突兀又奇怪。
“唉……”
明芽从脑袋上取下了那只粉色的蝴蝶,有点不舍地摸摸,念叨道:“我没有绿色的东西了,也没办法把把眼睛给你,还得留着给青青亲呢。”
粉蝴蝶泛着莹润的光泽,在昏暗的天色下也熠熠生辉。
明芽弯了弯眼睛,很大方地把蝴蝶放到了那根突兀的树枝上,自言自语道:“所以先给你开开花吧,谁说不能只开花呢,反正你又看不见,你就当蝴蝶是花好了喵。”
又定定看了会儿被沾上一点粉色的枯树,忽然有点开心地笑了笑,身后垂落的大尾巴也竖高了些。
明芽抿着两点小梨涡,脚尖一转,殷红的披风略略扫过树根,心情好了些正打算离开。
“咔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道极细微的声音。
像是什么破碎了。
清脆的声响如针刺一般直窜明芽的脑海,他“噌”一下回过头去,径直看见了那枚粉蝴蝶。
蝴蝶光滑的表面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痕,一点点,一点点扩大。
不知为何,明芽心跳倏然间加快,直勾勾盯着蝴蝶不放,心中隐隐约约有些无端的预感。
瞳孔微微缩小,微张着唇,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心慌蔓延至全身。
“咔嚓。”
又一声响起,裂痕终究是扩大到了无法承受的地步,明芽眼睁睁看着那只粉蝴蝶破碎成点点碎光。
莹粉的光点飘散在枯枝上,而后又骤然聚起,一团刺眼的粉光在眼前炸开,亮得明芽被刺得抬手遮住了双眼,心中想要靠近的欲望却愈发强烈,不自觉挡着眼睛再次走了回去。
过了几息,明芽察觉到光亮消散,立时把手放了下去,眼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一朵娇小的花骨朵出现在眼前。
是一朵桃花,小小的,嫩生生的。
明芽愣在原地,当回过神时,指尖已经搭在了桃花的花瓣上,柔软的触感自指尖传至全身。
戳了戳,花仍牢固地长在枯枝上。
这是……长出来的?
还不待明芽从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中想出个所以然,一股蛮横霸道的热度自丹田窜起,像是哪个不长眼的往里头丢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难受。
明芽一惊,他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在以往的五年里,从未有一刻的感知有现在清晰。
——要结丹了。
顾不上什么花不花,蝴蝶不蝴蝶的了,明芽赶紧就地打坐,强行抑制下心底的紧张不安,同以往的千次百次一般,调动着全身的灵力,汇集到丹田的最滚烫之处。
密密匝匝的灵力汇集而聚,莹润的金丹渐渐成形,表面却隐约涌动着青色的鳞纹,在滚烫的灵力翻涌中激起一丝凉意。
不多时,体内的躁动也渐渐安息,那枚覆着鳞纹的金丹乖巧地悬于丹田内,将外溢的灵力悉数吸收,安静了下去。
明芽呆呆地眨眨眼,一滴冷汗自下颌滑下,甚至连欣喜都还未来得及生起,耳边便骤然响起惊雷之声。
这惊雷声势浩大得宛若要把不周山给炸了似的,恐怖的轰鸣席卷了耳际,数道刺眼的白光在天空闪过,明芽抬头望去,瞳孔一缩。
当空,一个巨大的漩涡卷起云雨,犹如一张巨大的口舌,仿佛注视着自己。
明芽吓得浑身炸毛,提起衣服就要跑去找鸿钧老祖救救猫命。
——天杀的,小猫难道也要过雷劫吗?!
忽然,肩膀上搭上了一只苍老的手,轻轻摁了摁,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明芽惊得“咪”了一声,飞快扭过头去,看见了鸿钧老祖若有所思的脸。
似乎是注意到了明芽灼热的视线,鸿钧老祖朝他笑了笑,说:“不必担心,这并非雷劫,你又不是飞升,不过复苏血脉而已,这是不周山在为你庆祝呢,庆祝又多了个神兽崽崽。”
又清了清嗓子补充:“呃,只是方式可能有点问题。”
明芽:?
小猫震惊,小猫不理解。
哪有人这么庆祝的!
“不过,”鸿钧老祖调侃道,“不曾想才分开这点时间,你竟就感悟至破了瓶颈……怎么做到的?”
确认了这诡异的天气是真的对自己没恶意,明芽拍拍胸口舒了口气,闻言,手指直直指向了那朵桃花,“就是那朵花。”
明芽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正期待老头能给自己答疑解惑呢。
毕竟这一切都太突然,他虽隐约有感,可甚至连这“有感”都不知道哪里来的!
鸿钧老祖将视线投向了那朵花。
枯树生花么……
他哈哈一笑,不顾明芽莫名其妙的神色,道:“恰是好预兆,你也不必纠结了!”
“既已金丹成形,血脉复苏,你体内过于庞大的灵力也被金丹收了去,不必担忧在凡间没法子正常生活。”
言及此处,明芽“唰!”一下抬起头,小脸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的期待,甚至都没注意到老头的避而不答。
难道,难道意思是!
鸿钧老祖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眯眯地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大声道:“可以下山去找你的有情人了!”
好喵!
好喵!好喵!!好喵!!!
明芽高兴地抓住老头的肩膀蹦蹦跳跳,尾巴竖得跟天线似的,黑色的瞳仁兴奋地占据了眼眸,脸蛋红扑扑的,“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明芽可以去找青青了!”
鸿钧老祖被他摇得头晕眼花,声音都一卡一卡:“可以了可以了,快去吧!”
然而说完了这句话,却发现明芽并没有动作,反而仍站在自己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自己,视线过于炽热。
鸿钧老祖:?
有种不好的预感。
“怎,怎么还不走,不是天天念叨着你那情人吗?”
“是呀是呀,”明芽眼睛弯弯的,伸出双手掌心向上摊开,朝老祖摆了摆手指,“那你怎么还不给明芽东西呢,可以给楚衔青增加寿命的东西。”
啊。
差点忘了。
鸿钧老祖心虚地晃了晃眼珠,挠挠头。
起初明芽因着这事问过乘黄的下落,不过被他拒绝了。
……反正这俩人迟早会发现的,应该没什么事吧。
鸿钧老祖顶着小猫期待的眼神,硬着头皮在储物空间里掏了掏,掏出了个什么东西,往明芽摊开的掌心一放,佯装严肃道:“此乃神树之果,叫他服用之后,便可增寿两千年。”
明芽立即虔诚地收好了,又问:“那如果不够怎么办呀,万一明芽活很久很久呢?”
鸿钧老祖喉头一哽,硬生生道:“那你再来找老夫不就好了,又不是下了山就不许你再上。”
闻言,明芽赞成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冲鸿钧老祖鞠了个躬,大声喊道:“虽然你是坏老头,但你其实挺好的,谢谢你帮明芽!”
话落,明芽笑盈盈地朝他挥了挥手,迫不及待地往山下跑去了。
鸿钧老祖目瞪口呆,目送着那抹不周山唯一的色彩消失在视野中,清脆的咪咪喵喵声也渐渐远去。
噢不对。
像是想到了什么,鸿钧老祖回过头去,满目灰暗中,枯树上的小花微微摇晃,花根似乎有一点绿意。
他笑了笑。
现在,不周山不只有一抹色彩了。
…
五载春秋,皇宫内悄然间多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宫殿。
朝臣们不知,为何素来节俭的帝王会堆金砌玉地造了一座堪称金碧堂皇的宫殿,与紫宸殿并立,却始终无人居住。
除了负责洒扫的宫人内侍外,几乎无人知晓这座宫殿的内里是如何模样。
“陛、陛下。”
莫余追在帝王的身后,犹犹豫豫地说:“您……”
“行了。”
楚衔青侧首,幽潭似的黑眸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在外边候着吧。”
“……是。”
闻言,莫余愁眉苦脸地守在了殿口,看着这道朱红色的殿门打开又关上,锁链沉沉的拖动声在耳际响起,叹了口气。
自从澹州回来,小主子再也没出现在过陛下身边。
这么多年,离天子近些的人心中都有了一个默契的猜测——
小主子,大抵是不会再回来了。
陛下虽看着与平常无二,将社稷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条,不但没因为小主子的离去懈怠国事,反而愈加勤勉起来,再加之不祥之主的名号彻底消失,易王一党被处理,朝臣们大换血,可以说是政治清明,河清海晏。
他们甚至想过,是否陛下对小主子的情感其实没那么深,再过几年便能忘了个干净。
但明眼人却也都看得出,陛下同以前不一样了。
整个人话变得更少,若说从前是喜怒不形于色,现下甚至可以说是根本没有喜怒,面对什么事都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便是在当年登基时都未曾这般过,除了……
莫余侧眼看向这座神秘奢靡的宫殿。
除了来这座夭采殿的时候。
他记得,在庆州行宫时,小主子住着的便是叫夭采院。
夭采,即是桃花。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认清了一个事实——
陛下,从未停止过对灵猫大人的思念。
沉重的殿门后,楚衔青玄色的衣摆擦过青石砖面,拂过青绿的草丛,停在了一池清澈的池水旁。
池水映出帝王俊美冷漠的面容,散发着森森凉意,几尾漂亮的鱼儿吓得四处乱窜,游进了深处。
楚衔青垂下了眼,徐步前行。
夭采殿占地巨大,甚至专门开辟了一块地方,种满了桃花树,在静谧无人的殿中,无言等待着某个人的归来。
此时正值春季,粉红的桃花填满了宫殿,柔软的花瓣随着风不时飘落,卷起一阵香风。
身姿颀长的帝王静静站于花树下,玄色的身影几近被粉意淹没。
楚衔青颤了颤眼睫,一片花瓣落在了他脸侧。
很轻,很软。
像极了某只小猫温热的吻。
五年了。
楚衔青轻轻叹息,胸腔的酸胀渐渐漫上,他却恍若未觉,仿佛这股痛楚和不甘已成了习惯,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明芽离开他身边已经五年了。
三年前,他明知不可能,却仍是一意孤行再次去了一回北境。
然而像是故意要与他作对一般,从前那条通往真境的路竟人间消失,任他找寻了多少地方,都没再走上那条雪异常纷飞的路。
在北境里,楚衔青听闻了一个传说。
小猫自然脱落的胡须可以许愿,可以让许愿之人的心愿都成真。
楚衔青当时做出了以前的自己绝对会冷笑着说荒唐的事情。
他将锦囊里的两根猫胡须取出,阖上眼,近乎于没有希望地祈求着,祈求他们都错了,也许明芽修炼并不需要那么多年,也许世上真有能让他延长寿命的方法。
当然,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楚衔青自嘲地轻笑一声。
怎么可能呢。
眼前桃花片片,灿阳倾洒,一切都是这般的惬意静好。
楚衔青凝视着这片桃林,忽然之间,瞥见了一朵幼嫩的桃花,悠悠落下,悄无声息地落到了草地上。
莫名的,他心尖一跳。
“轰隆——”
天空骤然响起一声巨响,电闪雷鸣响彻天际,像是连地面都震了三震。
上一秒还灿烂的白日,眨眼间被昏暗席卷,黑云沉沉笼罩在天空之上,连桃花都黯淡了几分。
楚衔青蹙起眉,不解地垂下了眼,手捂住方才忽然猛跳一下的心脏。
一股奇异的感觉窜至全身,五年来,楚衔青头一次再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心慌意乱,脑中不可控地浮现出明芽那张可爱的小脸。
难道……是明芽出了什么事?
思绪万千间,一道金光飞速冲来,裹挟着呼啸的破空声,急急在楚衔青面前停下。
楚衔青看向气喘吁吁的大鹏鸟,面色一沉:“怎么了。”
这只鸟说明芽拜托他看护自己,但其实也只会暗地里观察,并不怎么在他面前出现。
大鹏鸟眼神慌乱地看着空气中丝丝缕缕的金气,惊恐大喊:“我感受到不周山那边有异样,是不是猫那边出了什么事嘎,我们快去瞅瞅!”
闻言,楚衔青耳畔嗡鸣一秒,顾不上自己根本上不了不周山这件事,疯狂合算现在启程到北境需要多少时间,面前的大鹏鸟却忽然膨大到原本好几倍的大小,伟岸地挥挥翅膀招呼道:
“你们人太慢了,坐着我去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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