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父涉谋逆,全族削籍,后为大元二皇子肖定远拣入府中,任近身护卫。」
「其人武艺绝伦,多次救主于死地,遂得宠信。永安王破格荐引,得以罪籍之身参武举。」
「成元十七年,任黑澜关守备。」
「十九年,迁云犀所正千户。」
「同年,南地大旱。方卫安未奉诏旨,擅开仓廪以赈饥民。事发,朝中震动,言官连章弹劾,斥其“恃权专擅,假仁行私,以天家之粟收民心,心怀叵测。”」
「活民数万,终陷诏狱,天下哗然。」
「永安王上疏力辩,称“方卫安奉其密谕行事”。帝念旧勋,罚奉肖定远三年,仅责方卫安以廷杖,释于诏狱。」
「二十二年,得永安王保荐,赴归林卫,陷阵夺旗,先登立勋。」
「二十三年,升玄断道副总兵,与南夷五部血战三旬,斩首数千,御赐金狮盔,威震草原。」
「二十六年,因永安王再荐,临危受命,平南疆之乱,营制铁骑三万,号“曜甲营”。」
「二十七年,受封大元“定南侯”,号令南镇,赐金书铁券。」
「同年,北地烽烟起,战火长燃,天下大乱。」
「二十八年,临渊王秦成恤攻破皇都,乾坤更易,秦成恤建号称帝,新朝开元。」
「六月,秦成恤挥师南下,铁甲十万,临江欲渡。」
「秦成恤遣使,册封方卫安镇南候,许世袭罔替,永镇南疆,索要方卫安庇护之下的大元皇族。」
「方不许。」
「八月,彭城鏖兵,死伤数万。」
「十月,和谈于林桂,方卫安斩首故主肖定远,擒送皇太子等二十余宗属,献于新朝。」
「遂得南疆,永镇一方。」
「晚年痴于长生,涉猎禁术,染指邪道,四十而卒,谥“靖武”。」
任玄看着不无感慨:”这份史料,与朝廷在录的正史相比,肖定远出现的次数,不止多了一次两次啊。我记得那正史卷录中,肖定远拢共就出现了一两回吧?“
卢士安喉结轻滚,终是低声一叹:“有些人,纵史册略去,也终究还是绕不过。正史只字片语,一笔带过,方卫安还是背了百年的骂名。他这一生的千秋功过,终究逃不过前朝旧臣的四字重枷。”
任玄跟着点头,深以为然:”那确实,不提肖定远,方卫安身上的许多事,便根本就说不过去。方卫安罪籍在身,却能参加武试入第。一年一阶,十载封侯。若说背后没人撑着,谁信?“
卢士安缓缓摇头,语气淡淡:“春秋笔法。为尊者讳,为贤者隐。”
任玄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这都能算贤者了?“
卢士安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贤,指的是功成。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你若功成,自有的是大儒名仕,为你歌功颂德。”
青年顿了顿:”但单论此人行事,他怕是能将我叔父活活气晕。”
任玄嗤笑一声,眸色讥诮:“正史遮遮掩掩,只会让野史,一个比一个野。你正史留得千疮百孔,市井就有千万种解法。我听过的说法可热闹了,有人说他是肖定远的禁脔,忍辱负重、步步登高;也有人说他图谋主母,夜杀旧主,篡其床第。版本多得很,各家传得津津有味。”
他耸肩一笑,眉眼带了三分调侃:“这么一比,我那点风评,倒显得清白得很。”
卢士安看他一眼:“别跟那种人比,莫自贬身价。”
任玄微挑了下眉,眼底笑意更深,竟对这位南王生出几分诡异的亲切。
果然,世上最好的洗白,就是找个更离谱的垫背。旁人若够离谱,自己便显得体面。
念至此,任玄忽觉,上一世史书里,那点加在自己身上的污名,倒也不值一提了。
窗外树影静谧,那段埋在尘土里的旧史,终究还是随风卷走,不留半声。
···
万戎村,夜色如墨。
山林间风声猎猎,旷野间燃起了零星火光,仿佛将这片旧地照成了一口沉默的刑场。
四面八方,人影幢幢。
偃师、白道游侠、黑市暗兵、甚至还有昔年旧仇残部……
黑白两道,足足聚了百余名高手,几乎将整座村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是盟友,只是恰好,有一个共同的仇人。
偃师的前任首领——方存。
太招人恨了。
早年方存以偃术蛊人、借尸夺命,废了多少人家的根骨气脉;后又在内部暴行无道,杀害同门不计其数;更别提他在银枢,留下的累累血债。
那万恶之首被困在这出不起眼的院落中,方存左臂自肩而断,骨白嶙峋地暴露在空气中,血将青砖地都染了大半。
他靠坐在院中的井台旁,嘴角甚至还挂着嘲弄的弧度。
仿佛就是在说:不是要杀我?来啊。
没有人踏进去,院外气氛怪异至极。
火光耀眼,人声却低得可怕,人们死死盯着院落中的方存,却没有一人先上。
这一路上,真正积极到不顾身的,早就被方存拉到黄泉下面了。
那疯狗纵使重伤,若是真要拼命咬最后一口,少说也能再拉个三五人垫背。
这局面,就这么僵着。反正这人是要死的,谁也不傻到去做那个的“炮灰”。
人群不言而喻地达成了一个共识:等他死。
反正也没大夫,方存已经流了那么多血,再撑一会儿,终究是会死的。
说到底,这人也是个肉体凡胎,不是铜皮铁骨。他再猖狂,也挡不住失血。
夜色渐深,风中的火把摇曳不止,映得众人脸上时明时暗。
等了太久,气氛中的杀意早已被冷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与畏缩。
于是围场开始松动,有人干脆坐下,开始打听方存身上的悬赏到底怎么算,谁动手算谁的份。
一切几乎就要滑向冷却,直到远处传来一串整齐的马蹄声。
由远而近,由小而大,火把在马影中晃动,外甲上印着熟悉的标记——银枢卫。
有眼尖的已经低声惊呼:“是银枢城的人!”
话未落,那支队伍已鱼贯而入,不等众人反应,便有五人径直闯入院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为首的青年,更是有豁命去打的架势。
青年冲入院中,一脚踹中对方胸膛,方存整个人直接重重撞倒在地,青砖上染出一片残红。
白霄反手拔刀,却被身后的银枢卫拉住了手腕:“四爷,要活口。”
下一刻,在场的几位偃师首领面色剧变。
火光之外,一名紫袍偃师缓步上前,眉目冷静,语声却带着意味不明的锋芒。
他语气平缓:“诸位,这样不合规矩吧?”
紫袍偃师目光落在那已被银枢卫死死按住的方存身上,慢条斯理地道:“这么多人,好容易把这狗贼围在这,结果你们不杀他?你们银枢城,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仇恨被轻易煽动。
人群中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双目猩红,几步冲至最前,怒吼道:“老夫的徒儿就是死在他手上的!这狗贼今日不死,天理难容!”
“你们银枢城什么意思?谁不知道他罪大恶极?要他血债血偿。!”
“你们银枢城,凭什么带走他?凭什么替我们做主?凭什么让他不死?”
只言片语,杀意已悄然转向,仇恨与恐惧重叠,正义与谋私混淆。
人群中怒声此起彼伏,喊杀声已然沸腾。
那为首的银枢卫见状,忙联络城中,随后贴近白霄身边低语了什么。
下一刻,白霄猛地转身,青年指着地上的方存,手背青筋暴起:“什么狗屁从长计议?!我师兄死这畜生手上!计议什么!!跟谁计议?!”
身后一名银枢卫急忙按住他的手臂,语声压得极低:“四爷!别冲动……少城主有令,事情要从长计议。他们人多,我们不宜正面冲突,您的安全更重要……”
青年怒极反笑,杀意不掩:“看不出来吗?这帮混账,现在就是想趁乱把这畜生灭口!只要方存死在这儿,剩下那些债全都能当做方存一个人做的!然后剩下的人,就全都不了了之!做梦!!”
白霄眸中染上血色,这帮人,怕他们查。
——这帮人,全是凶手。
为首的紫袍偃师眼底晦暗不明。
银枢城要活口——他们不是满足于杀一个方存。
银枢城要问、要追、要把整个参与过的偃师,从首到尾,一笔一笔、一个一个,清算到底。
他戏谑:“银枢城若是执意要护一个罪人,与满场同道为敌,那大家就各凭本事吧。”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动摇之色:“他们可是银枢城的人……动他们,恐怕日后……”
但另一边,已有偃师冷声接口道:“方存身上,难道还缺银枢城的血债吗?杀了他们,再把罪推回方存头上,谁又知道是我们做的?”
人群再起波澜,有人手已搭上兵刃,正义与谋私,在火光中彻底混沌不清。
第131章 小师叔用他换你?
剑拔弩张之际,却听得前方院落之中,骤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院中地面,不知何时浮出一道道朱红脉络,像被鲜血渗透的蛛网,顺着砖缝蔓延开来。
一圈又一圈,如一张铺展开的诡异暗网,将整个院落吞入其中。
夜幕之中,映处一道血色身影,那青年落在院中那口水井之侧,不偏不倚的挡在了方存身前。
方存开口。随即呛咳出一口血来,口气倒依旧戏谑:“老幺,你可以再慢点。”
袁枫不去理会,只将一个瓷瓶抛给对方,语气嫌弃:“银枢城的人伤的你,解药怎么在南府?”
方存低低笑了,像是咳嗽,又像是真笑:“在南府就对了。”
他开始尝试运气,可那刚凝实的气元,立刻就又被他心口的一点绿光,吸化干净。
方存啧声:“那箫无咎的功法是真难缠。”
袁枫蹙眉:“还是不行?”
方存摇头,只道:“我需要时间。”
院外群侠,见状大哗,有人怒斥:“什么人?!休管闲事!”
未等袁枫开口,就见袁枫身后站出一人。
那青年一袭玄衣,气息沉静,快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他自己站出来,几乎让人忽略。
褚明抬眸,语气淡然:“诸位快把我家拆了,还想让我弟兄别管,未免太说不过去吧?”
面对此地突然出现的两个‘主人’,院外的正邪两道游移不定。
唯有白霄手中的借符已暗自成形。
下一刻,几乎欲出手的白霄,被身后的银枢卫一把拉下。
那银枢卫目光沉静:“四爷,我们绝不这两人的对手。”
有偃师目光一凝,终是认出了袁枫,顿时变了脸色:“祭司大人?!您做什么?!”
袁枫不为所动,只蹙了蹙眉:“我哥没说清楚?这里是我家,谁准你们侵门踏户?”
那名偃师被噎的不敢说话。
旁边的群侠、甚至已经被袁枫这幅态度,撩出了几分火气。
到底,还是偃师们深知袁枫底细、更识时务。
那为首的紫袍偃师站了出来,拱手上前,语气恭敬得近乎小心:“祭司大人,我等此来,只为擒杀叛徒。若有冒犯,还请您……通融一二。”
袁枫没说话,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的方存,语气轻飘飘的:“叛徒?我去南疆的时候,你不还是统领?”
方存低低笑了,像是咳嗽,又像是真笑:“你不如去问问小师叔,为何要杀我。”
方存倚着断墙,目光越过袁枫,落在那紫袍偃师身上,毫不遮掩地嘲弄:“还当他找到更顺手的刀了,结果是这样一个废物。”
袁枫顺势望了那紫袍的偃师一眼,轻啧道:“小师叔用他换你?被夺舍了吧?”
那紫袍偃师面色霜重,强撑着一礼,咬牙沉声:“祭司大人,方存乃通缉之叛徒,还请您莫要为难。”
他话未说完,袁枫便打断了他,青年声音不高,语调极冷:“你算什么东西?要杀方存,让小师叔亲自来和我说。”
那紫袍人脸色一僵,硬生生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四下静寂,终是有人听不下去,一声冷斥,震破院中沉默:“狂妄小儿,焉敢于此猖獗放肆!”
四野箭阵,随着那一声断喝,如雨而起。
寒光破空,激射而来。袁枫未动,只抬手一拂,阵散风回。
反卷而出的数支乱箭,却是将茅屋一角毁去半边。
残梁碎草,乱洒成堆。
袁枫脸色沉了下去。
侧旁褚明眼疾手快,早一步伸手将袁枫拦下:“不许乱用禁术。”
袁枫剑眉紧蹙,眼里满是不服:“是他先毁我家屋子。”
褚明不松手:“忘记你年初是怎么保证的了?”
袁枫的神情明显挣扎了一下,终是冷哼一声。
青年抬手一指那引阵之人,语气压着怒意:“你去修。要和之前一模一样。”
那被指之人,一袭锦袍,腰佩金鳞长刀,正是江湖上铁鳞堡赫赫有名的长老。
那名锦衣长老闻言失笑,抚掌讥笑:“一间烂茅屋,破了就破了,小子口气倒大——”
言犹未尽,只觉风声骤动。
一股力道覆肩而来,那名长老身形骤失,整个人被狠狠砸入地砖之上。
头骨与青砖交响出一声沉钝撞响,直震得那长老眼前发黑。
泥尘飞起,砖石崩碎。
出手的褚明慢条斯理站直身子,只皱眉扫了他一眼,神情冷得叫人发寒:“这地砖也一道修了。再多一句废话,我就不管你了。”
101/133 首页 上一页 99 100 101 102 103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