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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错了吗?”
那皇子手一顿,低声应道:“没错。”
···
民心不定,州府有乱。
四地烽起的义军,打破了这虚饰的浮华。
太和起义军、关西世家招兵自立、南地三镇揭旗反征。
一朝叛起,遍地狼烟。
四地都是乱军,四处都要平乱。
兵部顾首难顾尾,户部金库空虚不堪,言官哑口,勋贵避祸,朝堂上下人心惶惶。
没有人再敢动方卫安了,他能平乱。他能镇兵。
调赴太和,十日夺三郡;转战南镇,七旬平十万乱军。
调任一地,平一地。
从归林卫指挥佥事,到玄断道副总兵,再至定南总督。
方卫安的官职,一升再升。
他是王朝最后的修补匠,天裂了,还要他用血去补。
王朝离不开方卫安了,可人心总是不见渊低。
阁臣们说:方卫安久居边镇,恐拥兵自立。
阁臣们又说:方卫安无党,只听王令,此人若失控,天下不可救。
内斗就要亡国,亡国还要内斗。
北境冰原,夜雪封营。内外勾结,兵溃如山。
方为安赶到时,只听到肖定远的死讯。
他不信,他见过那人夜猎负弓、病中用兵。
他信不过这世道,他只信那曾经跪在御阶下护他的人。
同来的皇使言之凿凿,说皇城下令撤兵。
方卫安听的想笑,监军的皇子陷在敌阵,主将倒还好好的,准备撤军。
何其荒唐。
方卫安,平生第一次,不受皇命。
他斩了那皇使。他抗旨,杀将夺权,聚兵逆战,单骑破营。
方卫安于尸堆之中翻出那人,他的皇子伤重昏厥,血将锦衣冻结如冰绡。
方卫安未言半句,只脱下外袍,将对方裹住。
异族未退,却无人敢前。
在狄人忌惮的目光中,他一步步走出尸山血海。
那一夜,修罗法相,炽红夜空。
他离开时,未杀一人,却震慑三军。
玄甲披血,踏雪归营。修罗之名,自此流传。
···
军帐之中,风灯摇影。
帐外,一人未眠,身形笔直。
那列土封疆的一方之主,披甲执刀,仿佛仍是旧时王府廊下,那静立的护卫模样。
他听到有人唤了他的姓名。
“过来。”榻上的皇子语气低沉:“你又救了我。”
方卫安走进,单膝跪下,声如旧誓:“属下尚在,殿下勿忧。”
方卫安顿了顿,又低声:“殿下,他们要杀您,家国将覆,他们还在内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无奈拂过山河破碎的哀戚。
“这天下……臣救不过来了。臣杀了皇使……”
“殿下,臣不会再受皇命了,以后有诏,也不会入京。臣有自己想做的事。”
帐内沉默良久。
那皇子终是笑了,语气轻淡,却似山河已远:“你无需问我……其实,我也管不了你了。”
方卫安手中,拥地千里,带甲百万。
他早已不再是昔日王府廊下的带刀护卫。
方卫安说开仓放粮,第二日,南境三十郡就能立起粥棚。
他肩上是数十万将士,他治下是百万生民。
方卫安望着他,声音更低,眼底一片热忱:“殿下,随我走吗?”
那夜风声凄紧,灯火如豆。
皇子未再言语,只抬手,让他坐于榻侧。
两人都未再说话。
直到天明。
···
南地重镇,皇旗不改。
方卫安经略南地,划地而治,与皇城王庭,虽有臣主之名,却无臣主之实。
他未自立,亦不改元,却在南地,被百姓称作“南王”。
二十八年,临渊王秦成恤攻破皇都,乾坤更易,秦成恤建号称帝,新朝开元。
朝廷乱不可救,北地战不可胜,天下大势,早已分明。
然而,他的皇子终究放不下自己的血脉,或许,大元的永安王,早已有了为这个王朝陪葬的觉悟。肖定远只留下一封信,便独自北上。
方卫安未劝,也未拦,只是悄然接纳了旧主残余的宗室,给他们封地、立祠、供养。
大元王朝,衣冠南渡。
为了阻止他的皇子赴死,方卫安接纳了整个皇族。
他不求恩,不求名,唯愿他所护之人,能安然老去。
他以一己之地,庇护大元血脉。以一己之信,换一线不战之机。
新帝天下雄主,秦成恤同意和谈。
和谈之地设在南境署扬,雨声淅淅,灯火未明。
来使是新朝举足轻重的人物,此番为私晤,来人未着官袍,却掩不住身上的沉静气质——远山寒水,雪映苍松。
他看着方卫安,语气温和,直入正题:
“方将军,陛下很欣赏您。”
“将军若交出旧朝皇族,您便是南王。方氏一脉,永镇南疆,与国同休。”
方卫安声色不动:“旧朝皇脉,弱冠以下,入京为质。其余改名易姓,永留南疆。”
他抬眼看对方:“卢相以为如何?”
对方笑了笑,话锋一转:“方将军,在下直言了。将军在南地声威太重,在您身边留皇脉,陛下不放心。”
卢衡予给出保证:“旧朝皇脉,交西王,陛下保证他们一世荣华。”
话辅落,肃立在后的青年蹙了眉,冷冷插话:“我才不要这帮蛀虫。”
卢衡予语气不改:“这是皇命。”
西王陆秉昭切上一声:“少忽悠我,陛下才没说过。你要卖方卫安人情,别搭上我,你卖老韩去,这帮废物,他北王不能收吗?”
这诏使现场新提的方案,显然,秦成恤并不知情。
方卫安问的直接:“这是大人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卢衡予并不多言:“将军若肯今日签字,明日我给将军圣旨。”
西王陆秉昭脸都黑了,语气却是软下来:“衡予,求你了,这帮废物你给老韩吧,放我那儿,我真怕哪天忍不住全宰了。”
卢衡予抬眸看他一眼:“北地苦寒。”
陆秉昭接得快:“那我去当北王。”
卢衡予:“……”
和谈现场,两位皇城重臣就地呛声,方卫安看这二位的眼神越发奇怪了。
方卫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这二位,一个搭台,一个拆台,这叫谈判?
陆秉昭熟视无睹,他此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谈”的,他是十成十的主战派,今日随行前来,是看着卢衡予、是提防方卫安。谈判若不成,他便可第一时间拔刀。
可现在,方卫安和卢衡予气氛融洽,陆秉昭的算盘,注定要打空。那添不添乱,就全看他心情了。
卢衡予自然也注意到了方卫安的神色,要是还想谈下去,惟有先支开陆秉昭。
他浅咳一声:“秉昭,南域边界出现异相。修垣前去查探,人失踪了,你去看下。”
陆秉昭眼皮都没抬,冷声一哼:“他韩修垣一个超品武者还能出什么事。”
卢衡予声色不动:“军报如此。”
韩修垣,北地之主,修为超品,行事素来稳重。若真出事,必是大事。
陆秉昭眉目一收,语气冷肃下来:“我一刻钟回来。”
他不忘补充:“我去救他,那群前朝废物,他韩修垣得担着。”
第159章 萧家溯生,封存灵魂 不入轮回。
厅中气氛微顿。
方卫安语气平稳,却字字沉着:“卢大人,陆帅的态度……在下实难将肖家交托于他。”
卢衡予看着陆秉昭离开的背影,没作声,垂眸抿了一口茶。
他并未辩解,只微微一笑,道:“将军见笑了。这样,肖家交谁,您选吧。”
方卫安沉默,谁能护肖家,谁就得扛得起朝堂诘问、诸将风雷、甚至新帝之疑。
他不是不明白,正因明白,才不再护——他护不起。
他方卫安,镇不住朝堂,安不了诸将,更不能得帝信重而不惹猜忌。
他护得了南疆万里,护不住一个摇摇欲坠的姓氏。
方卫安抬眸望向眼前这位神色温和、言语不紧不慢的新朝重臣。
天下未定,边地未平,秦成恤却愿意让此人亲来南境——是为了安他方卫安的心。
秦成恤为何肯冒险派此人来?秦成恤在告诉他:
这和谈,是作数的。这一纸归约,是认真的。
方卫安看得明白,也听得分明。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却比先前更实:“都交皇城,交您如何?”
他将这一族的命,托付给这个人,将旧朝最后的骨血,从南疆的庇护,递入新帝的掌中。
可那如跗骨之蛆的皇族,却再一次,将他要护的皇子拖入深渊。
肖家私设死局,截杀新朝诏使。
秦成恤震怒,这位不世出的人杰,再不留半分余地。
帝不设三司,不问主从,不听辩解,
那平生百战、未尝一败的新帝清清楚楚的知道,方卫安在庇护谁,又是为着谁庇护大元皇族。
秦成恤只下一句冷令:“杀人偿命,自古皆然。”
秦成恤死了一人,他要肖家三百余口的命。
在这乱世之中,天命崩塌,礼法已死。
谁有兵马,谁掌生杀之权,谁就是道理本身。
兵强马壮之人的话,从来便是真理。
那诏使一身锦衣,眉目如刀,语气森冷:“方卫安,当日你自己向陛下承诺,但凡肖定远知情伏杀一事,你绝不包庇。如今,铁证如山,你要再次背信不成?”
他们不是来找方卫安商量的。
陆秉昭的手稳稳按在剑上,气息如锋,杀意如霜。
他一字一句道:“方卫安。今日,我要带他的首级回去。你敢动手,我们踏平南疆。”
空气仿佛凝滞。
方卫安立于中军营帐。
他缓缓抬头,望向他的皇子,眼中风雪未尽。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杀掉眼前的陆秉昭。
可这一条血路之后,白骨成丘,苍生浩劫。
他没有选择,他的路,殿下已然告诉他了。
卫安,卫国泰民安,非一人之安。
方卫安撩袍跪下,就像他往日跪过的无数次那样。
可这一次,他不敢再看对方。
他将头颅死死抵在青石砖上,像是要将忠与叛一同压进这地脉。
他说:“臣……送殿下。”
那一方识海之中,灰袍偃师的目光骤然混乱起来。
——那真的是仇人吗?
旧景乍现,熟悉的、陌生的、杜撰的、拼凑的,翻涌如潮。
那侵入他识海的声音响起,戏谑如刀:“你自以为是肖定远,可真正的肖定远,从来都对方卫安维护有加。”
那声音越发讥讽:“你所谓的仇恨,不过是从史册逸闻,街头巷尾,拼凑出的故事。”
方存声音幽幽:“你也只是溯生的产物罢了,听着世人之言人云亦云,强行背负根本就不存在的仇恨,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那声音从识海四方传来,仿佛脚下万丈深渊中升腾起的叹息:
“你也只是溯生的产物罢了。”
步步紧逼,如钉入心:
“他是肖定远。那你,又是谁?”
灰袍偃师瞳孔骤缩,眼底有了一丝茫然。他下意识开口,厉声驳斥:“胡说八道!都是假的!都是幻像!你当我会信吗?”
可声音已发,他自己却先顿住了。他说不出口,是那个“我”究竟是谁。
方存的声音缓缓落下,如同梦魇压顶:“你当然会信,这是你自己的术。”
灰袍偃师身形已浮沉不定,仿佛整个人都开始被术阵吞噬。
方存出现在了他的识海,他说:“我能侵入这里,说明你的识海快奔溃了。”
方存看着他,轻声开口:“百年了,肖定远的魂识在溯生术下支离破碎。”
“这些日,我与二爷清理了所有像你一样的残魂。除了小师叔,你是最后一个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仿佛落在灵魂之上,一字一刀:“你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吗?”
灰袍偃师眼神逐渐混乱,魂海中仿佛有无数幻影撕扯。
他摇头,却已分不清心中的情绪究竟是怒,是惧,是恨,还是——他已经信了。
趁人之危这种事 ,方行非做的顺手。
方行非一步踏出,周身烈焰如狱火燃烧:“他动摇了,识海不稳,我能杀他。”
方存却一反常态的再次开口相劝。
方存平静望着他,眼中有一种淡漠而遥远的悲悯:“有人在乎的存在,才有意义。你被自己的术反噬,困在识海里,甚至没有一个人来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那声音像从识海深处升起的回声,将那最后的执念,一点点剥离。
方存缓缓上前一步,语气低沉:“最后一次机会。前辈,留下备身,我帮你回到本源。否则,就带着你那所谓的仇恨,湮灭在你自己织下的虚妄里。”
灰袍偃师沉默了。
谁又会来救他?
他想起自己曾在方府布阵,亲眼看见那些深陷识海者,一个个被朋友、亲人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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