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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紧张兮兮:“师兄……你不会连这也要反悔吧?”
萧无咎低眉,却终未反驳。显然,对于“师弟”的混吃等死,他还是存了几分包容。
青年低声道:“抱歉……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方行非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无妨,慢慢来。如今铸壹比老三好糊弄多了,我教你怎么偷懒。咱们两个闲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见着任玄找上门来,方行非只是略一挑眉。
他随二人至屋外,听得温从仁娓娓道来,讲明此番探查之事。
出乎二人的预料,方行非对温从仁的这番推论,半句不评。
方行非明明出身银枢,却只淡淡一句:“什么溯生术,我没听过。”
——欲盖弥彰。
温从仁眸光微凝,沉声道:“方二爷,就我所知,凡是沾染上溯生术的,就没有好事。昔年的萧子璋,后来的陆溪云,如今你的师兄。您当真要眼睁睁看着萧无咎也步上他们的后尘?”
方行非面色倏沉,他眸色一寒:“你少胡乱攀扯,你凭什么说我师兄也被夺舍了?”
温从仁眉眼一厉,声线如锋:“温某从未提过‘夺舍’二字。”
方行非也觉失言,勉强支撑,生硬道:“我就随口说说。”
任玄垂眸,目光微敛,眼前的方行非,显然是知道些什么,更显然……在忌惮着什么。
任玄微一垂首,复而抬眸,望向温从仁,语气沉冷:“当年,朝中有人攻讦陆世子染邪为祸。那时,三处村落,前后被屠。案发现场,皆留有西府功法的痕迹。朝野哗然,秦疏更是被迫将陆溪云下狱,以息众怒。”
任玄语顿,眉眼沉了沉,继续道:“可即便陆溪云已在狱中,仍有凶案频发。那攻讦之人被秦疏诛族,朝野没人再敢议论此案。最终,这案子,不了了之。”
任玄停顿半息:“再后来,陆溪云离开云中。我曾见过他一次,他怎么都不肯跟我回去,只对我讲,等秦疏‘正常些’,就会回去。”
当年,任玄未曾多想,那时陆溪云已被下狱,那些凶案却仍接连不断,,他彼时只觉此案迷雾重重,终被秦疏强势压下。
可今时今日,结合萧子璋的旧事、以及刚刚方行非的话,任玄有了一个骇人的结论:
“那些命案……都是陆溪云所为。”
“陆溪云被某种东西……控了心智。”
“而秦疏……他做了一些,连陆溪云都难以理解、不敢接近的事。将众人视线,自陆溪云身上引开了。”
温从仁蹙眉:“不可能。陆溪云此人,若真屠戮人命,会内疚到死。”
慕然的,方行非插话了,方行非声调平淡如水:“若他并不完全知情呢?”
“夺舍并不共享记忆。或许,他所见,不过是自己昨夜入村,今朝醒来,天地血染,满地尸横。”
沉寂一瞬,风过檐角。
任玄喉头一动,嗓音有些干涩:“……他察觉自身异状,却又因秦疏曾经的一些‘非常之举’,不敢靠近,不愿求助。所以……他孤身去了北境关外,一个人到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此言一落,方行非更进一步,倏然出声:“你们知道他怎么摆脱的那个恶鬼?”
任玄一愣。他意识到,方行非恐是误会了。方行非以为他们在谈“这一世”的陆溪云,陆溪云如今无恙——自然代表他有解法。
方行非理所当然地认为,陆溪云身上有解决这东西的方法。
任玄索性将错就错,拢了拢衣袖,语气平和:“情报交换是相互的,二爷不妨先说说,您知晓些什么?”
方行非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银枢萧氏,每一甲子,总有人被溯生术侵蚀,走火入魔。但大多初有端倪时,就会被监察之人肃清斩杀。”
方行非:“萧子璋那样的大案,已有百年不曾再出。”
他目光微沉:“我翻遍旧案,只觉那并非走火入魔,而更像是……换了一个人。就像是被恶鬼缠上,被什么东西,借身而居。”
他抬起眼来,仍是执着于前面的问题:“陆溪云曾被那种东西缠上,他是怎么摆脱的?”
温从仁听罢,不答反问,眸色沉沉:“二爷如此执着于‘解法’,却又言之凿凿否认萧无咎沾染此术。您不觉,自相矛盾么?”
方行非眉心紧蹙,声音微沉:“有备无患罢了。我师兄,岂是会被这等怪力乱神左右之人?”
话音未落,一道寒刃自背后探出,倏地抵上方行非的颈侧。
青锋未动,杀意未显,唯有那一线冷冽贴骨而至。
执剑之人神色清淡,语声不惊不扰,仿佛只是道一句平常话语:“像这样?”
方行非对身后毫无防备,只一招,便受制于人。
任玄眼神一紧,右手下探,已触及刀柄。
却见眼前的方行非依旧没有更多戒备,他淡淡瞥了眼自己的影子。
“这回演得不像。你这剑……没有杀气。”
方行非叹了口气:“连这都忘记了?下次我教你,怎么演的像真的。”
萧无咎直接被方行非带偏,他怔上一下。
半晌,他低声问:“我以前……很擅长这些?”
方行非煞有介事的点头:“当然,尤其擅长那种看着快咽气了,反手又把人宰了的戏码。我和老三倒还好,小四就差的远,被你骗的一塌糊涂,好几次,抱着你哭得嗓子都哑了。”
尽管毫无印象,萧无咎还是耳根微红,捂上嘴干咳了好几声。
随即,他正了神色,语气沉静:“你们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他看着方行非,语气平静却分外认真:“他们说得对。你该防我。”
方行非却毫不在意,反而抬手握住对方手腕,游刃有余地卸下那三寸青锋。
他说得云淡风轻:“你若想杀我,这条命给你就好。”
方行非拍了拍衣袖,语调悠然:“反正,我做不来那最上头的师兄。你在,你罩我,你罩小四;你不在,最多小四自力更生,我怎么办?”
任玄在一旁挑了下眉,他都要给方行非这厮搞无语了,明明前半句还挺感人,后半句马上就拉胯给你看。
萧无咎也是有些一言难尽,他叹口气:“我若不在,你是师兄,你理该护着小四。”
方行非语气无辜:“那还是你忘记太多了。”
——以前,你不会这样对我’寄予厚望‘的。
哪怕脑海中、已记不起“小四”是谁,萧无咎仍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此刻,就放弃了,对着方行非寄予厚望。
为着那毫无印象的小师弟,这一刻,求生的欲望,竟莫名其妙地攀上顶峰。
他语气艰涩:“……所以,我会死吗?”
第122章 奉命,诛杀秦疏。
方行非白他一眼,没好气道:“瞎想什么?当然不会。”
可惜,方行非在萧无咎这里的信誉度已经存疑了。
萧无咎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温从仁身上。
温从仁垂眉沉声,道:“若真是夺舍,你愿意看着那操控你之物,借你的手再去杀人?”
方行非顿时不悦,满脸不耐烦:“都说了,此事尚无定论。”
萧无咎却不争,他低眉,掌心轻覆于心口,一点暗光于指间浮现。
那是一枚状似谷物种子的透明晶元,色泽清透如水,却映着深蓝微黑的冷光。
任玄眼皮直跳,险些当场职业病复发——妈的,想要。
这可是比单向换帖还值钱的玩意儿,谁家武者不是把这东西藏得跟命一样,哪儿轮得到你随手掏出来的!
只见萧无咎将那东西交予方行非,淡淡道了一句:“若真有一那日,你替我了结。”
方行非刚要开口,就被萧无咎堵了回去,青年语气轻淡:“你说过的,此事尚无定论。那便只是暂存于你。”
方行非这下挑了眉,他信手一挥将东西收了,笑得没心没肺:“什么暂存,你给我了,我可就不会还了。”
这般晶元一出,纵然萧无咎真为邪祟所控,也不可能翻起风浪。温从仁微顿,开口道:“也不必太过担忧,不过有备无患了。方兄,若你得闲,还请查明此术之根底。眼下之急,仍是要弄清那‘溯生术’,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一回,方行非不似以往那般满口托词,只淡淡点头:“记下了。”
温从仁还欲再言。
却忽听得南院方向,一声轰鸣震天。
尘烟漫天而起,惊鸟齐飞。
任玄神色一凛,瞬间拔刀而出:“什么情况?!火炮?!”
···
王府南院,硝烟方散。
方辞却迟迟未将那挡在秦疏身前的手收回。
方才那一道炮火,本该炸在中庭正中,幸而方辞强行介入,炮口的方向上偏一寸,只轰塌了后方的厢屋,未及伤人。
满院黑骑森森,杀气凛然,却还是被陆溪云一人一刀,硬生生撂翻了一地。
方辞看一眼这陆世子满头的虚汗,心知陆溪云怕是在强行运气。所幸,估计是因为学会了炽命封天的最终式,陆溪云掌心的那一道红线,并未再度蔓延。
秦疏的亲卫瞬息之间,已然护至,列阵重重,刀锋映芒。
院中双方,壁垒分明,一边是黑甲压阵,一边是亲军环绕。
双方,隔着人墙,剑拔弩张,杀意如霜。
这一幕,怎么看,都像极了她方辞设局——要谋害秦疏。
看着秦疏的脸色已经快黑成锅底,方辞一时竟有些百口莫辩。
她死死盯着那为首一人,难掩怒色:“韩承烈,你做什么?!”
韩承烈不卑不亢,抱拳躬身:“卑职奉命行事,请郡主让开。”
“放肆!”方辞怒极:“你奉的是谁的命?!”
韩承烈依旧沉静,他目光不闪不避,只静静望向方辞:“卑职,奉肖大人的命。”
方辞根本不信:“让他亲自来见我!”
韩承烈微蹙眉心,依旧恭谨:“大人重伤在身,郡主不是不知。”
方辞却步步紧逼,针锋而对:“那你倒是说说,景渊重伤在身,如何能下此命?!”
韩承烈目光如冰,他语气不带一丝起伏:“郡主若疑,尽可亲自去问。”
言罢,他不再多言,只一抬手。
“奉命,诛杀秦疏,不得伤及郡主半分。”
四围兵甲齐齐拔刃,刃映寒光,一瞬间,王府内院,杀机凛然。
方辞猛然扬声,提声怒喝:“我看谁敢——!”
为首的黑骑统领一时踌躇,游移于方辞与韩承烈之间,神色不定。
调兵重事,两位顶头上司却各执一词,黑骑统领颇是为难:“副帅……郡主……您们这——”
话未尽,他忽见院门处影动,院外脚步声骤起。
这本就不大的院落中,方澈,又带入了精兵百余。
方澈小心扶着一人步入院中,再抬眼,却是怒声厉色:“本王说立诛秦疏,听不懂吗?!”
黑骑统领一滞,他没去看方澈,而是看向方澈身侧的人。
肖景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中却盛着逼人的寒意。此情此景,他强撑着出现在这里,无需开口,便是最沉重的军令。
那黑骑统领见状,铮然一声,长刀出鞘。
方辞怔然,有那么一瞬间,她声音几乎失了底气:“景渊,你做什么?”
隔着人墙肃杀,肖景渊望着她,语气平静如水:“臣不想再枉死一次了。这理由,够吗?”
此言一落,方辞一瞬怔住,她陷入沉默,久久未言。
……景渊,他,全都记起来了?
撑着那副病躯自榻而起,显然对肖景渊影响极大,他话还未落,就被呛咳撕碎,胸膛剧烈起伏,险些立不住身。
方澈在一旁惊慌搀扶,为他顺气,神色急切。
方辞看着心疼极了,她甚至都有些动摇。
她何尝不曾想过,斩了秦疏,以绝后患?只是这一刀,她终究不敢落。
北面的秦宣,态度昭然。
南府数十万百姓,尽压她一身,她怎能为一己之私而乱局?
可现在,她甚至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凭什么,要景渊再一次,为那虚无缥缈的大局,枉死?
方澈怔立在旁,眼底尽是难以置信。
昨夜韩承烈的话,如针刺骨,那一幕幕血色与尸骸,那些生不如死的挣扎……历历在目。
方澈不明白,阿姐为何要为那样的人,执意挡在刀锋之前。
青年终究没忍住,他厉声开口:“阿姐!你要眼睁睁看着那混账,再将咱们的人,全都杀个干净吗?!”
秦疏眯起眼,眸色深沉如潭。
他知肖景渊心思缜密,既已亲身入局,必是暗中筹谋周全。此刻再放什么狠话,都是无用功。
院内院外尽是南府的刀枪,强龙也压不得地头蛇,人在屋檐之下,唯有暂低锋芒。
他侧身凑近陆溪云,声压得极低:“你身上的邪染如何?我让人护着你,你自己走得了么?”
陆溪云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语气不善,气呼呼放出话来:“带上你!照样能走!”
见陆溪云起手便是南府禁招,方澈眼中厉色一闪,将怀中之人托付副手,反手抽得长剑,瞬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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