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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好。”
“扎西德勒。”嘎玛让夏双手合十,接着说起藏语。
一旁金森的注意力则全被唐卡吸引,他蹲下身细细欣赏着精美繁复的画像——
慈眉善目的菩萨正坐于宝莲中央,右手执剑,左手捻花,身旁有一青狮坐骑,头顶佛光普照,四周绘有生灵万物。
矿物颜料在绷直的棉布上呈现细闪颗粒,喇嘛画技非凡,细致精湛地勾勒出菩萨的每一缕发丝。
“这是文殊菩萨。”喇嘛见他颇有兴致,俯下身讲解:“保佑智慧通达,学业顺利。”
金森眼珠子都快长在画上,由衷赞叹道:“真好看,一幅要画多久?”
“三个月吧。”喇嘛笑了,“这么喜欢?要定一幅吗?”
金森却摇摇头,语出惊人,“我想学。”
嘎玛让夏错愕,“你想学画唐卡?”
金森嗯了一声,又和喇嘛说:“师傅,您能画几笔吗,我想看。”
“好啊。”
说着,喇嘛拾起笔,送进嘴里用舌头抿湿开润笔尖,蘸了一笔朱砂红描摹衣服上的褶皱。
王琦在旁撞了撞孟尧的肩膀,使了个眼色。
“尧哥,你要进去参观不?”
孟尧摆了摆手,“看会画,挺有意思。”
王琦无奈,只能席地而坐,附庸风雅一番。
“唐卡画师多都是从小就跟着师傅学习修行,您大可以把它当兴趣爱好,去唐卡店体验一两次。”喇嘛边画边说道:“但想画整体佛像,必须要先学《度量经》。”
金森若有所思,“那我能去哪里学呢?”
“可以去拉萨。”见他是认真的,喇嘛放下笔,领他们往佛堂走,“拉萨有唐卡非遗传承人,不过他不一定收,我把联系方式给你。”
嘎玛让夏忙双手合十作揖,“扎西德勒,?…?#&&#@……”
大殿内,酥油灯盏摇曳,金身佛像敛眉,在蒲团上打坐的喇嘛念诵经文,令人肃然起敬。
四人跟着喇嘛往大殿走,却发现许多造像已坍塌,连背后壁画都剥落残缺,很是破败。
孟尧正要询问,却见喇嘛捧了本相册出来。
“这是丹萨梯寺从前的样子。”
喇嘛翻开陈旧的黑白照片,表情凝重肃穆,“丹萨梯寺是噶举派祖寺,曾在西藏历史上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寺内的佛像和壁画,在研究西藏艺术方面都具有非常高的参考价值。”
喇嘛照着相片指向寺中一处空底座说:“你看,这座舍利灵塔以前就供奉在那。”
众人不禁扼腕叹息,这么好的文物居然全毁了。
“即使现在重建,也不复当年辉煌了。”
喇嘛长叹一声,无奈摇头,“许多堪称国宝的佛像流落在外,前两年拍卖行里一樽铜鎏金金刚塑像,本来和他是一对。”
金森看向佛龛里仅剩的那一樽塑像,心情复杂,“真可惜啊……”
喇嘛合上了影集,大概早已看穿一切,轻叹。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一阵凉风穿堂而过,空荡荡的佛龛上扬起微尘,宛如岁月从眼前翻过了一页。
“啥意思?”土直男王琦轻声问。
孟尧白了他一眼,嫌弃地回:“佛本无像。”
王琦作势扬起手心,扇了自己一耳光,抱歉道:“吃了没文化的亏……”
四人留在丹萨梯寺吃了顿斋饭,准备离开时,孟尧说和寺庙有缘,供奉了不少香火钱,又给佛像刷了层金身。
寺庙上师虔诚表示感谢,特地送了孟尧一小瓶丹药,聊表心意。
“这是甘露丸吧?”下山路上,王琦问嘎玛让夏,“是这好东西不?”
嘎玛让夏:“是的,好好藏着,上师给的,有钱也不一定买得到。”
“是吗……”孟尧倒是没太在意,“我还以为是香丸。”
“说法挺多的,能治疑难杂症。”嘎玛让夏又道:“这儿离酒庄不远了,今晚还住我那吗?”
孟尧看了眼时间,问王琦,“回拉萨来得及吗?”
“回酒庄拿了东西就走,来得及。”
三点不到,两辆车开回酒庄,金森下车帮着嘎玛让夏拆雪链,另两位大佬则连车都没熄火。
“大夏,等过了大雪季我们再来。”孟尧临走前来打招呼,“期待我们的民宿早日落成。”
“一路顺风。”嘎玛让夏礼貌地握了握手,其实心里巴不得他赶紧走,“下次见。”
“嗯,下次见。”
说完,孟尧又特地看向专心拆东西的人,“明年见了,金森。”
金森动作一顿,扯了个不咸不淡的笑容。
“拜拜。”
金森第二天联系上了拉萨的唐卡老师,对方听说来意颇有些为难,但见金森态度诚恳,勉强答应明年开春了,可以去他工作室试试。
上网淘了本《度量经》,快递走了半个月才到手里,金森有空就琢磨那些佛像。
书上很多藏文,他喊嘎玛让夏帮忙翻译,把看不懂的标注在旁。
嘎玛让夏问:“为什么这么想学唐卡?”
“感觉画唐卡能修身养性。”金森想法很纯粹,“能忘记烦恼。”
“你有烦恼?”嘎玛让夏明知故问。
金森提笔顿了下,片刻后笑了笑,“谁都会有烦恼,多少罢了。”
嘎玛让夏亲昵地摸了下他的后颈,没有再多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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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参透今生
转眼到了十二月,酒庄进入今年最后一轮采摘季。
雅鲁藏布江畔白雪皑皑,但酒庄内却一片火热,一筐筐饱满的葡萄送进流水间,酿造、发酵、灌装……最后成品打包发往各地。
金森在这住了小一个月,差不多和酒庄里的人混了脸熟,最近两日他也跟着大家去地里采葡萄,虽然效率不高,但好歹出了份力。
藏地朴实无华的生活和日复一日的义务劳动,让金森从颓废中慢慢走出,往日缠绕心间的种种,也在这漫天飞雪中逐一放下……
莫明觉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自由热烈的嘎玛让夏。
额头的伤疤褪去,留下一个很浅的坑,金森依然会写日记,写自己好像已经变成一个当地人,他学会了好几句藏语,能分清哪几种葡萄,有时还能帮着接待客人……
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只是金森觉得,自己可以做。
今年酒庄收成喜人,是个好年份。
嘎玛让夏最近一直盯着生产线,他让贡布标出几桶最好的,以后带出去参赛。
金森跟着来涨见识,望着屋子里满地的橡木桶问:“大夏,评委评奖的依据是什么,我光喝感觉都差不多啊……”
“哈哈,因为评委都有一条金舌头。”嘎玛让夏指了下面前的橡木桶说:“冈钦拉姆是每年的限量款,由酒庄最好的酿酒师调配制作,灌装前过橡木桶至少陈酿一年半。”
“冈钦拉姆有藏地独特的红酒风味,酸度比其他产区高但酒体富有浓郁的雪松和皮革香。”
金森似懂非懂,他是一点儿也没喝出来名堂,咂了咂舌惋惜道:“那之前这么好的酒给我喝真是浪费了。”
“谁规定喝酒的人必须要有条好舌头呢?”嘎玛让夏不这么想,“世人千千万,又有多少人真正喝得出酒体风味,如果一瓶酒能助人成事,能解闷消愁,能安睡好眠,那它就是一瓶好酒。”
“酒没有好坏,有时候你喝的是一种心态,红星二锅头也有做梦的权利。”
金森看着对方侃侃而谈的模样,有一瞬恍惚。
“你说的对,二锅头确实睡得香。”
嘎玛让夏见金森一脸崇拜的表情,内心得到极大满足,他主动提出:“要不要试试自己酿一瓶?”
“我可以吗?”金森没什么信心,“我什么也不会…… ”
“没什么不可以,走。”
嘎玛让夏带着金森去挑了半筐葡萄,流水洗净果体后倒入一不锈钢桶里,又拿来两根实心木棍。
“第一步,把桶里葡萄捣碎。”
嘎玛让夏帮金森系上围裙戴上帽子,认真指导起来。
“啊,不用把那些葡萄梗全去了吗?”金森看着桶里还有几串没剪的葡萄发愣。
“适当的果梗能增加红酒风味,不用担心。”
金森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开干。
绛红色的汁液挤出,果皮和果肉黏在不锈钢桶四壁,一股浓郁的葡萄香溢在空气中。
金森捣得不亦乐乎,葡萄爆裂的声音异常解压。
嘎玛让夏在旁看着金森一下下大力的动作,只觉画面赏心悦目,他说:“累了换我来。”
“不用,这也太好玩了。”金森头也不抬,捣上瘾了,“你看看到这个程度可以了嘛?”
“嗯,把边上的再加工一下就行。”嘎玛让夏说:“你手劲挺大啊。”
“这不是想尝尝自己酿的好酒么,有意思。”
深红色汁液混合着果肉果皮,在表面泛起一片片细小的泡沫。
嘎玛让夏和金森合力将桶里的东西倒入干净的密封罐内,封罐前,嘎玛让夏倒了点“佐料”进去。
“什么东西?”
“冈钦酒庄独有发酵配方。”嘎玛让夏神神秘秘地说:“而且是冈钦拉姆同款配比。”
金森笑说:“这大材小用了吧…… ”
“哈哈没事,不影响发酒疯。”嘎玛让夏搅拌了一下酒体,合上了盖子,“发酵应该要二十多天,之后每天都来搅拌一下就行。”
“二十多天?!这么久?”
“对啊,发酵完还要压榨、熟成一下,正好过年喝上。”嘎玛让夏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什么,过年也行……”金森想了想又担心地问:“大夏,会不会制作失败啊?”
“嗯……应该不会。”
嘎玛让夏嘴上说着不会,心里却想,失败了就偷偷换别的桶……
他是一定要留金森在这过年的——
“金森,明天我带你去做身新衣服吧,藏袍。”
“怎么突然想起做衣服?”金森脱下围裙反问:“我穿合适吗?”
“不是要一起过年吗,到时候可以穿藏袍参加活动。”嘎玛让夏怕他不乐意,绘声绘色地介绍一番:“跳锅庄舞、赛马、煨桑、去寺庙祈福……还可以去拉萨,那几天布达拉宫和八廓街热闹,晚上有烟花表演。”
说着嘎玛让夏哼起藏语小调,挥开双臂,踢踏着长腿给金森展示了锅庄舞。
沐浴在十二月的阳光雪原,任何辞藻都会在嘎玛让夏动人的歌舞前黯然失色。
硬朗帅气的藏族男人,一把牵起金森的手,带着他旋转起来。
“一起跳啊!”
“我不会啊大夏!”
“先学起来,过年了就会了。”
两个人忘情的在酒庄空地上一起跳着,即使其中一个根本不会,张牙舞爪像一只刚上岸的螃蟹。
但并不妨碍他们想在此刻放飞自我的心情。
跳累了,嘎玛让夏打开嗓子对着万亩葡萄园唱起藏歌,他的声音像流水浸润过的璞玉,低沉但又有穿透力。
葡萄田里很快传来女声和音,金森看不清她人在何处,但那独特的藏腔高音仿佛一下子捅穿了他天灵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歌声回荡山谷,悠扬可达天际。
嘎玛让夏牵起金森的双手再次高举,一同托起一根无形的哈达——
敬天地、敬众生、敬自己。
山巅之上传来鹰唳,金森遥望着,两只山鹰盘旋于顶,惊空遏云。
心口涌出热血,汩汩泵入血管,最后传递四肢百骸,金森被这翻涌的热意冲得头晕目眩,冲得脚底酥麻——
他可能永远修不了来世,那何不参透今生?
他想留在这里,留在冈钦酒庄,留在雪域高原。
不需要太多的理由,一句热爱足矣。
“好玩吗?”嘎玛让夏回头问他。
金森噙着笑意嗯了一声,“带我去做新衣服,我要参加新年活动。”
“行啊,去拉萨,正好我去送个货。”
“你这是算忙里偷闲?”
“不是,闲里偷忙……”
……
第二天,两人又叮叮当当拉着一车酒水去拉萨,绕了点路,嘎玛让夏先去了上游的新种植园。
隆冬时节,种植园边上只有一间小石房子立在大雪里,屋顶上冒出灰烟,孤零零冷清清。
“阿布舅舅这个冬天都住在这儿,我来给他点生活用品。”
“他一个人吗?”
“嗯,他要看着园子,都是新种的葡萄,有些抗冻不好。”
再往前雪太厚,车子开不下去,嘎玛让夏停了车和金森说:“要辛苦一下,把东西搬进去。”
金森扣了毡帽下车,拎了两黑色大袋子跟在后头。
田埂上的雪没过小腿,嘎玛让夏抱着两箱水,深一脚浅一脚的在前开路,踩实不少雪层,但金森依旧走得吃力,望着还有几里地的小房子气喘吁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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