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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下午好!”
陆如松看着白乐曦跑远了:“你们好。乐曦他是怎么了?”
金灿回答:“他吃坏肚子了....”
“哦,如此......”
“乐曦?”旁边这位夫子重复了一遍。
陆如松跟这些学生解释道:“古文老师回乡探亲去了,有十天半个月不能回来。我找到了这位博学的郑夫子代课,你们可要听话啊。”
裴谨带头拱手,大家一起行礼:“学生知道了——”
“好了,都回去吧。”
等学生们走远,这位郑夫子追问:“院长,那位叫‘乐曦’的学生?姓什么?”
“姓白,白乐曦.....”
“哦.....”这一声哦,意味深长。郑姓夫子看着学生远去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白乐曦一口气跑回了房间里,反手关上门!他靠在门上气喘吁吁,抬手擦着额头的汗。眼神惊慌失措:“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吃晚饭的时候,裴谨没有看到白乐曦,随口问了一句:“白乐曦呢?”
金灿答:“他说肚子疼,不吃晚饭了。”
裴谨皱眉:怎么会肚子疼呢?
心里记挂着人,看书就不能静心。裴谨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放下书本,开门走了出去。他来到了白乐曦的房间门外,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金灿的声音:“谁呀?”
“是我。”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金灿打开门,笑眯眯的:“是裴兄啊,来,进来。”
裴谨低头走进去,看见白乐曦和姜鹤临围在窗台边,守着那盆昙花。
白乐曦问:“裴兄?有事吗?”
裴谨本来是想看他怎么不舒服了,现在看来并没有什么肚子疼,纯粹就是犯懒而已。
“你们在做什么?”裴谨有些好奇。
金灿也在他们二人旁边坐下来:“看昙花呀,要开了。裴兄也过来,我们一起看。”
裴谨是酉时末来的,这已经戌时过半了,昙花还是没有要盛开的打算。
金灿和姜鹤临眼皮子打架,托着下巴东倒西歪的。窗外,月亮从一片乌云里钻出来,照亮了这娇滴滴的花。
白乐曦瞅了眼裴谨又看了看花,慢条斯理地开口了:“裴兄,你知道昙花还有另外一个雅称吗?”
裴谨坐在书案旁边正在发愣,闻言应声:“什么?”
“月下美人。”白乐曦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睛是牢牢盯在裴谨脸上的,“月亮出来了,这花马上就要开了。”
裴谨从书案起身,走到他旁边来。他稍稍欠身,看了看花,幽幽念了一句:“清角声高非易奏,优昙花好不轻开”(注1)
白乐曦打了个哈欠,眼波氤氲:“世间极致的美好,往往不轻易示人......哎哎!”他忽然激动地拍打着金灿和姜鹤临,“开了开了!”
两个打瞌睡的人瞬间清醒,四个脑袋挤到一起。
昙花修长的花瓣舒展开来,像少女刚刚苏醒伸着懒腰,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第20章 旧师
天气越来越冷,早起的学子们打着哈欠,抱着书本走出房间,三三两两结伴去学堂。
白乐曦窝在被子里不肯起床,哼哼唧唧地说自己不舒服不去上课了,要金灿去给他请个假。金灿要掀他被子看看他到底怎么不舒服了,他把被子拽得紧紧的不给看,伸出一只手来催促他快走。金灿只好自己去上课了。
学生们陆续进入课堂,新来的夫子早已在此等候了。郑夫子翻着名册,进来一个学生,就抬头寻问他的名字。
他的手指头点在白乐曦三个字上,轻轻敲着,眼睛里充满期待。可是学生们差不多都已到齐了,也不见这个叫白乐曦的人来。
他问:“是不是还差两个学生?”
“夫子,不用等他们了。”薛桓坐没坐相,张嘴就胡说,“他俩学习最不认真了,可能还在床上睡大觉吧。”
他一说话,围着他的几个狗腿子就一起哄笑。郑夫子不明所以,刚要再问,金灿终于气喘嘘嘘小跑着进来了。
“你是.....”
“夫子早!”金灿帮忙解释,“我是金灿,白乐曦他不舒服,没办法来上课了,让我跟您告个假。”
裴谨抬起头来,有些疑惑:昨晚上还一起看昙花到深夜,怎么无端病了?难道是着凉了?
郑夫子听了金灿的话,有些失落:“好,你去....去坐吧。”
金灿坐下来,跟姜鹤临挑了个眉毛。两个人用丰富的面部表情交谈一番,姜鹤临一脸了然的表情,嘁了一声。
不知在床上赖了多久,白乐曦终于待不住了。下了床来,张开胳膊舒展身体,揉捏着肩膀。活动了筋骨之后,他坐下来唉声叹气地捂住了脑袋:一时躲着还行,可总是这么躲着也不是事啊,这可怎么办呢?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敲门声响起。他大惊失色,忙不迭踢掉鞋子钻进了被窝里面。门支呀一声响,有人进来了。肯定不是金灿,要是他的话早就咋呼起来了。来人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白乐曦躺在被窝里,蒙着脑袋动也不动。这人轻轻地要掀起被子,白乐曦拽地紧紧的。
“到底是生病了,还是不想上课?”是裴谨的声音。
“嗯?”白乐曦不太确定,慢吞吞褪下一点被子,看清楚正是裴谨坐在床边。
“哎?裴兄?”他一下子掀开被子,“你怎么来了?哦,对,下课了........”
裴谨不解:“你这不是没生病吗?为什么要睡懒觉?”
白乐曦立刻佯装不舒服的样子,抚着额头坐起来:“我是真的有些不舒服.......头晕。”
“大夫来看过了吗?”
白乐曦摇头。
裴谨要起身:“我去请大夫来看你。”
白乐曦拉住他的衣袖子:“哎,不用不用......”
“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裴谨察觉到了他的不安。
白乐曦向后一躺,掀起被子蒙住头:“总之,我就是不想去上课嘛。”
书房中,夫子们都在各自忙碌着。新来的郑夫子低头弓着背,从柜子里翻出来了一叠学生们的旧功课本。
他从里面找出来了署名白乐曦的功课本,神色变得激动,打开作业本的手都在颤抖。下一刻,他一下子愣住了:“哎?这......”
旁边的夫子探头一看,见怪不怪了:“震惊了吧?哈哈哈哈,乐曦那孩子的字就是这样......话说这段时间已经有所进步了,一开始写的更难看。”
郑夫子不可置信:“不...不应该啊......他,他原先的字......”
旁边的夫子帮忙解释:“他在边境待了三年,读书写字这个事......早就丢了.....”
郑夫子没有吭声,看着这一手字,仿佛想起来了什么,立刻急匆匆离开这里。
家里的小厮给金灿送来了过冬的衣物和一些在外经商的兄长们搜罗来的玩具。他把衣物
中的一副兔绒手套给了白乐曦。白乐曦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了。
两人边往回走边研究着一只木头小鸟。这小鸟做工精美,只要按住尾巴,它的翅膀就能张开作扑腾状。
“你哥哥姐姐他们对你真好!”
“嘿嘿......那可不.....”金灿很得意,“所以啊,兄弟姐妹多点才好玩呢。”
白乐曦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颇有感触地接了一句:“是啊。”
两个人抱着包裹回到了舍间,看到了郑夫子站在门外。
“夫子?”金灿立刻上前,礼貌地问,“您找我们吗?”
白乐曦后知后觉,再想躲开已经是来不及了。他抱着东西挡住脸,低头躲在金灿身后。
“我路过......”郑夫子回应着,眼睛一直盯着躲藏的人,“你.......是那个请了假的白乐曦吗?”
白乐曦知道躲不过了,不情愿地走出来,行礼:“是.....夫子好。”
郑夫子问:“你是津州白家将军府上的那位公子吗?”
“我是......”
郑夫子终于看到了他的脸,他仔细辨认着,一脸疑惑。
金灿这个没眼力的,觉得好玩得很:“哎呀,夫子跟乐曦一样都是津州来的,口音都差不多呢。”
白乐曦额头冒汗,没有接话。
郑夫子忽然问了一句:“不知将军府上那棵西域带回来的石榴树,可还在?”
白乐曦抬眼看向夫子,眼眶渐渐红:“长势良好......每每时令之际,枝繁叶茂,果实累累......”
“那就好......那就好......”郑夫子的表情松动下来,轻轻摆手,“你们去吧....”
金灿有些狐疑,这两人的话意有所指,但是他听不明白。白乐曦先走一步,他立刻拱手告辞,然后追上去。
金灿问:“那个夫子,去过你家啊?”
白乐曦脸色煞白,没有回答。
裴谨正要出门,一打开门就看见郑夫子扶着额头,佝偻着背好像要摔倒了。
“夫子!”他立刻扶接住,扶着夫子进了房间坐下来。
郑夫子头晕目眩,接过来裴谨倒的水喝下,这才慢慢恢复如常态。书案上放着裴谨临摹了一半的字帖。
“在练字啊?”
“是的......”裴谨站在一旁。
“听夫子们说,是你一直监督白乐曦练字是吗?”
“是。”裴谨点头。
郑夫子说:“给我看看他练的字吧。”
裴谨翻出来一些白乐曦之前写的字帖,双手奉上。郑夫子一张一张翻看着:“真当是.....难看啊.......哎?这幅字......”郑夫子非常惊讶,拿起了那张白乐曦仿写朋友字迹写下的字帖,“这是......何人所写啊?”
裴谨没留意把这幅字也放进去了,有些慌了:“这.....也是他所写的......他.....”
“什么?”郑夫子站起来。
“他是仿写了别人的字迹.......”
郑夫子拿着那张字帖,久久不言。裴谨有些内疚,之前明明答应了白乐曦不说出去的。
“你...你给他带个话,让他来找我.....”郑夫子起身,拿着那副字走出了房间。
裴谨立刻出门去找人,一路都在自责:怎么就忘了收好呢,不会给他带来什么麻烦吧?
从黄昏到天黑,郑夫子始终端坐在房中,等待着一个不确定来还是不来的人。书案上铺着白乐曦仿写的那副字帖,烛芯花爆了,闪了一下眼睛。
门外终于有了脚步声。
“咚咚。”
“请进!”
穿戴整齐的白乐曦推门进来,先是躬身行了简礼,然后撩起衣摆跪下来行大礼:“学生白乐曦,拜见老师!一别数年,学生遭逢大难,终日惶惶......望老师原谅学生此番不敬之罪。”
郑夫子起身,忽地又端坐下:“你起身.....”
白乐曦起身,恭敬站好。
“走近一些。”郑夫子说,“我想看清楚你.....”
白乐曦闻言,走到书案跟前,抬头。郑夫子挑了烛芯,烛光亮了一些。他站起来拿着烛台,探身凑近看着白乐曦的脸。
困惑,惊愕,差点打翻了烛台。
白乐曦低眉,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不安的内心。
“你.......”郑夫子抬起手指着他,颤抖着,“你.......”他还没说出来那句质问的话,身体便没有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
白乐曦不言一语,眼神愧疚。
郑夫子缓了好一会,才开口:“将军府白家的公子,天资聪慧,状元之才。我曾有幸为师,教了他几年学业。他励志入仕,要做一名好官,为民请命.......”
白乐曦眼眶迅速发红,泪水聚集。
“忽有一日,将军违纪,朝廷问罪......那位白公子被发配边境服役,自此了无音信......”郑夫子哽咽着,“你在边境......受了很多苦吧?”
白乐曦的眼泪簌簌落下,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那副字帖上。
是夜,白乐曦睡不着。一直睁眼看着天上的月亮,耳边响起了边境酷寒的风雪声......
大清早,他蹑手蹑脚起床,生怕惊醒了金灿。收拾妥当后,他走出房间小心带上门。
“乐曦?”裴谨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吓他一跳,“你这是......你的眼睛怎么肿了?”
“裴兄啊?”白乐曦问,“你这么早......你是来找我吗?”
裴谨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他:“刚才和那位郑夫子碰到了,他托我把这封信给你......他说他身体不好,不能在这里教书了。”
“信?”白乐曦接过来,急忙忙打开。
信中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二子乘舟,泛泛其景。愿言思子,中心养养!
二子乘舟,泛泛其逝。愿言思子,不瑕有害?(注1)
一别经年,还能相见,不甚欢喜。保你平安,我自离去。前路多艰,还请珍重!
原来,夫子都知道了,夫子认出他来了!
“说了什么?”裴谨忍住了想要偷看的心思,好奇地问。
白乐曦来不及回答,拔腿就向着山门口追去。裴谨担心出事,立刻追上去。
天上下起了细雨,郑夫子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衣摆。他的心情似乎不错,哼着津州乡下的小调,一脚深一脚浅下山而去。
白乐曦追到山门口,只看见细雨中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他泪眼朦胧跪下来,向着远去的背影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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