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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太后娘娘吩咐奴才们来接您入宫,陪她老人家过年。”这人说话的声音尖尖的,的确是个太监。
白乐曦摸了摸鼻子,说:“我......我这读书一塌糊涂,有负太后期望。我打算冬假在家里闭门思过,刻苦学习。有劳公公回去告诉太后,说我开春了就去看她。”
两位公公相视一眼,不知如何是好:“公子,您不要为难奴才们了。”
白乐曦啧了一声,从书袋里掏出自己的成绩单,不由分说塞给其中一个人:“喏,拿回去给太后看,肯定能交差。她老人家心慈,不会为难你们的。我要赶不上了渡船了,先走了啊。”
“哎!哎!”
他一溜烟就跑了,两个公公追不上,又怕高调惹人侧目,只得作罢。
眼看着他跑得没影了,裴谨这才放下了帘布。外公干咳了一声,马车里的气氛比刚才还要压抑。
车马在大道上走走歇歇,到了傍晚,裴谨终于到家了。
一下马车,外公就冷冷地说:“跟我来祠堂!”
等候在门口的仆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一个个噤若寒蝉。
祠堂里供奉着吴家和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呛得裴谨头晕。
外公厉声:“跪下!”
裴谨撩起衣摆跪下,直起身子。
太傅大人气得吹胡子:“当初是你自己说要远离京城繁华干扰,去深山书院里静心读书,我同意了。结果这才小半年时间,连乡野村夫的成绩都能与你并进。还和一些不入流的人结交朋友,山上山下到处乱跑。”
外公对白乐曦他们的称谓让裴谨觉得刺耳,可他又不能反驳,实在憋屈。
“多年来我对你的教诲,你都抛诸脑后了吗?”太傅大人抚着心口,“我吴家祖上乃黎夏开国之功臣,何等荣耀?可惜后世子孙不孝,败光家业......至我,只能做个有名无权的太傅,何以面对先祖啊?”
太傅说着说着,有了哭腔,“我膝下无男儿,只得你娘亲一个小女子。原本以为裴家是将门之后,定能助我振兴家门......可是......可是你们裴家男儿又死在战乱中.......你是裴吴两家的希望,你肩负着何等的重任,这些你都忘了吗?你对得起你早逝的爹娘吗?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些列祖列宗吗?”
此时,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上了后背,裴谨喘不上气来了。
太傅终于骂够了,理了理衣襟:“你就跪在这里,看着列祖列宗,好好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踏出这里半步!”
“孙儿....知道了。”
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太傅离去。裴谨体力不支,单手撑着地,大口地喘息起来。
三日后,白乐曦终于回到了津州。
从前的将军府现已破败,门环生锈,院墙斑驳,露出破烂砖石。墙角下好几处狗洞,被枯草掩埋着。门口一白发老仆,正弯腰扫着雪。
“徐伯!”
老人撑着扫把直起身子,看见白乐曦踏雪而来。
“公子?”
白乐曦脸红红的,一说话就冒着热气:“我回来了!冻死我了,别扫了别扫了,给我煮碗热汤喝喝。”
“哎!”
从边境回来之后,宫中下旨允许他回到这里住着。本来还请了工匠修缮,白乐曦觉得劳民伤财,婉拒了。他也谢绝了宫里派人照顾他的好意,只求了个可以在家中祭奠爹娘的恩典。
府中的一切跟去书院之前一样。那颗石榴树银装素裹,白乐曦走过去抱着树干用力摇,冰锥子掉下来,差点砸到头。
徐伯站在门廊下喊:“公子别玩啦,快回来,熬了羊肉汤呢!”
白乐曦捧着碗,大口喝着,快意咂嘴:“好喝,哪来的羊肉啊?”
“宫里昨日送来了很多吃的用的......说公子在这过年,要老奴好生照顾。”
徐伯是以前将军府的老仆,孤身无依无靠被将军夫妇收留。出事之后,下人们四散奔逃不知去向,只有他一直守在这里。三年后,白乐曦从边境回来,他便成了这家中唯一的仆人。
“很多吗?”白乐曦想了想,“家里就我两人,吃穿用不到多少.......您挑一些出来,变卖些银钱,送去给村里那些老弱妇孺吧。”
“好咧!”
郑夫子从云崖书院回来之后,一直潜心在家整理古籍,偶尔会去附近的学堂教授幼童读三字经。
腊月二十五一早,他的夫人说有个少年公子拜见他,带着人走进了他的书房。
郑夫子看到了人,一惊:“是你.....你来了?”
白乐曦恭敬行礼:“老师安!”
“我算到你该回来了。”郑夫子点头,“过来坐下说。”
白乐曦撩起衣摆坐下。
郑夫子深呼吸,努力镇定下来:“现在,你该告诉我所有的事情了吧?”
两个佩剑的平昭浪人来到卖海货的摊子跟前,抓了一串咸鱼干就走。小贩立刻上前跟他们要钱,一番争执后被两人推倒在地。两人哄笑离去,小贩气得骂骂咧咧,被周围的人扶起。
白乐曦眼看着两个无耻的家伙从自己面前走过,双手握得紧紧的,强压下想要冲上去揍人的冲动。
自从那个贸易协定签了之后,津州城内的平昭浪人变得更多了。这些人依仗平昭的战船震慑在海边,在城内横行霸道,欺压良民。
窝囊的是,自本地官府到贫民百姓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毕竟,谁也不能承担“挑起两国战事”的罪名。
如果爹还在的话,他是绝不会允这样许鸠占鹊巢的事发生的。
一晃,除夕佳节已至。
清晨,裴谨跟随外公去寺庙上香。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卖糖葫芦的小贩把最后几串糖葫芦分给了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然后收拾摊子吹着口哨离去。
小孩子从他的身边跑过去,他闻到了甘甜的气息。
天色渐晚,鞭炮声此起彼伏。
一处暗室里,白乐曦举着香,对着三个牌位拜了三拜。
“干爹,干娘,乐曦.......”白乐曦摸了摸写着“亡兄白氏乐曦之灵位”的牌牌,强撑笑颜,“吃团圆饭啦!”
第24章 鸿雁
京城下了一场小雪,在腊月二十七这天,天气总算放晴。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家家户户都在为除夕之夜的那一桌饭准备着。
连日来,裴谨从未踏出自己的房间。他没日没夜地看书学习,不敢让自己有一刻松懈。因为一旦有片刻的走神,他就会想起白乐曦,眼前仿佛浮现他的一张笑脸,立刻心烦意乱。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这让他内心觉得十分愧疚,觉得对不起外公和列祖列宗的教诲。
可这思绪就是不听话,就这刚刚一会,他无意识就在纸上写满了白乐曦的名字。他放下笔,捧起纸张,心思又飞到书院里去了。
屋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裴谨慌忙将纸压在书本下。
下人敲了敲门:“公子,金府的小公子上门拜访,老爷让你现在去厅堂。”
“这就来。”裴谨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远远就听到了熟悉的笑声,裴谨跟着下人来到厅堂里,看见了一身都冒着珠光宝气的金灿。
“裴兄!”金灿噌一下坐起来!
裴谨给外公行了礼,然后看向金灿。一个清流世家,一个商贾之家本来也没什么交际,不知金灿今天怎么来了?
“裴兄,哎呀,你怎么面黄肌瘦的......”金灿没心眼,想到什么说什么,一句话把堂上坐着吴太傅弄得尴尬。
裴谨还没说话呢,金灿就把一个包裹放在他手上,沉沉的,裴谨赶忙两手托住。
“我带了礼物给你.....家父为了感谢裴兄你在书院里对我多加帮助,让我送来一套文房四宝。”
裴谨看了眼外公,外公点头,裴谨道了声谢谢,收下这些礼物。
“哎!”金灿按在包袱上,小声对他说,“都是上上品,尤其是那一方歙砚,裴兄可要仔细欣赏一番啊。”
金灿狡黠一笑,眼睛似乎在对自己说什么话。裴谨看看他的眼睛,又看看他轻轻拍了拍包袱的手,立刻会意。
眼见裴谨会意了,金灿这才转身冲吴太傅拱手:“时辰不早了,晚辈这就告辞了。”
“金公子留下用个便饭吧。”吴太傅起身。
“不了不了,家父嫌我顽劣,恐扰了太傅大人的清静......”金灿躬身退步,还跟裴谨挥手,“裴兄,我走啦!”
“来福,去送送金公子。”吴太傅招手。
金灿一走,吴太傅走到裴谨跟前,不由分说打开了裴谨手中的包裹。一套来自徽州府的笔墨纸砚,的确是上上品。看不出什么问题,太傅摆摆手,裴谨立刻躬身退下了。
回到书房,裴谨立刻反扣了房门。他将这一套文具放在桌子上,拿出其中的砚台。
一方上佳的歙砚,边缘处一道不起眼的细缝。裴谨尝试着用力一掰,这歙砚居然变成了两半,中间夹着一张黄纸。
裴谨不明所以,打开一看,这一笔潦草的字,是白乐曦写给自己的信!
裴兄:
暌违日久,拳念殊殷,翔雁孤鸣,深动羁人之思!
嗟乎!前面的话,是我从书上抄来的。裴兄近日可好,我在津州一切安好,无一日不想起和裴兄在书院里的日子。
前日站海边看渔夫破冰抓鱼,围观者皆拍手叫好,甚是有趣。可一想起,裴兄不能在此与我一同看,便觉无趣,悻悻而归。
本想居家好好练字,日后不劳裴兄费心教授。怎奈终日困意袭身,书本一开,倒头就睡。
不消几日,便是元旦,愿百事,皆如意
想说的话太多了,真想当面跟你说。期盼早日开学,能与你相见。
顺颂时祺!
乐曦
裴谨把这短短的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心跳如擂鼓。大冷天的,脸也陡然生热。不知,是否是这盆中炭火过旺导致呢?
上元佳节前日,皇宫中来了一介草民。
白乐曦跪坐在垫子上,耷拉着脑袋。一旁的炭火烧得正旺,烤得人暖暖的。太后喜礼佛,殿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太监宫女躬身立着,却也悄悄打量着地上的人。
黎夏国的太后,此时半躺在塌上。她刚才还在问话呢,这会好像困意袭来了,咽下了个哈欠。
“别跪着了,赐座。”
“谢太后。”白乐曦伏地叩头。
太监搬来一张软椅,白乐曦坐下,依旧低着头。
太后又说:“你孤身从津州来此不容易,就在猎鹿苑住下,等上学了再走。”
“是。”
眼看着他态度冷淡,一副不愿与人亲近的样子,太后也不想再多说。她轻轻抬手,吩咐身边的太监:“把御膳房送来的糕点拿给他,带他下去休息吧。”
“是。”
白乐曦撩起衣摆伏地:“多谢太后,草民告退了。”
小太监拎着食盒,引着白乐曦走出了内殿。塌上的太后抬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身边的老太监立刻上前为她捶腿。
“四喜,你看,他是不是还在恨我?”
“世子在边境受苦三年,性情自然有所收敛。太后勿要神伤,待来日多多与小世子见面,他会与您亲近的。您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哎......”太后长叹一声,“他与幼时,似是完全不同了。”
午后,黎夏国的当今圣上,年轻的崇元帝李璟正搂着自己的宠妃在御花园里玩投壶。无论这娇滴滴的爱妃是投中还是未投中,都赢得他和太监宫女们的一片叫好声。
白乐曦误入此地,听闻这欢声笑语,就猫着腰躲在树后观望。
崇元帝乃先帝手足,却并非太后所出。先帝膝下无男儿,病去后,由太后做主,首辅薛泰力排众议推举时年二十岁的李璟登基。
白乐曦依稀记得,在书院的时候老将军曾告诉自己,当今圣上贪图享乐,不思朝政。前朝和后宫的权力都牢牢控制在太后和薛泰的手中。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白乐曦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却不想踩中枯枝。只听咔嚓一声,枯枝断裂。守在边上的小太监闻声看到了他,厉声呵斥:何人鬼鬼祟祟?见到圣上为何不前来问安?”
崇元帝和宠妃停止了嬉戏,看着小太监将树后的人带了过来。
白乐曦立刻下跪叩拜:“草民白氏,拜见陛下和娘娘。”
他这一拜,胸口鼓鼓囊囊的东西就藏不住了,小太监眼疾手快从他怀中取走:“小贼!身藏何物?!”拿在手一看,是一条绢布手帕,包着几块精致的点心,“好啊你这个小崽子,敢偷盗宫中......”
“不是偷盗,不是偷盗!”白乐曦慌忙解释,“陛下,这是太后午前赏赐给草民的。”
崇元帝听他这么一说,狐疑道:“你说.....这是太后赏你的,你叫什么?”
白乐曦伏在地上:“草民,白乐曦......奉太后懿旨,来宫中小住。因为不识路,惊扰了陛下和娘娘,还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白乐曦?”崇元帝若有所思,推开碍事的小太监,走到白乐曦跟前,“抬起头来。”
白乐曦抬起头,却不直视圣颜。
崇元帝看着他,似是想起来了:“你是我皇姐的孩子......你尚在襁褓中的时候,朕见过你。模样生得不错......你看你鬼鬼祟祟的,吓到娘娘了。”
白乐曦又是伏地:“草民该死。”
“哎咦。”崇元帝亲手将他拉起来,“不用该死,起来起来。”
白乐曦惶恐,躬身站好。
崇元帝看着太监手里那用手帕包好的糕点,玩心大起。他拿着一支箭,对白乐曦说:“白将军教过你投壶吧?来来来,你看啊,今天你要是投中了,朕就免了你惊扰娘娘的罪过,要是投不中呢,这糕点可就归我了。”
白乐曦看着箭,又看了看崇元帝兴奋的一张脸,有些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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