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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梨毫无防备,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鼻尖瞬间被那股熟悉的、清冽好闻的大地木质冷香包围,耳边是对方有力而稍快的心跳声,隔着那件将他们结缘的Caruso,清晰可辨。
老弄堂的夜这样安静,除了林胸膛传来的心跳声,厉梨听不到其他。
这一刻,厉梨不想弄懂他为什么出现在半夜十二点的弄堂口,不想弄懂他这一个月来为什么消失,甚至不想弄懂他胸腔传来的怦怦心跳是因何而起。
虚幻,瑰丽,惘然,这座城市带给厉梨这样的印象,他耽溺其中,孤身行走太久的人一旦被拥抱住,风和伤口会被隔绝开来,他会忘记旧疮疤撕裂的疼痛。
而如他所愿,林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背,带着不容抗拒力道,加深了这个拥抱。
而后,厉梨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带着颤抖的叹息,其中含混着的,是好似很深很深的悔恨。
然后伴随着三个字,清晰地落在他耳畔。
“……对不起。”
作者有话说:
*“自由正是通过分泌出他自己的虚无而把他的过去放在越位位置上的人的存在。”——萨特《存在与虚无》,陈宣良等译,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58页。
网上流传的版本是“自由就是人通过分泌自己的虚无,来淘汰自己的过去”,这个译法找不到具体出处,可能是这句话的大众化概括版本,牺牲部分哲学的精确性,不过更具文学性和传播力。所以本章中选择引用这个译法。
第36章 连你名字都不知道
好在林身上隐约的烟酒味让他清醒,厉梨想到一个月前在Azona看到林和一个乖巧男孩攀谈的场景,倏地清醒,用力推开他。
退后两步,站定,打量他。
林好似和一个月前没有什么分别,冷峻面容、从容气场,丝毫看不出任何慌张和愧疚,刚才声音里的那点愧疚好似是厉梨的错觉,仿佛ghost的这一个月在他那里不算什么,可以被轻易揭过。
厉梨彻底清醒过来,胡乱擦掉眼泪,企图甩开他,“放开……!”
“对不起。”林拽他又紧了些,仿佛很害怕再次失去他。
厉梨觉得好笑,“对不起?你谁啊?一个月不联系的人在我这儿就跟死了一样。”
林依旧拽着他,“我可以解释。”
“谁要你解释?少自作多情了。”厉梨直接顶回去,“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你ghost我,我还要在原地等你?”
林接得很快,但是语速很稳,压迫感与生俱来:“那为什么大半夜在Kiz坐着?”
“我没带钥匙不行吗?”厉梨下意识回答。
林的目光总是稳稳落在他身上,语速放缓了些,像是在哄人,却又说出让厉梨不堪的话:“可我记得你家是密码锁,不用钥匙。”
被揭短,厉梨哑然,不可理喻地看着他,骂了个“有病”,用尽了力气甩开他,转身就走。
转身的那一瞬间,情绪冲撞着,莫名地汹涌、失控。为什么明明应该讨厌他,却在听到他哄人的语气时,心又动摇。
明月高悬,中秋节好像又快要到了。
十岁那年的中秋节,他拿着外婆给的月饼,蹦蹦跳跳地跑到医院去看妈妈,可是妈妈却吃不下了。
吃不下,妈妈还是哄他:“妈妈努力好起来,明年中秋节陪小梨吃月饼,好不好?”
“好!”他那时候真的以为妈妈会好。
可是妈妈食言了,第二年中秋节,妈妈变成冰冷的坟墓。厉梨找不到她的嘴巴,只好把月饼放在她墓前。
第二天他翘了课去看,月饼还在那里,妈妈并没有吃掉。
第三天他又翘了课,看到工人把月饼和其他贡品一起收走了。他跑上去问,你为什么拿我妈妈的东西?工人说,哪来的小孩儿啊,走开走开,你真以为死掉的人能吃啊?都是假的啊,小傻瓜。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出来,怎么都忍不住。
身后,林还锲而不舍地跟着他,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厉梨看不见他,却总是踩到他的影子,避而不及。
厉梨嫌烦,转身回去骂道:“你特么……真有病是不是?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回家也走这条路。”林说。
骗子。Kiz的店员都告诉他了,林先生已经从这个片区搬走,搬到浦东去了,再也不会来了。
厉梨本想揭穿他,但又不想暴露自己总去Kiz打探他情况的事实,又气又窘迫。
“你——”厉梨伸手指着他,愤愤道,“我今天心情特别差,少特么惹我——”
话语停顿在最后一个音节。
没成想,林顺势握着他伸出的手,温柔地舒展开他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
温暖的触感包裹厉梨,从手心到身体。好像被他抱着。
“这么晚,是才下班吗?你之前说的裁员怎么样了,这个月,你还好吗?”
沉稳的声音,温柔的语气,他的每一处呼吸都能听见他的担心。那么真,那么真。
脆弱的时候最怕温柔,厉梨倒希望林干脆决绝些,被他骂有病,被他指着警告,能知难而退,可是为什么,当林的手掌包裹上来时,他感觉像被月光包裹着。
月光温柔地抚平他褶皱闭锁的心门,触到他最深的软肋。
“你非要揭人短是不是?”厉梨嘴上还说着冷硬的话,语气却不可控地软很多,甚至有些发抖,“你现在关心有什么用?是啊,老板已经通知我赶紧关注外面的机会了,就在你消失的这一个月里,怎么样,满意了吗?”
那只牵着他的手发力,林将他带进自己怀里一些,挡住风,也伸出另一只手给他擦眼泪。
“对不起,都怪我,那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声音很轻,很稳,很温柔。
粗粝的手抚上他的脸,好暖。厉梨的眼睫不受控地快速翕动,他不说话,他说不出话。
“要怎么样才原谅我?”林又重复这句话,很温柔很温柔。
厉梨不敢抬眼看他,因为眼泪随着他这两句话流下来更多。然后那只手全部帮他擦掉。
他讨厌自己。你怎么可以这么不争气啊,厉梨。
“我也要一个月不理你。”他低声愤愤说,说完又觉得自己跟小学生闹脾气一样,丢脸死了。
然而,当他正要改口时——
“好。”林却答应。
厉梨抬眼。
“好。”温慕林又重复一次,目光落进他眼里,温柔又坚定。
厉梨怔了半天说不出话,林又轻声追问:“但为表诚意,我每天早上还是来Kiz等你,好不好?”
厉梨别开眼,别扭地说:“谁管你。”然后又想到Kiz店员跟他说的,“你不是搬家到浦东了?”说完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一句,“我可懒得关心你啊,Kiz那小哥自己跟我说的,我可没问。”
“嗯,你没问。”林回答,“总之我也可以搬回来。”
“你有病啊,你在浦东上班搬回来干嘛?”
林看着他,不说话。目光所及,便是答案。
心跳怦怦,厉梨小声嘴硬道:“谁要你搬回来,少自作多情了。”
“我乐意自作多情。”林接得很快。
“……”厉梨接不住他深沉的眼神,不看他,嘟囔着说,“现在在这里装深情,这一个月去哪里了?那天晚上还在Azona和帅哥聊天。”
“那天晚上是谈生意。”林还是听到了,“但现在很晚了,我先送你回家好吗?以后我慢慢跟你解释。”
说罢,林就拉着他的手往音山弄堂里面走。厉梨想要甩开他的手,却又觉得他的手很暖,这样被牵着走很舒服,很安心。
并肩行走在无人的弄堂里,林问他:“你家里还好吗?”
“没什么事啊。”厉梨莫名其妙,“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关心你。”林很快转开话题,又问,“你刚才说的裁员,是真的吗?”
“是啊。”
“所以,是被你说的那个……”林不自然地停顿片刻,“很讨厌的同事影响的?”
其实厉梨很清楚,温慕林充其量算他被裁员的导火索,不是根本原因。
但今晚他心情不佳,被温慕林折磨到十二点不说,在Kiz被林撞见流泪,丢脸得要死。
反正林又不认识温慕林,算了,暂且把锅甩给他。不然显得他真是坐在Kiz门口为林神伤一样。
“是啊。”厉梨说,“今晚就为了他的一个破事,他非要把他留在办公室待到十二点,要你你能不讨厌?”
说罢,厉梨抬头,发现林的神情不似刚才那般从容,眉头轻蹙,面色严肃到甚至有些难看。
“就这么讨厌他吗?”林问这句话的时候,眉头依然蹙着,甚至比刚才更紧。
厉梨回答:“是啊,跟他共事就没有愉快的时候,以前我跟我老板关系很好,他来了以后我老板就处处看我不爽。处理他们部门的事情,我老板就没一次满意的,间接导致我被裁员,我讨厌他有什么问题?”
林哑然很久,再张口时,不知为何语气听起来有些勉强:“……没问题,确实该讨厌。”
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没想到沉默很久的林又忽然说:“你们工作上是不是有些误会?说不定他并不讨厌你。”
“他讨不讨厌我,谁在乎?”厉梨说,“他爱上我我都不在乎。”
“……”林又没说话。
厉梨看他一眼,觉得他哪里奇怪,但表情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又看不出来哪里不对。
林又说:“所以你还是很讨厌他。”
厉梨:“你怎么那么关心他?”
“没有,我是关心你。”
“关心我就少问他,这个人听着就烦。”
“……”林又不说话了。
一段路,沉默,厉梨不懂他在想什么。
走到楼梯口,林停下脚步,对他说:“明早我会在Kiz吃早餐。”
厉梨拒绝得干脆:“哦,明早我不会去Kiz。”
“没关系。说好的一个月。”
“我这一个月都不会去。”
“嗯。我等。”
说这话自己相信么?等个三五天就差不多了吧?这种姿色的人根本不缺人追,哪里耐得下心性等他一个月。
厉梨没接话,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厉梨扭头看他。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披月光,仰头望着自己。
厉梨又莫名想起妈妈,想起小时候去小区里上一个英语兴趣班,妈妈也是这样送他到楼梯口,然后抬着头一直目送他上去。不论晴雨或风霜。
妈妈走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做过。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厉梨狠心扭头,走上二楼,开门。
厉小黑从他脚下钻出去,好像想要跑下楼。厉梨眼疾手快地抓住小猫,把它捞回来。
关上门,厉小黑跑到宠物按钮处,按:“爸爸!爸爸!”
厉梨忽略小猫望向他的殷切眼神,拿着衣服去洗了澡。洗完出来,小猫在挠阳台的门,厉梨走过去,向下望,看到林坐在他阳台对面的长椅上,同样也在向上望着他。
厉梨安静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狠心拉上了窗帘。
走回房间,关灯,躺到床上。
【lin:晚安。】在他关灯的后一秒,微信跳出来这条消息。
厉梨没回,放下手机,闭眼睡觉。
他高强度工作了一整天,理应很困、很累,却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将他周身包裹,柔软,温暖,舒适,安心。
许久后,他还是没忍住拿起手机,给lin发了条消息。
【[/梨]:我连你名字都不知道,怎么相信你会等我一个月啊。】
第37章 你还记得吗
十秒后,厉梨收到这句话。
【lin:明天来Kiz,我当面告诉你。】
凌晨一点多,秒回。在厉梨过去的人生里,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半夜这样及时响应过他的消息。
然而这样的事情不是发生在厉梨的十八岁,而是二十八岁。面对ghost自己一整个月的人,经历过太多失望的厉梨觉得应该警惕。
【[/梨]:我说了我明天不来。】
【lin:没关系,我等到你来。】
切,装什么深情,那这一个月死哪去了。
【[/梨]:随便你。】
厉梨回完消息,正要把手机一扔。
“喵?”厉小黑在手边转来转去,闻闻他手机,又伸头过来蹭蹭,发出发动机一样的呼噜呼噜声音。
厉梨叹一口气,挠挠厉小黑的下巴,问:“你怎么就那么喜欢他啊?”
“喵——”厉小黑钻进他被子里,靠在他胳膊上,抬起小猫头,水汪汪地看着他。
人,喜欢他的是你呀,咪爱屋及乌而已。
厉梨没有读心术,不懂小猫的意思,目光又回到手机上。
他往上翻,上次联系真真是整一个月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你在忙吗?】。他记得那个晚上的林,也记得那个晚上淮海路的冷。
在输入框中,厉梨打出很多行字,反复琢磨,犹豫,删除。
【所以,那天晚上在Azona那个男孩子是谁啊?】
【所以你消失这个月都去干嘛了?】
【回到浦东了没有?】
最后什么都没发。
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掀起窗帘,对面的长椅上已经没有了林的身影。厉梨放下手,回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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