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梨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做到的,明明是从同一个地方回来,完全一样的距离,竟然能赶在他之前到,还能变一份汤出来。
“谢谢。”厉梨接过,回忆刚才席上温慕林帮他挡的枪,“不止汤。”
温慕林轻轻抬眉,目光不经意滑到他唇上,“就说话谢?”
这坏男人,给点阳光就灿烂。厉梨反问:“嘴巴不就用来说话的?”
“是吗?”温慕林甚至又走近他一步,皮鞋近乎踏进他两脚之间,“我昨晚的邮件你还没回,最后那两句话。”
温慕林本就比他高,贴那么近,厉梨视野全然暗下来,他看不到任何,只有温慕林侵略的意味。
猝不及防,厉梨想要后退一步,被温慕林扶住腰。不让他退。
“how can I get a kiss?”温慕林贴在他耳边,用气声重复邮件里那句话,“It's been two month.”
温慕林的声音本就好听,低沉带笑,掌控欲十足。更别提他用这个声音讲英文。
手指不受控地蜷缩,厉梨用指甲掐了掐肉,沉住气反问:“那天是你生日,今天是你生日吗?”
“其实Kiz的生日是乱填的,我真实生日是今天。”
“骗子。”厉梨白他一眼,“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哦,给我看到真实的你,现在还不是在骗我。”
温慕林叹息,松开他一些,故意自怨自艾:“两个多月,60多封邮件,我整理一下都可以写成自传,还不是真心?”
他说得不假,但厉梨心中有一杆秤。那些邮件情真意切是真,厉梨感动也是真,但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之前被ghost和被欺骗的那两个多月,至少时间上,他要判处温慕林更久一些。
不能那么容易。
况且,以他们现在的职位看,恐怕还是暂时不要确认关系为佳。Nancy已经生育,他的命运很快就要被抉择。至少要等到那个时候。
但厉梨没有跟温慕林说过这一层考量,跟他说的话,岂不是就在明晃晃地告诉他,我已经在考虑跟你进入正式的关系了?才不要。
厉梨伸出手掌在温慕林脸上拍了拍,轻声说:“Nope.”
温慕林盯着他,目光深沉,忽然倏地一瞬将他贴在脸上的手拉过来,在他的掌心落下一吻。
然后盯着他说:“Then I'll do more for th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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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厉梨就在邮件里收到了温慕林的所谓的“do more”。
Dear Lili,
今年2月中旬过年,不知道你是否计划回饶水市?
上次你妹妹“走失”时,我在上海见过你家人,我想,你自己回去过年,可能不会太开心。这些年我没有回去过,因为没有挂念的人在那边。
可现在我有了。
请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但如果你在家待得不开心了,欢迎随时打扰我。我会在你家附近找一个酒店。如方便,还请你告诉我你家的地址。
另外,我们乘同样的班机来回吧,春运人多,我担心你行李不好拿,我来帮你。我选了几个时间合适的班次,在附件里,请你看看。
如果可能,请允许我同你一起去祭拜你的母亲,好吗?
当然,如果你不打算回去,我诚挚邀请你到我家来吃年夜饭。我厨艺不说很好,但在外留学这么多年,水平尚可。
自高中出国后,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年。I wish a happy new year.
Yours,
Aaron
厉梨看到这封邮件时,是第二天早晨起床时。
与这封邮件同时到来的,是张总助理的另一则短通知:所有LT九点钟准时到大会议室开会。
平时,厉梨这个点起床出门,会在8:55到达办公室。但是跟张总开会,厉梨总是习惯提前十分钟到场。
厉梨找到温慕林的微信,情急之下发:【你出发了吗?顺道载我一下?】
等到洗漱完,温慕林也没有回复。厉梨只好自己出门打了车。
到达办公室,厉梨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办公室——空着的,却开着灯。温慕林已经来了?
抱着疑惑,厉梨来到会议室,看到温慕林已经在里面,Eric也在。他们似乎已经和张总单独待了一会儿,表情都十分严肃。
其他LT陆陆续续到来,落座。
张总压着怒火说:“总部下了命令要求我们和D-drink达成合作,这就算了,还要求合作的品赶早春款,年后三月份就上市。”
厉梨睁大眼睛。
三月?三月是什么概念,过年回来已经快二月底了,且不说内部审核,就算内部流程可以开火箭,也控制不了各种行政程序的效率,三月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过年了。
张总扫了会议室一圈,“大家这边有什么困难,都先说一下吧。”
厉梨蹙着眉,开口问道:“张总,是三月初还是三月底?”
“这个没有说。怎么,你这边不行?”
“三月初肯定做不到,三月底也很勉强。主要是行政审批慢,政府部门我们也不好催——”
“那就想办法。”张总打断,“Ellis,我知道你之前就不支持这个合作,你和Aaron也为这件事辛苦应酬过,但是有困难只能去尽量克服,我也尽力了,总部的意思,我也没有办法。”
厉梨张了张口,但大老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最后还是选择了闭嘴。
随后,其他部门也提出了各自的顾虑,张总的回复如出一辙——有困难就去解决,总之早春合作新品必须在三月份抬上来。
会议散场,厉梨和温慕林分别回了办公室。
坐下后,厉梨马上给温慕林发:【怎么突然要合作?是不是有什么内幕?】
半分钟后,温慕林回了个“钱”的表情。
厉梨一怔,【谁?】
【lin:张总、Eric,我猜的。】
【[/梨]:胆子这么大?】
【lin:把账做平就行了。张总销售出身,Eric是他一手提拔的,估计是D-drink找了Eric当说客。他们找经销商倒一倒货,账就能平。】
【lin:具体真假,只能找财务Judith打听。我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跟我说,我这两天试着跟她约个饭social看看。其实你们合规要是有心查,应该也能查出来。】
【lin:但重点是,现在要合作是板上钉钉,问题是如何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工作量安排下去,可能还要占用春节时间,员工肯定有意见。你那边……还OK吗?】
厉梨蹙眉打开outlook,与部门四位员工的年终review就在后天。
Nancy虽然已经生产,但尚在六个月的育儿假中,所以年终review只能是厉梨来做。
尴尬的是,厉梨只是代行职务,而且代职只有三个月,其实无法评估员工在一整年的表现,更别说合规部那两位还是十月份才合并过来的。
他又点开了Nancy的微信,这个对话框里曾经打下过无数的话,被删掉。
他曾经犹豫要不要借着对齐review的事情去看看Nancy,但之前屡次示好,屡次碰壁,他有所退却。
厉梨又打开和温慕林的聊天,蹙眉,反复看他最后这几句话。
如果张总和Eric决定通过倒货来做平账,那么,这会是第一次吗?如果之前就有过前科,那么,Nancy会知道吗?她知道了,是会按流程处理,还是会一直装不知道?
职位越高,面临的风险越大,厉梨此刻才深切意识到这句话的意味。
几番纠结,他直接给Nancy打了个微信电话。
厉梨本以为又不会接通,没承想,竟然很快被接起来。
“Nancy,”厉梨手指紧紧攥住手机,“听说宝宝已经出生了,恭喜你。”
“谢谢。”Nancy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什么事?”
厉梨回答:“是这样,年终review要做了,我想问问Zoe和Dora上半年的工作你这边有什么评价吗?因为需要照着她们年初设定的目标来评价,我想还是我们见面来对一对比较方便。况且,我也应该代表部门去看看你。”
电话那头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些婴儿的啼哭声。
代行职务三个月有余,厉梨已经逐渐游刃有余,之前不擅长的人际如今也能应付几分。此刻这种紧张的感觉,他已经很少有。
沉默很久的Nancy,缓缓开口,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只有这件事吗?”
“我——”
“你自己呢?”Nancy又问,“你的年终review,是谁来给你做?”
第66章 愿你前路清澈
不知是激素在高龄产妇身上作用得尤为明显,还是出于母亲保护孩子的天性,Nancy觉得自己怀孕之后变得异常紧绷,包括对待厉梨的态度。
她憎恶自己的这般改变,她克制,但很多时候还是无法对抗生理的本能。
比如现在,她没有让厉梨上月子中心,而是与他约见在楼下的星巴克里。
厉梨进来时,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推门困难。这个有些笨拙却又故作淡定的模样,和两年前她刚招他进公司时的场景一模一样。
她忽然感到心痛。
她厌恶不公,所以当年选择法律行业,晃眼就是十五年。可入行后才发现,这所谓以正义为营生的一行,少有公平可言。
她不懂厉梨在两年前那起商标案件中做错了什么,她看到的,是一个聪颖的年轻人在被迫陨落。于是她招他入门,告诉他,我不在乎你的过往,你尽管成长,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可后来,她自己却失了立场。其实她早就知道自己产假期间是要找人代职的,也已经想好要厉梨来做,可是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事件和突如其来的危机感,酿成这般局面。
“Nancy。”厉梨找到了她,然后又笨拙地停顿,半晌才尬笑着接上一句,“你……你气色很好啊,恭喜你,哈哈。”
这小家伙,还是不会熟练地social,做LT的活儿真的好受吗?
她让他坐。他问她要喝什么,还说来的路上查了,还在月子里好像不能喝咖啡,不行就去帮她要一杯温水。
“哦,这个……”他低头在包里掏着什么,然后拿出来一个带着杯套的咖啡纸杯,“这个要特别给你。”
她接过来,只见上边印着Dayity的logo。
“Daytiy现在卖得很好,我就是……”厉梨局促地笑了笑,“还记得我们之前因为这个商标注册的事情忙前忙后,熬夜加班,你还亲自飞去北京找国知局的同学帮忙打听进度,所以我就是……想把这个给你。”
她垂眸看了很久,不知为什么,她好像在杯子上看到她宝宝的脸。她的孩子。这是她不辞劳苦,甚至损耗生命得来的结果。
她当然想要据为己有,尽管她明知这是错误。
“谢谢。”她鼻头竟然有些发酸,“……真好看。”
厉梨似乎注意到她的情绪,眼睛睁大了些,打量她,却又不好意思似的,速速偏开眼睛。
一定是又感到尴尬了,她这位不擅长交际的员工又通过讲正事来逃避:“呃,那个……关于Zoe和Dora上半年的表现——”
“我会写一个邮件发到你邮箱。”她说。
厉梨顿涩,似乎是因为“狼来了”太多次,他不敢相信。
“你放心,我今晚会写好给你。”她强调,顿了顿又说,“还有你自己的。”
她其实已经得知厉梨的年终review是由张总来做,张总刚才给她打了电话,已经口头了解过厉梨上半年的表现,不需要她再书面写什么。
但她觉得自己应该给厉梨写一封。
况且……刚才的电话里,张总不止说了这些。
他说,Nancy啊,你带的这个Ellis,好是好,就是有时候太轴、太死板了啊,太讲规矩怎么做生意呢?怪不得他当初跟我说做不到开除你这个孕妇,而Zoe就能灵活自如。我是不是选错人了?还是,你产假结束愿意回来吗?你知道的,和D-drink的合作,总是有些事情需要你们法律合规部帮忙……
“除了年终review,没有别的想问我了吗?”她试探。
厉梨抿唇,在打量她,又垂眸。她知道,他是在犹豫是否还能够信任她。
而作为一个成熟的职场人,她明白,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她其实不该多嘴。但此刻,她还是说:“D-drink三月要合作的事,我听说了。”
厉梨抬头看她。
这是她在决定要见厉梨的那一刻,就打算跟他说的。直到刚才,她才知道张总最后选择厉梨,是因为他保护了作为孕期员工的她。
“你知道为什么这么急吗?因为销售那边去年Q4的业绩窟窿,得填。这几年生意一直不好,张总和Eric跟经销商倒货是老生常谈了,我和Martin之前都知道,只是一直装不知道。”
“这次合作,账目一定会出问题。他们敢把时间压到三月,就是算准了你们没时间细查,只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至于底下埋了什么,等爆出来的时候,责任人早就换了好几轮。”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去当英雄。”她低头看纸杯上Dayity的logo,“是让你心里有数,每一步都留好证据,保护好自己和手下的人。Zoe那边……她跟销售对接多,有些事她未必不清楚,但她圆滑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看向窗外,看见许多踩着高跟鞋的年轻白领意气风发地行走。大半年前得知怀孕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其中一员,对此,她无比恐惧。
她转回头,看向厉梨,“之前一些事情,我要跟你道歉。有了宝宝以后,我愈发希望自己能留在稳定的环境里。我怕自己生了孩子就回不去了,怕位置被人顶了,怕十年的奋斗一场空。”
“十年……”她重复这个数字,“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十年,从manager做到head,看着它从鼎盛走到现在……心痛,又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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