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想,我可能不应该囿于所谓的稳定。公司本就是为了利益而生,我不该对它付诸太多感情。我产假还有五个月,五个月后,公司和我都要给彼此一个交代。厉梨,你也得想想,你的路在哪里。”
---
目送Nancy上了月子中心,厉梨在原地站了很久,不知何去何从。
气象局说今年有拉尼娜现象,上海果真迎来一个非常冷的冬天,前几天还罕见地飘了几片雪花。
厉梨裹紧大衣,犹豫片刻,拨通了温慕林的电话。
三声滴声后,温慕林就接起来:“喂?”
“能来接我吗?”厉梨问。
“好,地址发我。”温慕林没问为什么,总是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厉梨发了定位,回到星巴克里等。他看到路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上。他想起Nancy的话,想起张总今天在会上屡次强调的“三月”。有别的顾客推开门,冷风灌进脖子,他缩了缩肩膀。
不多时,车平稳停在他门口,副驾车窗降下,他看见温慕林。
厉梨上了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带着温慕林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厉梨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侧过头去看他。
温慕林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开车,问:“怎么了?不顺利吗?”
厉梨犹豫了一会儿,“其实挺顺利,就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情绪。像是一直在迷雾里走,忽然有人把雾吹散,露出前面陡峭的悬崖。
红绿灯路口,车子停下,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轻轻覆在他放在腿上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轻轻覆盖着。
厉梨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你们MKT,”他忽然开口,“一般跳槽周期是几年?”
“看情况。快消行业,普通职级,一般两到三年算一个周期,积累够了项目经验和成绩,就可以考虑动一动。”
“我来Deaayi也两年……不,快三年了。”厉梨看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我们法务这边,三年,确实也可以跳了。”
温慕林那只覆着厉梨手背的手轻抚了一下他,问:“是……Nancy跟你说了什么?”
厉梨轻轻蹙眉,“她说,这次合作,账一定会出问题。不是D-drink,是我们自己里边,早就出了问题。”随后,厉梨将情况告诉了温慕林。
绿灯亮,车子又开启,温慕林缓缓开口:“果然,张总之前明明对合作很保留,突然就变成‘三月必须上’,太反常。我下午试着去找Judith,想问问风声。Judith很客气,但口风也紧,总是笑着把话题岔开。那种态度……不像不知道,倒像是知道但不能说,或者不想惹麻烦。”
“所以,你问跳槽周期……”温慕林这时才接回他之前的问题,“是因此有离开的想法吗?”
厉梨含糊地“嗯”了一声。当然,除此之外,他也有一些私人的考量——离开公司,他和温慕林之间便不再有合规守则的限制。
但他又想到曾经,想到那本被他主动注销的执业证。他不想再重蹈懦弱的覆辙。
“但我……”他轻声说,“会觉得这样很逃避。”
两年之后,重新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他希望自己更勇敢地去面对这一切。毕竟,儿时送出去的“勇气”,命运已经为他找回,此刻就坐在他的身边。
“不会,”温慕林的声音稳定,“把明知有不合适的路走到底,那不叫勇敢,叫固执。看清楚风向,为自己选一条更值得的道路,才是聪明。”
“路怎么选,你慢慢想。只是小梨,知道抬头看路,并且敢去设想不同的路,这本身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措辞,“一件很好的事。”
厉梨扭头,看到霓虹的灯光打在温慕林的脸上,那是上海流光溢彩的样子,是人们努力向上时,总会生长出的动人生命力。
在这样的光影里,温慕林告诉他:“小梨,我为你感到高兴。”
温慕林将厉梨送到楼下,因为两人手头都有工作,便分开了。
尽管分开前,温慕林还是不遗余力地讨要他的kiss,厉梨心软,终于允许他亲了一下额头。
回到家,厉梨的公司邮箱收到了Nancy对Zoe和Dora的评价,同时,他的私人邮箱里也收到了Nancy的一封邮件。
邮件前半部分客观地回顾了厉梨上半年的工作表现,Nancy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在邮件的末尾,她写道:
厉梨,我曾无数次告诉你“立场比是非更重要”。这句话,我自己可能也用错了地方,也让你困惑了很久。如今我想修正它:真正的立场,从不在于你忠诚于哪个职位或哪个人,而在于你最终选择与什么为伍。是与浑浊的规则共谋,还是与内心的准绳为伴;是只为自己的前路扫清障碍,还是为你身后的人留下一条干净的道路。
厉梨,我不知道你最终会如何选择,但我希望守住你心里那杆秤。这或许不能让你走得更快,但能让你在回首时,看得清自己每一步的脚印。
Dayity的成功证明了你坚持的价值,那么,接下来呢?是留在这片熟悉但已开始浑浊的水域,用你的“轴”继续去磕一道道越来越模糊的边界,还是带着这份证明过自己的成绩,去寻找或开创一片更清澈的天地?
这没有标准答案,只关乎你如何定义自己的职业生涯与人生。五个月后,我也会给自己一个答案。无论我们选择何方,我都愿你前路清澈,步履坚定。
Best Regards,
Nancy
第67章 我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天上午,厉梨把Zoe叫进了办公室,做年终review。
他昨晚熬到凌晨,结合Nancy的意见做了评价,今早也在部门群中告知了大家需要与D-drink合作的事宜。
Zoe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Zoe,今天主要两件事,一是你的review,二是D-drink合作项目的工作安排。”厉梨将显示器横过去,“这是根据你年初设定的目标,结合我这三个月的观察,做的评估。你先看看,不急。”
在可能的范畴,厉梨都给她打了高分。抛开一些摩擦,厉梨认为她确实在专业领域做得很出色。
况且,作为leader,他认为自己也必须具备抛开主观判断,去进行客观评价的能力。
等她看完主要部分,厉梨才再次开口:“你的专业能力,无论是Nancy在的时候,还是现在,都毋庸置疑。销售部的事情很杂很乱,你能处理得游刃有余,我也要向你学习。”
Zoe没说话,看向他的眼神里依然有些许防备。
“之前我们之间有些磕绊,我有责任。”厉梨说,“我当时刚接手,很多事情没理顺,经验也不足,沟通上可能比较生硬,有些该同步的信息没同步到位。我承认我那时候做得不够好。”
Zoe神色微动,依旧没说话。
“之后我希望我们还是有什么说什么,你有任何意见和想法都请直接跟我说,毕竟和D-drink的合作项目是一场硬仗。”厉梨打开时间表。
Zoe快速扫了几眼,眉头蹙起,“三月?这时间根本——”
“我知道。”厉梨严肃道,“这时间不合理,我和你一样感到突然和压力。”
“这里面,最棘手的部分是确实在销售部,不同于以往和我们自己经销商的销售合同,这次横跨两个BU,需要协调的事情更多。”
“这部分工作,我依然想交给你主导。原因有三,第一,你本就对销售最熟;第二,这部分最容易埋雷,需要谨慎的人把关;第三,”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如果这个项目最后真能做成,这部分的贡献和价值,最清晰,也最容易体现。”
Zoe的手指微微一动。
“当然,这意味着接下来两个月,你可能需要投入大量额外时间,压力会非常大。”厉梨语气郑重,“所以,我会向HR和财务申请,将这部分超常工作量与你的年度调薪和奖金强挂钩。你的package,应该匹配你的付出和价值。”
Zoe眼睛微微睁大,半晌才说:“预算……允许吗?”
“申请是我的事,我会尽力。”厉梨答得干脆,“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接。”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Zoe深深看了他几眼,那目光里少了些对抗,多了些松动。
最终,她说:“OK,我会今天就去和销售那边碰一下。”
“辛苦了。”厉梨暗中松一口气,“那今天先这样。”
Zoe起身,拉开门。
“对了。”厉梨叫住她,“你之前在审合同的时候,有没有关注到经销合同的货款金额?有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Zoe静了片刻,才回答:“金额一般是财务部关注,我这边只关注合同条款。”
厉梨没追问,但从她的反应中推断,Zoe大概是知道些什么,之前也和Nancy对过,但还不愿意相信他,所以暂时不表。
厉梨请她出去,叫丁玲进来。
做完review后,厉梨问:“丁玲姐,之前跟Martin做合规,销售那边有没有发现过不太对劲的情况?比如经销商之间窜货,账期和回款对不上的情况?”
丁玲安静片刻才说:“Martin在的时候,我们确实无心查到过。库存和出货单对不上,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也有经销商抱怨过,说隔壁区域的货流过来,价格乱套。”
厉梨蹙眉,“大概多严重?”
“谈不上多严重,但存在很多年了,恐怕积少成多啊……”丁玲说,“Martin当时发了邮件提醒销售部注意渠道管理,抄送了张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厉梨沉默下来,这个“没有然后”意味着太多。
而他在此刻也顿悟,为什么张总之前要踢走Martin,还评价他为“太跳,主意太多”。
销售是公司的命脉,Eric是张总提拔的人。查,就要撕破脸;不查,问题就在那里。
“问题”和“错误”是两回事,只要没人捅破,没造成重大损失,它就是可以“被管理”的问题,而不是需要“被处理”的错误。
“Martin选择提醒,是尽了他的职。至于上面听不听,那不是他能决定的。”丁玲说,“Ellis,我建议,除非你有确凿证据,并且准备好承担后果,否则在这个节骨眼,尤其是这个合作项目里,你最好装不知道。”
丁玲笑笑,“你还年轻,职业生涯还长,要保护好自己。再说,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不是生活的全部,有的时候不那么认真,反而是好事。”
厉梨真诚地说:“我明白了,谢谢丁玲姐。”
下午三点,厉梨做完了所有的年终review,带着拟好的加薪申请去了HR部门。
Joyce脸上是程式化的微笑,把他的申请推了回去,“Ellis,我理解你想为团队争取利益的心情,不过,公司目前的财务状况你大概有数,整体薪酬预算非常紧张,特殊调薪的窗口基本关闭了。”
“而且你目前是代行Nancy的职责,对吧?对于manager这一职级的薪酬调整,通常需要正式任命的部门总监提出,你的权限需要更上级的确认。”
“所以,我建议你先和张总达成一致,拿到他的批准邮件,我们再走流程会顺畅很多。”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你说了不算,钱也没有,看张总会不会给你恩典吧。
第二天,正好是张总和厉梨的年终review。
厉梨带着调薪申请前往。
张总拿起申请扫了几眼,嗤笑,问他:“Ellis啊,你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厉梨忍住蹙眉的冲动。
“这个合作项目再难,它也是总部要求的,而且我会亲自盯的。做成了不仅有功,还有了跨BU合作的经验,之后无论是内部晋升还是跳出去都有利,这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激励了。”
“你拿公司的钱替她的未来铺路,还觉得是给她激励?”张总笑了,“年轻人,管理不是这么做的。”
“再说……”张总笑笑,“你倒是很大度嘛,之前我在你们之间选择了你,她肯定跟你不对付吧,你还要帮她加薪啊?”
厉梨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攥紧。
若是曾经,他大概会陷入张总的言语圈套里,觉得自己真的做错。可经过昨天和Nancy的谈话,外加她昨晚的邮件,厉梨看清了许多。
真正的立场,在于自己要选择一条什么样的路,与谁为伍。
“你这几个月做得还算稳当,但是Ellis,你也要看清楚自己的位置。你现在最大的任务,是确保这个合作项目顺利地走完公司所有流程,准时上线,这才是你价值的体现。”
“把心思放在项目本身,别节外生枝。调薪申请我收下了,但怎么做,什么时候做,公司自有公司的考量。”
最后,张总看着他,缓缓说:“我说过,我喜欢忠诚、听话的人。”
厉梨点头,不多言,只是笑着说:“我明白,张总。”
回到办公室,厉梨走到落地窗边。冬季灰蒙蒙的天空下,上海的摩天楼宇依旧林立,冰冷而坚固。
他明白,Zoe的调薪申请大概率会被无限期搁置,而张总不在乎Zoe是否能够因激增的工作量得到加薪,只在乎项目能否顺利完成。
而他自己的价值,也被局限在了“执行”和“不出错”上。
——这是我想要的吗?我到底想要什么?厉梨反复叩问内心。
正想着,玻璃隔断被轻轻敲响。
50/60 首页 上一页 48 49 50 51 52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