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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好友申请后,这条验证消息就成为飘在他与lin对话框中的第一条。
孤独地,非常扎眼。
厉梨静静看着这句话。
如果他一直不通过这条好友申请,对方是不是会就此作罢?
成年人的时间都宝贵,谈感情也要做成本收益分析,与“lin”匆匆两面,对方完全符合他对上海精英一切的想象——风流、利己、精于算计,lin大抵也会落入这个窠臼。
厉梨不喜欢拐弯抹角,直接问了。
【[/梨]:误会什么了?】
等了几分钟,对面回复。
【lin:不在上班?】
对方没再继续纠缠在“吃早餐”的话题里,主动控制住话题的走向。厉梨想到早上对方握住门把手时的压迫感,心神有些不宁。
【[/梨]:误会什么了?】
厉梨执拗,把话题拉回。
他讨厌试探与推拉,生活已经带给他太多问号,他应接不暇,此刻,他需要明确的、肯定的答复。
然而,过了整整五分钟,对面没回。
厉梨垂下眼。
他在洗手间待的时间已经太久,他距离幻想暧昧的年龄也已经太远。
其实,厉梨早就明白真情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这个道理也在过去被反复验证过。
都怪MKT那代言合同带来的连锁反应,坏他神智,毁他心情。该死。
【[/梨]:其实没什么误会,我太不喜欢加陌生人微信,抱歉了。】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厉梨轻叹一口气,还是将对方删除,整理好情绪,推开隔间的门,走出去。
再一次,他要孤独地面对世界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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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ayi浦东办公楼,MKT head办公室内,名贵表盘反射落地窗的阳光,一个小小的金色斑驳落在墙上。
“对不起老板,我也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但还是没做好。”Cathy在电话那头说。
对于下属的道歉,温慕林一向无感。
如果道歉有用,那干脆所有员工都摆烂,出错之后再道歉好了。每一次工作任务都是挑战,挑战往往与机遇并存,对于把握不住机会的人,温慕林很难欣赏。
因为他自己就是热衷于挑战的人。
越难,他越兴奋。
但这个老板他还是要当,他初来Deaayi,很多人不看好他年轻,也有很多人听信他和前老板的所谓桃色传闻,看他总戴着有色眼镜。
他需要忠实的人马站在他背后。
“Cathy,你其实一开始做得很好,周一上午刚上班就去法务那边沟通,对方说无法配合优先审核马上向上汇报,你line manager在休产假,+2的位置又离职空缺,所以直接找到我,这都没问题。”
先给颗糖,共情对方的艰辛,配上带着笑意的轻松语气,温慕林早已熟稔此道。
话锋一转,笑意褪去,只剩凌厉。给那颗糖,就是为了打这个巴掌。
“基于此,我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接下来的事情,所以我发了一封邮件帮你加急,后面也没管了。”
“你是觉得我介入之后,就要接管你的工作吗?我不管了,你就可以也不管了,直接丢给法务去对外谈判吗?法务跟对面改了七版合同,这七版你哪怕认真看了一版没有?”
三连问,对面自然是沉默。
温慕林心中倒数三、二、一,一声“对不起”在他预料之内同时响起。
Again,他最讨厌对不起。
他问:“你告诉我,in house MKT最基本的是什么。”
Cathy回答得犹犹豫豫:“是……提供创意,以及handle好自己手头所有项目?”
“错。”他毫不留情地否认,“是沟通。”
“创意,当然需要有,但我们有agency做,你作为底层,直接参与创意环节的机会很少。项目,大外企的通病就是审批流程冗杂,又不是人人都是张总,你怎么handle?”
对面依旧报以沉默。
说再多就变成了训斥,他反感男人拥有一定权力地位之后就喜欢说教的油腻天性,职场属于成年人,成年人的社交规则是点到为止,礼貌体面、界限分明。
温慕林言尽于此。
他开始下任务:“合同签完就要开始做了,之后我会把你拉到我们和艺人方的微信群里,你暂时负责接洽,每天下班前花十五分钟跟我汇报,有特殊或者紧急的情况实时汇报。”
“后面你+1或者+2的位置人员到岗,再调整。时间不会超过一周。”
——换言之,一周后你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有人敲他办公室的门,不给Cathy磨蹭的时间,温慕林说了个“再会”便直接挂断电话。
浦东办公室这边只有MKT和销售,来找他的是销售部的下面的商务负责人,想跟他聊Dayity项目to B的用户画像。
对方开口就是一套类似于to B衔接to C的理论,说这次Dayity项目将品线转向高端,高端线路的经销商理论上一般都是什么样子的云云。
温慕林听得头大,他向来不相信理论,只相信自己亲身实战的经验。
奈何他刚到Deaayi,又过于年轻,只好频频点头,佯装谦虚,时不时说我要做起笔记来,然后马上在电脑上打字记录,恰到好处时奉承对方底蕴深厚、学富五车,虚与委蛇的把戏他早已信手拈来。
微笑着送对方离开,说几句常来我办公室坐坐的客套话,关上门,笑意收束。
回到电脑前,关掉他打了几行乱码的“笔记”,打开昨天部门财务发给他的预算表,然后打开Teams拨通Hr head的电话。
电话被接通的一瞬,他又熟练地扬起笑意:“Joyce姐下午好,不好意思突然来电,忙吗?”
Hr head Joyce,虽然不苟言笑、语气冰冷,但其实这种一板一眼的人反而好操纵。
不像法务的Nancy,表面笑嘻嘻夸你帅、夸你年轻有为,实际上每句话都有深意,难搞得很。
“Aaron,不忙,你说。”
“我听说公司裁员计划,想跟Joyce姐求证一下。”
“哦,具体计划还没出来呢。”
对方显然在防着他。
也能理解,他从外部空降,初来乍到,防人之心不可无是必然。公司资源有限,作为公司老人,好不容易在里头耕耘出一亩三分地,此刻地里来了个外人,若是他,他也得提防几分。
“大概什么时候呢?”他笑了笑,解释道,“Joyce姐,是这样,我刚到Deaayi来,对MKT部门架构有一些调整的计划,想做得扁平化一些,一些冗余的人员我应该会开掉。”
他继续道:“如果公司的裁员计划在不久之后,我就跟着公司统一的时间走,不给Hr、财务和法务多余添麻烦了。”
“我应该——”他打开Teams上的组织架构图,嘴角带着笑意,眼神却是冷的,“是要开不少人。”
结束和Joyce的电话,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Joyce让他先拿出裁员名单,说要看到名单之后再做评估。其实打电话之前,他就已经预判到这个结果。
但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打这通电话也不是为了得到什么答案,是为了宣布他要对部门架构进行大清洗。八卦传出去后,必定人心惶惶,如此,他便能观察员工在危急时刻的反应,择选出可以为他所用的人。
至于Joyce会不会把这个八卦放出去,他早就有底。
上周张总做局,宴请所有LT,欢迎他加入Deaayi。晚宴上,他故意说出前司的Hr head曾因嫖娼被拘留过,Joyce虽然没出声,但她本来在擦嘴的手顿了三秒没动,待他八卦说完,才重新动起来。
仅此一个小细节,可见一斑。
挂断Teams电话,他拿起手机。
他先是打电话给星纪娱乐的赵总,说要约谈一下董明宇代言合同最终事宜,特别是迟延履行条款还想再议,不知中午可否再次约见。
赵总说中午没空,至于晚上么,赵总态度暧昧。
温慕林便说:“上次我记得上次您提到您有位想提携的新人,我这边正好有个短剧的资源,ip基础很不错,我和制片方还算熟悉,您今晚要是有空,我请对方一起喝一杯。”
“有空啊,不知道Aaron你的制片方朋友有空吗?”对方笑着,其实是在逼他的家底——到底是诚信买卖,还是开一张空头支票。
“当然。”温慕林从容回答。
诚信是假,人脉是真。行走江湖这些年,无数人脉和资源攥在手中,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温慕林给短剧方打电话,用同一套话术,问男主是否定下来了,又说自己和星纪娱乐的赵总很熟,要是愿意合作,他可以从中间帮忙斡旋价格。
一听是星纪娱乐,业内数一数二的娱乐公司,此等人脉东风不借更待何时?对方自然应允。
如此一来,晚上酒局顺利敲定,还是跟昨天一样,在Azona。
温慕林其实不喜欢去那种场所,但昨晚是甲方定的地方,他不好推脱。
不过酒局上要做事他也已经熟稔,不过是推杯换盏,利益交换,那么他代言合同反刍之事自然也迎刃而解。
这事算是了了。温慕林靠椅背上,闭目,稍作休息,脑内复盘。
Cathy贸然让法务对外沟通他没想到,法务部那个Ellis Li那么轴他也没想到。
不过这位Ellis的专业能力倒是很强,虽然早上那通电话里他没有表示,但实际上是被说服了的。
不然他也不会愿意今晚再去Azona一次,又不知道谁会把酒泼到他西装上。
说到这个。
温慕林拿起手机,切换到私人微信。
Cathy那通认错的电话绕扰了他清梦——的确是清梦,清晨在干洗店遇到昨晚泼脏他第一次穿的Caruso,还被怼了一通。
衣服也脏了,人也被怼了,他当真没想到。
有点意思。
温慕林一向把工作和私生活分得很开,私人微信里总共才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同事,大多数都是他在国外念书时的同学,同学几乎没有在国内的,这些年也没多少联系。
所以,这颗戴着墨镜的绿色的梨,在他贫瘠的消息列表里,显得尤为突出。
因为童年的某些经历,他对梨这种水果格外关注,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
那个把他从童年阴影中拉出来的小同桌,他一直感恩,想要找机会说声谢谢。但大抵也是枉然了。
他们分别时他十岁,对方才六岁,且不说已经过去二十年有余,六岁的小孩,可能都没有发育成熟的记忆能力,也不记得他了。
从回忆里出来,温慕林看到这颗梨发来的硬邦邦的一句话,说要把他删了。他还从没体会过被人删好友的滋味。
温慕林随便发了个数字过去。
果然弹出红色感叹号。
温慕林稍稍抬眉。
他喜欢挑战看起来很难对付的事情。
于是他再次添加对面的微信,再次附言:【你不如听听我解释,听完再删,也不迟。】
第7章 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再次收到lin这条好友申请时,厉梨正犹豫如何给温慕林发Teams措辞,问他谈判进度如何。
厉梨看着手机。
呵呵,这世界是一个巨大的SM,你昨晚跟他礼貌吧,他又不理你,你今天骂他两句吧,他又上赶着来。
厉梨把手机锁屏,没通过,继续纠结给温慕林发消息的措辞。
纠结着纠结着,在大脑中又闪过lin出众的样貌和身段。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浪费了半分钟。
纠结半天,厉梨还是决定开门见山。
【Ellis:hi Aaron,请问代言合同谈得如何?张总说今天要close。】
顺便照猫画虎,学温慕林最开始那封逼宫邮件,把张总搬出来。
对面秒回。
【Aaron:我已经和张总打过招呼,可以明天close。】
……搞什么?
轮到要你出马的时候知道时间不够用了?那一开始发那封邮件逼宫干什么啊?那我昨晚加班到九点是为了什么啊?
厉梨皮笑肉不笑地给温慕林这条消息点了个笑脸,对这个人的印象又差几分。
说时迟那时快,厉梨正要起身进去给Nancy汇报,远处,Cathy便和幽魂一般飘了过来。
“厉律,我来负荆请罪了。”她说。
厉梨还没反应过来,一杯咖啡就被放在他桌上。
低头,看见她手里拎着的纸袋里还有另外四杯,法务部一共五个人——很显然,她要请的是整个法务部。
Cathy及时纠正他的想法:“这是Aaron请的。”
厉梨突然不想喝了。
Cathy继续道:“让你直接对外沟通这事儿,抱歉啊,厉律。昨天一早我跟Aaron汇报说你这边不能加急,他就马上发了那封抄送张总的邮件,你被吓一跳,我也被吓一跳,所以……为了赶紧把这合同搞定,我就想着我在中间当传话筒也是多余,干脆就……”
她重重叹一口气,“Aaron昨天早上和你call完就没管这事儿,开了一整天的会,他后来知道也批评我了。”
“Aaron刚来,我还没习惯他的模式,以前Tim的风格比较自由,要是Tim在,这事儿他大抵不会说什么,事儿能办成就行。Aaron他……控制欲太强了。”
Tim是上一任MKT head,走的时候和公司闹了不愉快,带走一批人。
这些话其实说得不合适,更不应该在其他部门的人面前说。
厉梨偷偷瞄她一眼,看到她眼睛是肿的,昨晚一定哭过,大抵是情绪不好,口不择言了。
厉梨不擅长安慰人,此刻的安慰也显得刻意。职场不相信眼泪,在这里,上海最繁华、最优渥、最高效的地段,怜悯甚至是一种歧视。
再说又谈何道歉,法务对外沟通这事一个锤子敲不响,他昨天也没坚持不是么。
“Aaron说他跟张总说过了,明天close这个合同来得及。”相比安慰,厉梨选择告诉她一个对她有利的事实。
“不是的,厉律,你是还没听说吧……”Cathy苦笑着,“公司有裁员计划,还没宣布,但就是最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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