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厉梨一怔。
部门里另外两位法务本来在飞速打字,Cathy话音一落,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微妙地停下。
“老板们都知道了,肯定已经开始暗中考察员工了。我这事儿办的,肯定是完了。”Cathy沉沉叹一口气。
“厉律,早知道我上周末就应该找你,当时怕周末打扰你就没找。Aaron说他跟Nancy特地交代过这个合同要加急的时候,我就应该有sense的,唉……”
……等等。
Aaron特地跟Nancy交代过?
厉梨忽然想起昨天温慕林在电话里跟他说的“特地跟Nancy说过有个代言合同要麻烦法务部”,当时他觉得是温慕林在挑拨离间。
厉梨心一紧,三两句打发了Cathy,拿着温慕林的咖啡和合同走进Nancy办公室。
Nancy正以十分扭曲的姿势伏案在电脑中噼里啪啦地打字,与她日常保持的精致形象相去甚远。她头也不抬地问:“好了?”
厉梨把合同和咖啡递到她面前,直说:“Aaron Wen请的。”
Nancy瞥了眼咖啡,一反常态,没喝,又问:“好了?”
“没。”厉梨说,“迟延履行条款我觉得不能省,请Aaron再去沟通了,他说明天再close来得及。”
Nancy听罢,伸手。
厉梨顺势把打印好的修订版合同递过去,合同特地翻到迟延履行条款那一页,用黄色荧光笔高亮出来。
Nancy在仔细阅读他的条款,他在仔细看Nancy的表情。
共事两年,厉梨认为自己早已对这位老板的脾气秉性了如指掌——有个性,没事儿的时候爱和你开开玩笑,有事儿的时候雷厉风行、魄力十足、嘴不留情,但对事不对人,你事情办好了,她照样能跟你说说笑笑。
对Nancy,他向来是欣赏的,更是感激的。但此刻,他有些看不清她了。如果当真如Cathy所说,温慕林早和她打过招呼的话。
会不会是Nancy忘了说?Nancy故意摆他一道,还惹得张总下场,对她本人也没有好处啊。
唯一的解释,是她已经在做裁员考察。
Nancy边看边问他:“你来公司多久了?”
“快两年。”
“快两年。”Nancy重复,“title升过吗?”
明知故问,title升不升不是你定的吗。厉梨答:“没有。”
她把代言合同递回去给他,“你很专业,条款的修改细节我对你百分之百放心,你觉得要留这个迟延履行条款,那就留,我没有意见。”
“但是Ellis,你好像没有意识到你这件事到底哪里做得不好。”她抬眼看他,“两年前我把你招进公司时我就说过——”
“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刀起,刀落。
落地玻璃窗外,梅雨季依旧,雨下个不停。
厉梨心凉了半截。
曾经,他还以为,Nancy是唯一愿意给他递一把伞的人。
两年前,因为那桩案子和那个人,他离开律所,投递了N家公司背调都没过,最后是Nancy把他招入麾下,说不在意他那桩败诉的案子,也不在意他所谓的桃色新闻。
上海法律圈就这么大,他的事情别人大概多少也听说过。他入职第一天,Nancy就对部门里其他人说:“作为法务,立场比是非更重要。Ellis加入我们之后就是战友,不要传与立场相悖的事,不要说与立场相悖的话。”
入职两年,他对Nancy交付百分百的信任。别人都说Nancy是个人精,厉律师,你在她手下干活是不是像走钢丝一样?
“能不能不要谣传?我老板很好。”他向来直接回怼这类发言。
立场比是非更重要。
当时为了维护他说的这句话,如今竟成为规训他的回旋镖。
还是在裁员这种风口上。
见他不说话,Nancy伸手拿起咖啡,送到嘴边却又忽然反常地放下,转而拿起一旁的保温杯喝了一口。
她继续道:“你可以选择为了加急直接跟艺人方沟通,也可以不这么做,但是你背后的立场是什么?是想要赶紧把这破事儿了了,还是别的?”
“Aaron Wen,一个才来Deaayi一周的MKT head,他让你对外沟通你就对外了,你和他的合作才刚开始,那以后呢?他岂不是能把法务部摁在地上摩擦?”
“你专业能力很强,对工作和部门都很忠诚,但你做完你的工作就是做完了,你不会进一步思考我要做什么,是不是可以再touch我的工作内容多一点。”
“厉梨。”Nancy很少叫他的全名,“我看不到你有想要向上走的心。”
从Nancy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厉梨看到部门里其他同事已经喝上了Aaron Wen请的咖啡。
厉梨走回自己位置上,握了握咖啡杯。
还有一些余温,但已经是在冷掉的过程里,无法转圜。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老厉。
厉梨深吸一口气,手指几乎已经要往挂电话那边滑动,但最后还是调转了方向,接通。
厉梨起身往茶水间走,“爸。”
“儿子啊?工作忙吗?是不是很累啊?”老厉还是那样,说话带着憨憨的笑意,听起来那么关切他。
厉梨心脏忽然有些发酸,只是说:“还好。”
“哦,你妈说她给你发了微信你没回呢。”老厉立刻接道,“你妹妹马上要填志愿了,你这周末回来一趟吧,爸给你买机票,你妈说了,到时候我们一家人一块儿去机场接你,啊。”
厉梨没说话,扭头看窗外。
雨好大啊。
老厉又说:“啊对了,你妈还说,等你回来,要给你做你最喜欢的鲫鱼豆腐汤嘞。”
“我看了一下啊,你周五六点下班,晚上有一班虹桥机场八点起飞的,时间正合适。”
“来,我现在就给你买上啊。”对面应该是开了外放,传来一阵操作手机的声音,“哟,咋这贵呢,一千多。嘶,我得先往我这张卡转点钱——”
“您别忙活了,我自己买吧。”厉梨打断他。
“啊,这……别啊儿子,还是爸给你买吧——”
“我自己买。上班忙,不说了。”说完,厉梨直接把电话挂了。
身后是茶水间里同事嘈杂交谈的声音,跟global开会,跟agency脑暴,跟合作商扯皮……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过生活,谁也不曾为谁停下。
就连此刻弹出的那条短信,也显得冰冷。
【会员您好,您的衣物洗好了,请于营业时间8:00-22:00内来取。不帮忙送货,不帮忙放店门口,不能延长营业时间,请您合理安排时间,谢谢合作!】
晚上下班前,厉梨再次跟温慕林确认明天可以close掉这个合同,再次进去跟Nancy汇报,然后转身出来。
“对了。”Nancy在身后叫住他,“你昨晚加班忘记申请双倍工资,你记得补申,我给批。”
打一巴掌给口糖,让他哑口无言,无可指摘。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见面!
第8章 左转没有面包房
下班高峰期,从越嘉广场走到静安寺地铁站,电梯、马路、安检口……一路上都是人。这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剧本杀,大多数都是NPC,只有站在云端高处,看不见的那一小撮才是主角。
Nancy说他不想向上走,可是他真的能爬得上去吗。
厉梨花费四十分钟回到小区。大草坪上,小孩们刚放学,正跑跳着撒欢。
他低头快步经过他们,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他又想起小时候,想起母亲。
打开家门,厉小黑照例在门口迎接他。
他弯下腰来摸摸小猫头,小猫翘起高高的尾巴在他小腿上用力地蹭,又转身跑到按钮处:“妈妈!”
厉梨给猫放了粮,走到厨房却不知道吃什么,最后在厨房重复了六次开冰箱、关冰箱的过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煮,走出来,窝在沙发上。
又下雨了。
窗外的大草坪上的孩子们作鸟兽散,世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
厉梨窝在沙发上,抱着猫,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心里还惦记着加班费没申请,可是想到Nancy今天跟他说的话,又小孩子赌气一般,就是不想申。
他躺在沙发上,把猫抱在自己身上,挠挠它下巴,摸摸它肚肚,问它:“厉小黑,你一个人在家无不无聊啊?”
厉小黑喵一声。
他听不懂,又问:“厉小黑,你想不想要个伴啊?”
厉小黑不喵了,看他很久,挣扎出他的怀抱,跑到按钮那里按:“妈妈!”
厉梨笑了,朝它张开手,“小黑宝贝。”
“喵!”厉小黑一跃而起,飞奔到他怀里。
他像小时候妈妈叫他一样叫自己的猫,像小时候妈妈抱他一样抱住自己的猫。
他不告诉小黑他的生活有多累,就像从前,妈妈不告诉他,她生病有多疼。
---
后来,厉梨抱着猫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晚上九点半。
肚子饿了,不想点外卖,也不想自己煮,想到还有几件衣服在干洗店没拿,厉梨起身,出门。
来到干洗店,还剩十分钟就关门,老板和老板娘已经在收拾东西,真真一点多余的时间都不留。
老板娘在指挥老板干活,用上海话骂他,老板被骂却还一脸憨笑,两坨红色出现在脸颊。
厉梨想到昨晚回家路上看到的阳台一角,又不切实际地幻想着,如果妈妈还在,他是不是也能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
“您好,我来取衣服。”随后厉梨报了手机号。
“哦,早上来的先生是伐。”老板娘在电脑上一通操作,“哦哟,早上我就想说哦,你们年轻人就是吃外卖太多了,搞得脾气很大的嘞,我差点以为你们要在我店里打架哦。”
厉梨心想怎么这也能起承转吃外卖,问:“那位先生来拿了吗?”
“还没——”老板娘一顿,“呀,lei了lei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开门声,厉梨转头,和那双凌厉的眼对视上。
或许是上海老弄堂与酒吧的风味到底不同,又或许是梅雨季的夜晚总是昏暗湿润,他推开门进来时,身上带着许多水汽。
这让厉梨感到恍惚,觉得对方可能并非自己想得那么讨厌。
lin看到他,很快挂上温柔的微笑,“好巧。”
随后,lin走到他身边,也向老板娘报了手机号。
厉梨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
又去了Azona?厉梨蹙眉。
“我的好友申请你可以通过一下吗?”等衣服时,lin扭头问他。
厉梨心一紧,只回答:“不用了吧,我不喜欢加陌生人微信。”
身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厉梨不敢转头看,只能听到对方的呼吸的频率,很平缓,却莫名感到压力。
半晌后,lin说:“行。”
语气仍是带着笑意的。
老板娘将衣服拿给lin,并对他说慢走。
厉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拿好衣服了,完全可以直接转头走人,不需要等在这里。
该死,就说下班以后不能直接睡觉吧,就说应该去运动一下吧,老板娘说得可能也对,不要老是吃外卖,脑子都瓦特掉了。
同早上一样,lin替他开门,问:“你走哪边?”
厉梨下意识回答:“右边。”
“好巧,我也是。”lin笑着说。
……真的假的?厉梨觉得自己可能应该提高反诈意识。
但再改口就显得刻意了,他只好硬着头皮和lin一起走在弄堂里。
梅雨季潮湿黏滞,毛毛细雨共同落在他们的肩头,和路灯昏黄的光线一起。lin穿着皮鞋,走在路上的脚步声很是清脆,时而溅起一些小水花,裹在锃亮的鞋面上。
厉梨一直盯着地面行走,心想,穿这么贵的皮鞋,干嘛非要跟我在这破弄堂里走一道,无不无聊。
“昨晚在酒吧,我确实对你有误会,这一点很抱歉。”lin声音低沉,在四下无人的弄堂里显得格外入耳。
厉梨心想,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
虽是这样想着,但厉梨没说话,只看到lin又踩到一处小水洼里,涟漪微微漾起。
“你说你不喜欢加陌生人微信,其实我也不喜欢,特别是在酒吧那种场合,有太多不真诚的人,我觉得很麻烦,所以下意识对你也有防备。”他说得真诚,“实在抱歉。”
“再加上……”他轻轻一笑,“你真的很坚持。”
“……坚持什么?”厉梨问。
“坚持要帮我处理衣服。”lin又笑,“一般人听说酒吧可以帮忙处理,大概也就顺驴下坡了吧,毕竟不需要自己另外再花钱了。”
“我泼脏你的衣服,我来负责,这不是天经地义吗?”厉梨反问,“所以你反而觉得,把责任推给别人——我是说酒保,然后松一口气的人,是正常的?”
lin没说话。
沉默突如其来,厉梨下意识抬眼,却看到lin正在看他。
这是厉梨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看这双眼睛。
是非常锋利的眼型,却被温柔包裹着,就像此刻的上海城,温润的细雨包裹起这个对许多人来说残忍的、逐利的地方。
你需要很努力才能留在这座城市,你也需要很努力,才能留在这双眼里。
“嗯,所以对不起,是我的错。”而这双眼睛的主人却对你认错,带着笑意,或真或假。
厉梨在暗中蜷起手指,“倒也没说你错……”
6/60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