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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熠瞧着慕容钺道:“回去吧。下回若是带同窗去你那处,和侍卫说一声便是。听闻你总捡拾别人扔的破旧之物回去……传出去以为是朕苛待你。”
慕容钺扇形眼皮睁开,墨黑的眼珠倒映着薛熠的身影,殿前的身影像是一道幽影压下来,遮掩他全部的身形,显得他无比渺小。他的情绪与整座宫殿相融,渗进缝隙深处,整座宫殿一并蒙上郁色。
“是……儿臣知道了。儿臣告退。”
背脊往下弯曲时,似有千斤重量,靴子沿着地砖缝隙退后,消失在门框处。
“……”陆雪锦看了好一会少年的背影,一瞬不眨地瞧着。人走之后,他的心思一并追去,芳泽殿内瞬间索然无味。
“长佑,下棋要怎么下?”薛熠低沉的嗓音传来。
他的腰带仍然被抓着,薛熠一拽,他整个人不由得转过来。薛熠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苍白的脸上由烛光一照,病弱之气更加浓郁,似全身的气息都凝聚在他身上。他的每一寸神情变化,都能让薛熠气息消散。
未等他开口,薛熠说:“按照先前的规则如何。若是朕输了,朕收回命令,九皇子不必随行,朕让他待在宫里。”
“若是长佑输了……长佑今日便留下来,不要去找他。”
“……如何?”
第30章
他们二人面前残局难解, 陆雪锦开口道:“兄长近日棋艺长进了许多。”
“并非我棋艺长进,”薛熠掌中执落一子,温声道,“是长佑近来心思未曾在棋局上, 总受外物吸引。”
“你先前读书时回答过此番问题。有同窗前来请教你如何能功课长进。当时你告诉他, 只需心神完全放在当下要做的事情上。读书时不想读完要做什么、不想读不完当如何, 不想读完有什么用处。思绪多心神便散了, 无法专心致志。”
“这样的道理人人都明白,只是做起来不容易。瞧瞧,长佑如今便分了神。”薛熠感叹道。
陆雪锦无法反驳,他脑海里充斥着慕容钺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少年现在去了哪里, 又担心人乱跑。他虽坐在薛熠对面,人却不在棋局之上。何况,现在他们已经不是钻研棋局的年岁。
“我输了。”陆雪锦落下最后一颗白子。
“是朕输了, ”薛熠,“唯有定输赢才能留你在此。你既已对棋局无心, 朕无法强求。你可要前去寻他?”
“时辰已经不早了, 我不去找九殿下,圣上也该回去休息了。”陆雪锦说道。
看薛熠的神色,兴许会对此事介怀,他若有所思地补充了一句。
“人心并非棋局能够左右。”
薛熠倒是想在他殿中待着,他送人到门口, 人好一会没走。夜晚的风声沙沙吹过, 掀起树叶飞落的声色。
走到门口,薛熠停了下来,“待成亲之后, 长佑搬去惜缘殿如何?”
陆雪锦:“现在说将来的事,为时尚早。若是我不忙,兴许能去圣上那边常坐坐。”
后面一句,令薛熠神情发生了变化,薛熠苍白的面上多了几分俊隽之色。他的双手随即被握住,薛熠低声道,“朕等着长佑。”
陆雪锦没有应声,瞧着人走了,回到了自己殿中。殿里棋局未散,他端神凝视片刻,解了剩余的棋局。纵使解了棋局,他在夜晚毫无睡意。
在殿中待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不由得叹口气。他唤了声“紫烟”,紫烟也还没有睡,在殿外收了伞。
“公子,似乎要下雨了,”紫烟,“可要出门?”
陆雪锦接过了雨伞,他瞧一眼天色,黑压压的笼罩着乌云,月色已瞧不清楚。盛京倒是下了雨,不知这雨水何时能至连城。
“我去九殿下那处看看,很快回来。”他对紫烟道。
他沿着宫道去往偏殿,风声骤起,吹散了路过的灯盏,偶尔有两名宫人路过。还未到偏殿,雨水先落了下来,顺着伞骨滴落至他身侧。
转角之处有一道黑影,他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正要擦肩而过,他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又朝着那处看了一眼,他试探地开口。
“九殿下?”
原先整个黑影在宫墙后面,闻言黑影怔住了一瞬。黑夜中随之扭过来一张脸,慕容钺看见了他,眼中神色略微怮动。
“长佑哥……你。”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眼见着雨水一会将人淋湿了,被赶出来如此惹人生怜。他走近撑了一边伞给少年。
“我正要去偏殿。殿下不回去,在这里待着做什么。”
这里距离芳泽殿不远,他和薛熠下了一个时辰的棋,兴许慕容钺在这里待了一个时辰。偏偏今天下雨,风刮得很大,他思及此,手掌贴上了慕容钺额头。
“我担心哥。圣上在哥那里,总是令人在意。”慕容钺低低道。
他撑着伞,手掌碰到少年体温。少年发丝和脸颊被打湿,眼眸生生地笼罩了一层湿气。他的手腕传来力道,少年嗓音低了几分。
“他有没有对哥做什么。”
他瞧着少年模样,着实担心他。他用手掌蹭了蹭少年额头,“未曾。我和他下了一盘棋。下完之后人就走了。”
“他未曾对我做什么……倒是殿下整个人都淋湿了。我先送殿下回去,不要着凉了。”
陆雪锦手掌向下滑落,他牵住人,雨水在他们身侧缓缓落下,他瞧着少年衣侧,“下回若是不想回去……你去找紫烟便是。不必待在这里。”
“瞧不见殿下,我也无法安心。”他说道。
“只是下棋?哥。他便是你先前说起的兄长吗?”慕容钺询问道。
“嗯……我与他一起长大,他从小在我家,不是亲兄弟,却如手足一般。”陆雪锦随之解释,“成婚之事,另有隐情。”
话音落下,身侧少年停下了脚步。
陆雪锦察觉到了,他一并停下来,在原地思衬着要怎么解释。他随之对上一双充满怒意与嫉妒的双眼,少年眼底的天真神色不复存在,嫉妒之色化成毒液般流淌而下,向下坠落与雨水相融。
他稍稍顿住,慕容钺察觉到了什么,努力地收敛神色,兴许是夜雨扰人,仍旧让他窥见了外泄的情绪。
“那哥……你为什么要出来找我?”慕容钺问他道。
他下意识道:“我担心殿下。”
“只是担心。”慕容钺重复道,气息变得不同寻常,他察觉出有些危险,思考着如何让人冷静下来。没有等他想清楚,少年朝他靠近。
他掌中竹伞偏颇,又担心少年淋到雨,稍稍地倾斜,姿势如同将人半抱在怀里。他对上少年扇形眼眸,内里翻涌而出的情绪几乎将他吞噬。
“……殿下。”他叹了一声,总是拿人没办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等他剩余的话讲出来,慕容钺的气息侵蚀他,唇畔撞上冰冷之物。那被雨水沾湿的眼眸与他咫尺分明,他掌中雨伞掉落在地,与少年一起融入雨幕之中。
湿热充满潮意的吻。
他牙齿磕到慕容钺的虎牙,不知为何,内心骤然翻涌出片刻的情绪。那情绪令他脑海陷入空白之中,他短暂地放弃思考。黏腻分离的体温,少年体温滚烫,雨中燃起生生不息的火把一样,如何也浇不灭。他受那焰火与光明吸引,靠近时被吸引心神。
少年见他驻足,便将他一把拉入□□之中,点燃他平静无波的内心,将他心绪绕做一团。
潮湿的、绵密的、粘腻的、不灭的、无休止的、纷乱的、缠绵不休的、侵蚀着……靠近他要将他整颗心吞下去。
那嫉妒的毒液化成了潮湿的雨水,一并将他染湿,让他突然尝到了几分苦涩。撕咬牵连而出的疼,化作肉身之痛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他不回应,少年似乎更加生气,那份阴郁的气息透过眼帘逼视而出。他稍稍反应,少年阴郁随之消散殆尽,他触碰到少年耳尖,滚烫之意险些令他烫伤。
吻可止痛。
待雨水将他们二人衣物悉数浸湿,热烈的潮意蔓延遮挡了雨水。慕容钺眼底倒映着他,他们两人对视,空气随之陷入沉默之中。
“长佑哥。”少年做错了事一样在原地站定,瞧着他的嘴唇,郁色化成了满足的殷红。
陆雪锦重新拿起那把伞,他被咬出好几处伤口,心绪尚且混乱着。他察觉到少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瞧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分明受惊的应该是他。
“殿下,我送你回去。”他说道。
走到偏殿门口,慕容钺开口道:“哥,你生气了吗?”
“……”陆雪锦耳畔还有属于少年的气息,这问题实在把他问住了,眼瞧着少年认真的神色,他静静道,“算不上生气。”
他的话让人又喜又怒。慕容钺盯着他瞧了好一会,凑过来抱住他,脸颊蹭在他衣侧边缘。
“长佑哥。我错了,你不要生我的气。我只是想到他可能会这么对你,下意识也学着这么做。那我和他也没什么区别。哥。”
陆雪锦原本纷乱的心绪,因为慕容钺的话音找到了源头。他闻言心中的情绪悉数消散,触碰到怀中少年的脑袋。少年拽着他一通乱蹭,在他怀里装乖,眉眼恢复了黑白分明的天真之色。
那一对小虎牙露出来,眉眼被雨水沾湿变得湿漉漉一片,他瞧着少年,少年像是卖乖的虎崽子,令人生不起气。
“我总是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在哥面前我才能收敛神色,哥总是让我心静下来。兴许方才的我才是原本的我……哥你会因此再也不理我吗?”
陆雪锦尚未回复,少年在他怀中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表情,他不由得心神微动。想来是他先前放松了许多,未曾注意到小孩在观察他。一旦见他情绪发生变化,少年立刻便卖乖企图蒙混过关。
“……自然不会。”他说道。
“殿下不用那么紧张,你可以做你自己,不必拘谨约束。”
闻言慕容钺眉眼翻出浓墨之色,朝他笑了一下,对他道:“我娘总说我性格极端偏执,喜好争强好胜。这些品质想必不为世人所喜。长佑哥在我看来十分重要……我不想让哥讨厌我。”
他想说他自然不会讨厌殿下。话音落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手掌放在少年脑袋上,最终只是安抚似地拍了两下。
“时辰也不早了,殿下早点歇息。此事我们改天再好好说说,怎么样。”
“那我明天去找哥。哥等我。”慕容钺对他道。
他应声,瞧着人进了偏殿,这才离去。即便回到了芳泽殿,他仍然睡不着,碰到自己唇畔的伤口,不由得思绪飞走片刻。
书上写,人生来分为许多个层面,有本我真我自我。自我即为自我认知,本我是他人认知,真我是人格底色。慕容钺能够轻而易举地分出每个层面,以不同的层面去应对不同的人。如此看来,小孩非常的聪明。
他总觉得自己忽视了一部分问题,尚未理清思绪,外面一道雷声劈落而下。暴雨纷落,天边骤然亮起,雷声贯耳。
此夜怕是无眠。他在棋局旁守着,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深夜他殿外灯火通明,宋诏与宫人前来请他去惜缘殿。
他每回路过惜缘殿,总觉得此地修的背阴,一到阴雨天更透不进一丝亮光。殿中只燃了两根蜡烛,烛光照亮床上人的面容,薛熠面色苍白,在床榻上睡得不安稳,眼瞧着像是被雨水冲散凋零的牡丹,变得枯萎没有颜色。
“兄长?”他唤了一声,床榻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触碰到薛熠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没有,像是死人一般。这肉身像是泥塑的,体弱多病,不经风雨自动便散了。
“回来之后就这样了?”他问身后的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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