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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内心里有情绪一晃而过,快得他未曾捕捉到。
慕容钺出了芳泽殿。他盯着自己的馒头手看,殿外是冰天雪地,身体骤然感受到寒冷,吹得他膝盖一疼。殿外没有那般好闻的气息了,他低头凑近去闻,轻轻地嗅了嗅,纱布上还残留了一些。
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立刻僵住了。随之放下了自己的馒头双手,此处已经离冷宫不远。
藤萝过来之后,他对于这处住处没有那么抗拒了。刚走到殿前,他的脚步一顿,屋檐上的雪厚的盖过屋檐,瓦片支撑不住落地。雪一并砸了下来,不远处黑靴的主人随之转身。
“……回来了?”男声传来,院中低压一片,薛熠听见动静侧头,细长双目微弯,眼下小痣如同雪中墨点。
慕容钺在原地站定,瓦片在距离他半寸的地方落下,未曾伤及他,他衣侧落了一层雪。
一场大火烧毁了城门。
“九弟,他若留你,必定忍辱负重……莫要忘了哥哥的教诲。且忍天命不允不能之难,方能在死局之中得生。”
“长姐无能,未能保住父兄弟妹。今日血溅城门前,他日必定化做亡焰烧毁薛氏贼子!”
“小九啊……小九……小九。”
他慕容氏的英灵,悉数倒挂在城墙前。鲜血滴了三天三夜,因独独留了他的性命,他跪在城前,守了三日父兄的尸首。
长姐生前名声英烈,死后城墙前一片默哀,朝臣无人前来看前朝公主被动物蚕食的尸首,为他长姐留了最后的体面。
他却亲眼所见,犹如置身地狱一般,瞧着那些秃鹫、乌鸦,野狗前来分食,啄食他姐姐的面庞,直到剩余的残渣被大雪覆盖。
脑海里的画面经久不散,薛熠站在他面前,他已经想好如何处置薛熠。此贼子性沉难测,不知被秃鹫啃食是如何场景?
他感受到自己的骨血在一点点地从冷变热,想到那副画面,他内心里已经掩盖不住凶戾之欲。那份疯狂之色几乎要从他眼底爬出来,将面前的人折磨至死,再痛饮其鲜血。
慕容钺侧目,肩侧的雪遮住了氅衣鹤纹。他的情绪悉数收敛,仿佛不存在一般。
他俊冷的面容散去阴郁,恭敬地向薛熠行礼。
“见过圣上。”
“今日我路过此地,才想起未为你封宫,”薛熠眉眼转向他,“听闻你前日在殿前晕倒……不过是跪了,跪了几个时辰来着?”
身旁侍卫回答道:“圣上,整四个时辰。”
“谢圣上体恤。昨日雪地之中……我在四个时辰里反省思过,字如何才能写好、何处应断锋、何处应藏芒,亏得圣上指点,如今已开悟。”慕容钺说道,他的语气之中,听不出来丝毫不忿。
仿若前一天发生的事轻飘飘地便放下了。
“避锋敛芒?”薛熠轻轻提起这四个字,像是在询问,又像是随意念出来。
“是。我以圣恩得以存活,自是感激不尽。若有锋有芒,兴许会招惹圣上不喜,枉顾圣上网开一面。”慕容钺说道。
他抬眸间眉眼黑白分明,想起阴沟里的老鼠如何存活,他得以效仿那副蠢态。
“……”薛熠微微眯眼,盯着他肩侧鹤氅看了片刻道,“如今你在宫中仍是皇子,朕也在思索,与你之间应如何相对。”
按照辈分,薛熠是他表兄,薛熠出身谢王府,谢王曾立下赫赫战功,先帝特封异姓王。后来谢王夫妇早逝,薛熠由陆宰相收留。
“朕不能许你燕云十六州,却也不忍你尸骨无存,这可如何是好。”薛熠佯装为难地叹了口气。
空气中安静下来,后唐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认契丹皇帝为父。薛熠提起此典故,意欲何为。
慕容钺立刻明白了其中意思,他眉心之中阴戾一晃而过。他想起父兄临死之前的叮嘱,在心里默念数遍。
一字一句如刀子在他心中反复横刻。
且忍天命不允不能之难,方能在死局之中得生。
雪花散在他衣袍,无声的屈辱压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折便弯了下去。
他单膝跪地,内心万千怒火化为人前笑意,唇畔弯起,仿若得了天大的赏赐。
“……儿臣见过父王。父王赦免之恩,儿臣永生难忘。日后必定谨听圣言,不负父王圣恩浩典。”
“起来吧,”薛熠含笑,临走之前想到了什么,又停了下来。
“这衣裳于你并不合身……明日朕让人送新的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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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今天是出殡的日子?”陆雪锦问道。
整座李府挂了孝布,纯白之色从天垂落,行人之间低声言语,伴随着妇人的哭音。
“正是今日,公子可要进去看看。”紫烟在一旁问道。他们二人隐在人群之中。
陆雪锦盯着不远处李氏夫人通红的眼角,他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白色长袍与孝布别无二致。
“今日还是早些回去。”陆雪锦停留了好一会,看向身后的方向,街道上行人忙碌,隐隐有黑影转瞬而逝。
“若是进去了,难免再给李府招惹麻烦。”
紫烟也随着往身后看去,她注意到人群之中的暗卫,对陆雪锦道,“已经跟了有一会了,在茶楼里。”
“让他们跟着便是……薛熠近日见了些什么人。”陆雪锦问道。
紫烟:“圣上近日在找崔大人的下落。除了命人去找崔大人,还分别见了司命会与礼缙会的人,兴许是在算合适的日子。”
“……”在算什么日子,陆雪锦沉默片刻,不愿再提此事。
他与紫烟路过卖云灯的铺子,瞧见了梅花图案的云灯。他屋里的梅花,不过几日便凋零了。
紫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他们两人都没有提起。
一路回宫,他们途径知章殿,紫烟才开了口,“圣上让九殿下去了太傅那里,近日似乎在随着朝臣之子念书。”
末了,紫烟又补了一句,“还是以皇子的身份。”
陆雪锦瞧着不远处的宫殿,上书知章殿三字,字迹凌厉连贯,气势逼人。
这是先帝在时,他得了头赏提的字。薛熠登基之后换了许多宫殿的陈设,这处还留着。
“皇子?”陆雪锦念着这两个字,他不由得叹口气。兴许是他想的那般,不知换了什么新的法子折辱小孩。
想起慕容钺,他便想到了对方跪在雪地里的身影,抱着梅花时手足无措的模样。他莫名联想到年画上怒目圆睁的娃娃,净是些招人怜爱的景象。
“公子可要进去瞧瞧。学生们可是上书了几回让公子前去授课。”紫烟问他道。
陆雪锦脚步微顿,他不过是停留了片刻,眉眼不由得转向身侧少女。
“紫烟,这里面的如今都是新贵之子,你说他在学堂里会如何。”
紫烟:“九皇子聪慧谦让,定然会得到太傅赏识。”
他们话音方落,远远地便瞅见了人。知章殿为亲政学府,进此殿门需要圣上亲授。换而言之,如今在里面的,多为新帝亲臣。
李太傅前几日去了,知章殿现任的是赵太傅。
知章殿外生长的柳树已有百年,冬日里垂柳枯燥,只有几缕绿叶探出枝头,翠生生的娇艳欲滴。
殿内红色官袍的太傅正在讲课,燃烧的沉香伴随着书册之韵。尚未出正月,慕容钺人在殿外,站在小窗前,上面倒是放了一柄小册子。
少年身影笔直,背景若抽枝的枫柏,远远看去眉眼认真,耳朵和脸颊都被冻得通红,执册子的手掌仍裹着纱布。
陆雪锦和紫烟在柳树之后,屋檐正好遮住了他们二人的身影。眼见着到了休息的时间,三三两两的人影从殿中出来。
出门时路过慕容钺,人人避之不及。赵太傅从正门出来,同身侧学生讲话,仿若殿外的少年是空气。
“喂,你们知道丧家之犬的犬字怎么写吗?”随着一声嗤笑,殿门前多了几道人影。
“我知道怎么写,首先呐,需父亲兄长挂城前,其次啊,再放一把大火烧了自家屋檐,再然后,俯低做小,朝着主人弯腰摇尾巴。叫两声‘父亲大人’。”
几名少年悉数笑起来,讥讽之笑穿堂而过,为首的少年擦着慕容钺过去,重重地撞在慕容钺肩膀,令慕容钺手中的书册掉落在地。
“……”陆雪锦亲眼目睹此场景,他问道,“为首的少年是谁。”
紫烟:“回公子,是礼缙部刘大人的外甥刘明德。刘大人对于封后之事极力赞成,如今正得圣上赏识。”
“……薛熠如此随性,想来你我若是在朝中当值,亦能得势。”陆雪锦说道。
紫烟在一旁没有回应,眼见着远处少年俯身捡拾书册,随即被刘明德踩中指骨。她瞧着自家公子的神色,不知公子能旁观至何时。
“太傅不允你进殿上课,本公子可以。只要你从我胯-下钻过去,再叫两声刘少爷听听。我便考虑一下,如何?”
知章殿外。刘明德身旁围了一群少年少女,最年长的约摸二十,最小的不过十四。他们在宫中少年知事,早已学会何时看戏何时捧场。对待面前如今落势的前朝皇子,无人放在眼里。
“……”慕容钺抬了抬眼皮,眼底压着一片郁色。
处理这等蠢货……若是被薛熠知晓了,必然会招惹麻烦。
“刘少爷……是哪位刘少爷?”
他正思索间,倏然一道悦耳的声音传来,空气中突然一片安静,他察觉到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
垂柳之下,青年长身而立,背后的绿柳宫墙为衬,那张面容明俊雪净,气质沉静如翡,清冷的月色一般洒落,令人自惭形秽。
……何种变化。
慕容钺尚未反应过来,原本为难他的少年整个人被击中一般,转眼间后退了数步。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陆大人……我……我……”名唤刘明德的少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原地变得手足无措,反应过来之后立刻俯身为他捡起书册。
“陆大人……我方才只是同他开玩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对方捡了书册递给他。
慕容钺在原地未动,身后的一群少男少女纷纷变得拘谨起来。原本冷漠的神色消失不见,个个如坐针毡,变得紧张起来。
何种变化。使卑劣者以羞愧难当。
刘明德:“原本我们写了好几封信,圣上未曾理会……还以为您不会过来。”
一众少年少女看着陆雪锦,面上羞涩而好奇。状元郎的名字已被写入史册,他写的文章日日都有人反复念诵,他们许多人进入知章殿,便是为了能够见陆雪锦一面。
陆雪锦:“小少爷言过了……我未在朝中当值,不必唤我大人。我恰巧路过此地,见有人于殿外听讲。不知他犯了什么错……为何受了赵太傅的罚。”
“若不是不可原谅之错,我倒是想为他求求情。学海苦作舟,微弱之错,不至于将他拒于知识殿堂之外。诸位觉得呢?”陆雪锦询问道。
“他……他什么错都没有犯。若说他犯了什么错,兴许是苟且偷生之错。陆大人想必知道他是谁,太傅文人气节,见不得没有骨气的鼠辈,自然也不愿意收他为学生。您方才也看见了! 他面对羞辱毫不改色……若不是您过来,兴许他当真会钻我……会钻我□□。”刘明德对于那两个字羞于启齿,不知为何,总觉得在青年面前讲出来污秽之言是一种亵渎。
“您不必为他求情才是……我看他对学海也没有什么兴趣。太傅虽拒他于门外,他却作势不理不应。若他前去向太傅求情,太傅又怎会拒他于门外!”刘明德扬声道。
“……”慕容钺旁听着,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于他之前两幅面孔,实在是令人作呕。他受人欺辱时尚未动怒,但见面前这人朝着青年撒娇卖乖,令他心中莫名起了无名之火。
那团火焰方出来,又被青年接下来的话音按了下去。
“这般,且不论太傅举止。他可对诸位做了什么惹诸位不快?”陆雪锦问道。
陆雪锦:“仅凭传闻,所言罪证,皆为不实之证。若诸位只听尔尔之言,会踏入一条浑浊的河流,难以在其中找出真相。君子不以自高而欺弱势之地,诸位求见我,我今日便来到了这里。想来是我与诸位有缘……所谓不情之请,便是请诸位今日不再为难他,如何?”
“我们未曾为难他。”刘明德止住了话音。
慕容钺仍然保持着单膝落地的姿势,青年站在他身前,单薄修长的身影挡住了前人的视线。
他盯着青年的背影,从发丝到侧脸,到对方雪白的颈边皮肤。眼前这人……不论旁人如何诋毁他,对方仍然相信他,认为他并非苟且偷生之辈。
青年朝他伸出手,他手掌仍然留着前些日子对方为他包裹的纱布,他不知为何一直没拆。
“跟我来。”陆雪锦对他道。
他随之起身,陆雪锦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掌看。掌心触及的温度犹如火炉,蓦地在他心底烫了一下。那本书册在他掌中,他阴郁的想法退去,心底转而蔓延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您……您为何会在这里。”他问出来,眉眼闪烁不定。
“当真是路过,”陆雪锦说,“正好瞧见你在殿外。赵太傅讲课如何?你在殿外可听得进去课?”
慕容钺盯着青年的手掌看,心不在焉地回答:“尚能听懂。”
娘亲与长姐死后……他已经许久未曾感受到温暖。在这权势跌宕令人窒息的皇宫之中,在青年身边莫名让他得以喘息。青年身上的气息落在他身侧,那些原本因为不公的怒意全部散了去,转变成了留恋温暖的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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