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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灵性之人,见之便令人折服。若人间真佛尚在,可否见此人一片丹心?有此圣洁之人在朝中当值,大魏应屹立百年。
孙坚眼中倒映着陆雪锦的身影,神态身姿,对方扶起他温声言语,令他不由得颤动。他眼中肿胀起不可见的血泡,这座寺庙都被蒙上了一层雾,那血泡变成脓疮触碰到眼前之人便消散了。
“陆大人如此信任我……我此生足矣。”孙坚要朝着人下跪,低言道,“大人南下若遇见困难,只需一封书信便是。纵然千里万里,我也会出现在大人身边。”
“孙大人不必多礼,大人已经出现在我身边,陆某感激不尽。”陆雪锦扶着人起来。
他们二人穿着魏官制官袍,袖口的纹路交织在一起,似乎连心意一并连结。那陈摊开来的心意,朝着枯萎的土地而去,朝着低落的民众而去,融化在百姓声色之中。
井底的女子被他们拉上来,藤萝紫烟瞧着女子腿脚在水中泡了半月有余,不由得搀扶上去,领着女子前去换衣裳。女子在底下听了全程,此时明白了哪位是恩人,朝着陆雪锦行礼。
“草民李妙娑见过陆大人。多谢陆大人救命之恩。”李妙娑由人搀扶着,姿态却并不卑微,言语铿锵有力,朝着陆雪锦一笑。
柔善之面,天生给人好感。她察觉到陆雪锦对她并无防备,倒是一侧的少年眉目锐利,默不作声地瞧着她,似乎在找她身上的破绽。
“不必道谢,辛苦你在此地。藤萝紫烟,带李姑娘去换一身衣裳,劳烦你们照顾她了。”
待到李妙娑走了,陆雪锦才询问孙坚,“孙大人可否听过婆娑教?”
孙坚闻言道:“听闻过。陆大人,泸州因我是方从京中调离,我走时萧将军从武陵那里为我拨了兵过来,此地才稍稍安分。往南至定州,当地知府恐话语低下。这婆娑教……乃是出自南方,寓意着婆娑双树。她们的教母十分擅长蛊惑人心,她擅改神话,以一套学说蛊惑世人。”
“传闻古时南方有一棵巨大的婆娑树,那棵树孕育出了人类,两侧同时结出了两颗果实。两颗果实无论是高低、南北,还是大小,形状上一模一样,便是男女。婆娑树暗示着男女平等、且两人都朝向光明而生,既无卑贱,也无富贵纲常。两人在灵魂之上完全相同且平等,没有任何差异。直到有一天,太阳阴影底下生出来另一棵黑暗之树,便是婆娑树的另一面。另一面同样长出来果实,那些果实受黑暗浸生,分别是卑劣、善妒、傲慢、贪婪、私心、冷漠、恐惧、苛责、懒惰、自负、空乏,愚昧……连同生老病死一并降临人间。从此人间遍布苦难与战争,人们为了谁的资产更多而争斗、为了谁更能掌控人心而争斗、为了侵蚀更多土地而争斗,为了支配他人而争斗。人间从此之后从乐土变为了焦土。她提倡追求最原始的光明之树,让世间没有奴隶、没有权势、没有尊卑,凡是入她教义者,人人平等。不因出生高贵而得到尊敬,不因身体残缺而招致歧视,不因相貌过人而招人喜爱,她去除一切皮囊之上的外物,追求那些最根本、最原始的物质,因她此番学说,在南方掀起教义狂热,得到了数不胜数的人追捧。”
孙坚提起这个,便有些头疼,“北方京城处有前长公主与卫宁,南方有教母李妙娑。我妹妹十分喜爱她,若是她得知教母此时与陆大人同行,恐怕要追着过来了。”
“这便是神话故事里的文明之国,此女子乃是旷世之才,令人惊叹。”陆雪锦不由得道。
慕容钺闻言道:“哥,你上次也是这么夸我的。人人在你看来都是旷世之才。”
孙坚不由得道:“陆大人眼中的他人,便是他人眼中的陆大人。”
“南下危机四伏,陆大人务必小心,前些日子萧将军写信过来,问我可有见过与陆大人随行之人,”孙坚说着,看向陆雪锦身侧的慕容钺,“先前我未曾见到陆大人,如今见到了,大人放心且去便是,我只当未曾见过。”
陆雪锦不由得了然,朝孙坚行礼道:“多谢孙大人,陆某自当铭记此番恩情。”
孙坚:“先帝在时,我尚未得到赏识,新帝上台之后,我便被贬到此地。我不知两位皇帝如何,如今瞧不明白,我只知陆大人朝向之处……便是我等要追寻的明君。”
“此行艰苦。孙大人且以双目甄辨,无论君主如何,只要百姓受惠即是真理。”
陆雪锦一行人与孙坚告别,出了雷音法寺,那一群僧人被孙坚接走了,连同住持,孙坚带着人前往泸州,此地暂时由泸州的士兵守着。
李妙娑换完了衣裳,简单地休整了一番,与他们一同上路了。马车里多了一个人,慕容钺有些不适应,他瞧着女子面相,这女子生的十分占便宜,他总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一股类似于母亲的气质,令人见之便联想到母亲的温情。
“陆公子,只需将我送至城外便是,我家在城外,到时自然有人来接我。我已知会了我教中的孩子们。”李妙娑开口道。
慕容钺不由得问,“孩子?若入你教中,应当唤你什么?”
李妙娑闻言看过来,那双眼里波澜不惊。
“我比他们年长许多,别看我模样如此,我今年已经四十有二,我教中的孩子们都唤我母亲。”
“哥,日后我也要创立教派,凡是入我麾下的都要唤我一声父亲才行。”慕容钺凑近陆雪锦耳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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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剧场之问卷调查——最讨厌的人和最喜欢的人。
陆雪锦的小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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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陆雪锦不由得失笑, 殿下当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钺儿若创立新教,到时我前去做你信徒,如何?”他开玩笑地问道。
未曾叫小殿下了,听见新称呼, 慕容钺好奇地看向他, 脸颊不由得红起来, 在他身侧变得羞涩而激动, 小虎牙冒出来,闪亮地瞧着他。
慕容钺:“哥叫我什么,再叫一遍。”
眼见着人要朝他扑过来,陆雪锦未曾理会激动的少年。李妙娑在他们对面,他轻轻地拍了身侧少年两下, 示意对方安分一些。他倒是有很多问题想要请教对面的女子。
“李姑娘,我在寺庙中听闻了婆娑教含义,在下十分敬佩。可否请李姑娘为在下解惑一二。”陆雪锦客气询问道。
“自然, ”李妙娑有些意外,她喜穿莲裙, 宽松的裙蓬底下连着花边, 露出一段脚踝来。她并不以此为耻,在陆雪锦看向她脚踝时,她毫无反应。
“陆大人请讲。”李妙娑道。
“我听闻姑娘要建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世界,人人都在婆娑树下,我想问问姑娘所认为的概念上的平等, 是哪些平等……据我所知, 这应当极其难以实现。”
李妙娑:“自然是陆大人想的那样,我只是为弱者谋了一席之地,令其与之平等。想要平等的占多数, 不符合这些理念的信男信女,也绝不会踏入我门楣之中。”
陆雪锦询问道:“那假若一个国家想要变成姑娘形容的那样,应当如何?”
闻言李妙娑朝他看过来,轻轻地扬唇一笑,“陆大人可是在与我开玩笑。想必陆大人也清楚,入我门楣之下皆是无权无势之辈,有些更是相貌普通、患有残缺,他们在王权之下毫不受重视。若他们得到了一二权力,只会想着如何将权势延续下去,而非令原本不平之处变得平衡。”
“我倒是觉得民众的智慧在当权者之上。当权者站在高位、他们接触不到民众,便不知民众疾苦,统治者应当成为一个虚空的理念,象征着民意与国家操控的机器,而非具体的某个人、某个群体,落在实处便会滥用权力。”陆雪锦开口道。
“我与姑娘的观念,有些地方倒是不谋而合。”他说。
李妙娑:“千古以来,都是落在人上,如同陆大人所言。一心为民的君主,千古不过一二蜉蝣而过,落在史书上不过一粒沙尘。”
“哥成日都在想这些事情,皇帝兴许在想惩治奸臣,百姓只要饿不死不闹事就足矣。两相难以共情,出身尚且不同,如何能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慕容钺随意道。
“史书上也不乏姑娘这样坚定信念的人,”陆雪锦说,“我倒是有些担忧。假使同样有两个国家存在,一个是当今魏朝,一个是姑娘所形容的那般理想之国。理想之国因为人人平等、军事富足,民众温良而充满智慧,他们成为名为文明的化身,魏朝与之相比反倒成为了野蛮人。如若我朝当权的统治者仍然放弃关注百姓、专心于权势之中,那么按照他的愿望那样朝上也成为了权势中心。朝中内乱、百姓不安,整片土地上充斥着愚昧与燥乱,如若邻国有入侵之心,到时兴许魏朝危矣。一旦发生战乱,野蛮者必然受文明者所驱使,如此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陆雪锦说完,这才回答慕容钺的问题,对慕容钺道:“自然也有,钺儿若是出生在富贵人家,也会如我形容的那般。”
闻言慕容钺略微停顿。事实上在先前,他从未想过这些,他迎着青年温和低落的眼眸,突然觉得有几分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就像大多数人一样,从来不想百姓如何,不想朝中未来如何,那些都是虚无缥缈之物。除非事情在眼前发生,他才会去考虑如何做。父亲让他回朝他便回朝,没想过回朝之后如何面对可能成为储君的长姐,没想过朝中朝臣如何。家族灭亡之后开启复辟之路,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受命运推使。
长佑哥与他不同。哥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朝向哪里,哥什么也不在意,只在意自己关注的事情。只担心百姓如何、自己如何做才能使百姓受惠,与人讨论君主治国,为百姓谋出良君。长佑哥走在一条自己笃信且坚定向前的道路上,尽管是一条可笑的、荒谬的,丝毫看不见光亮的灰蒙蒙小路,哥一个人走在上面,仍然充满信心、坚定不疑。
哥永远都像金子一样在发光,令人见之自惭形秽。
对面的李妙娑不由得微笑起来,静静地瞧着陆雪锦,询问道:“在陆大人看来,何为文明?”
“在我看来,”陆雪锦说,“文明便是能够将生死度外、不存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境遇,人人出现的忧愁不再是外物,而是源于内心。我们现在所谈论之事便是文明,为民众未来忧虑、为明日的天气忧虑,为脚下踩着的虫子担忧,这些可谓之文明。”
李妙娑闻言略微一滞,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绽放出欣赏的神色,不由得道:“今日与陆大人交谈,令我受惠良多。陆大人思想开阔,在我之上。”
“我并非与姑娘作比,姑娘愿意与我闲谈,我已无比高兴。听弦作曲,我从姑娘这里得到了不少启发。”陆雪锦道。
“并非陆大人想的那样,”李妙娑说,“有的时候,人坚定不移地信奉某一学说……并非大人这般笃信。他们可能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信仰,并非虔诚的信徒,而是因为这样做能够受惠。仅此而已。某种主义或者某种学说,人永远会朝向对自己有利的一方。我若出生在权势之家便朝向权势之处,支持君主。我若出身贫寒,便朝向众生平等,去寻找属于我的容身之地。”
“某个人若是抛弃自己原本的道路、前去奔赴不属于自己身份的信仰,那么他不是蠢货便是新时代的开创者。人既可以像收纳灵魂的容器,也可以成为时代道路上的明亮灯火。我希望陆大人能够成为后者,做一片森林之中的萤火,带领人们穿过受愚昧笼罩的森林,成为引领人们思想的先知。”
陆雪锦:“李姑娘抬爱了。姑娘才是南方的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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