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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钺:“长佑哥,我给你扇扇。一扇走病百害,二扇烦忧思,三扇厄门运。”
那琉璃柄漂亮的扇子在少年手边微微摇动,少年耳畔的红缨随之飘散,漆黑漂亮的眼底成为扇面之上的流萤点缀,扇形眉眼张开,虎牙翻出瞧着他,眼底溢出一片缠绕稠密的爱意。
初冬的寒意落在少年眼尾,全被吹散了去。如同雪后绽开的星星点点的红梅,在大雪之中露出痕迹。
陆雪锦瞧着少年活泼的模样,令人联想到过年时张贴的年画娃娃。前两日方缠过他,现在安分了许多,没有了顽劣,只剩下活泼可爱。若是走了,年画娃娃从门里跑出来,想象不出娃娃落泪的神态。
藤萝在一边道:“殿下太幼稚了!”
紫烟闻言也拿起了扇子,学着殿下的模样,凑过去给藤萝扇了扇,眉眼带了几分笑意。
陆雪锦尚未反应过来,身旁的年画娃娃又凑过来亲了他一口。那亲吻微不足道,却如绵密之物触及他心底,让他内心产生一片柔软的情绪。说也说不得,怪也怪不得,离也离不得,只剩下纵容与溺爱。
“……殿下,”陆雪锦开口道,“接下来前往离都,若是喜欢这样的扇子,再买一些如何?”
慕容钺:“我已经有了,藤萝的便是我的。长佑哥,我不要扇子,我要在离都买一座院子。到时成日里与长佑哥和舅舅下棋。哥你觉得如何?”
一边说着,一边含笑瞧着他。那眼底凝聚的情绪,被扇面一吹,悉数掩盖了去。
陆雪锦听出来了其中的意思,他的内心已经因为眼前的少年种下一片花园,如那李云火的空中楼阁一般。眼前人在,方成景象,若是分离,便随之倒塌。原先不懂为何有诗人总写,离别时不舍发妻。虽不是发妻,却也难以分别。总觉在相处里,他们的灵魂不在单一,逐渐地融合在一起,变成某种旖旎的产物。
“殿下喜欢什么样的院子,买一座便是。虽说买不上最好的,平日里我省吃俭用,还有些家底,买座大的院子应当没什么问题。殿下的舅舅……可是先前写信之人?”
慕容钺:“正是。我舅舅如今正在离都,待到了离都之后,我会让他和哥见面。”
先前从未透露半字,殿下如此狠心,不至离都不会与他透露半分自己母家消息。先前总传丽妃自边境而来,与先帝在离都相遇。具体如何,先帝未曾告知,殿下也从不提起。
陆雪锦想到这里,故意问道:“若是不前去离都,岂不是没有与殿下亲人见面的机会?”
“自然,”慕容钺好整以暇地瞧着他,虎牙翻了出来,“哥随我前去离都,日后便是我真正的亲人。”
藤萝:“殿下如此狠心狠情,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公子一路上照顾殿下,若是不前去便不是亲人了?”
“先前殿下还说我是亲妹妹,原来都是骗人的。”
“藤萝,你瞧瞧,看人如何能只看他说了什么,”慕容钺说,“纵使我说你不是我的亲妹妹,你瞧瞧我如此宠你,有几个男子能待你如此。如今只因为我说了一句,你便要将我平日里对你的好都抹了去。如此可对?”
藤萝闻言眨眨眼,嘟囔道:“奴婢可没有说,是殿下自己说的。我虽说了殿下,如今不是也坐在殿下身侧?”
殿下一贯如此。陆雪锦温声道:“如今我们都要前往离都,可有幸能够成为殿下的亲人?”
慕容钺转过来,看着他道:“应当我来说。哥可愿与我前往离都,有幸让我成为哥的亲人。”
藤萝翻着书册,她瞧着上面记录的京都女子的妆容,不由得翻页过去了,日后怕是用不上了,她把书册翻到南方,瞧瞧南方女子的妆容。北境女子多梳高髻、喜浓艳之色,若云丛中花枝,缤纷四异。南方多鬓边留发、喜远山黛青碧之色,妆容素净清透,若出水之芙蓉,远山笼雾之青纱。
如此,便是要南下了。藤萝翻开一页页书册,回想起年少时跟在公子身后的情形。从未想过有一日,公子会前往离都,那故乡里的盛京城,似离他们远去了。
慕容钺:“哥,可要在此地留几日?瞧瞧那连城百姓们。”
“原先有此意,今日我与宋芳庭交接,她俨然君子作风,此地百姓交给她没有问题。我们留在此地反倒还会与她见面。明日动身便是。”
藤萝:“奴婢知晓了,那我们先去收拾行李了。”
藤萝把书册收起来,和紫烟一起回房间了。陆雪锦和慕容钺一并上了二楼,这客栈没什么生意,楼下的店小二昏昏欲睡,一片苍凉之景。往远处看没什么人烟,干涸的土地蔓延出黄沙,整片天空虚虚地蒙上一层黄烟之色。
陆雪锦走在慕容钺身后,待少年踏入房间,脚步随之停下,侧眸看向他,那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像是明亮的烛光倒映着他。
慕容钺:“哥,当真想好了?”
“前日让我遂愿,我还以为是作为离别的礼物。”
“……”陆雪锦不由得叹口气,少年总是如此敏锐,猜出了他先前所想,这不安的情绪,总是能够戳中他。
“未曾。先前便一直担心殿下的魇症,如今知道了症结所在,若能安抚殿下一二,这些算不上什么。”他说。
“当真?”慕容钺闻言欺身而上,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强势的气息立刻侵蚀而入,靠近他笼罩住了他的身影。
他的腰肢随之被揽住,慕容钺抱着他将他困在身后的门边,背脊处贴着冰冷的锁扣,少年绚烂而阴郁的眉眼往下垂落,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凑近他抵上他的鼻尖。
“长佑哥如此,我怕是要做新一轮的噩梦了。梦里梦见哥的脸,若是得不到哥,我在梦里兴许会气死。”
“……”陆雪锦闻言险些扶额,他盯着小孩认真的眼瞳,那不安分的双手往下去触碰他的尾骨,似乎十分好奇,偏生他十分镇定,唬住少年不敢乱动。
“殿下。许多人像殿下这个年纪时,未曾想那些坏事,成日里只想着读书做一番事业,如此可免春思扰闲。”他说。
“是吗?”慕容钺信了,“哥像我这么年岁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
陆雪锦坦言道:“从未想过。”
慕容钺:“那我想了当如何,长佑哥成日勾引我,让我魂不守舍。你在我身侧,如何我才能不想。我就要想。我喜欢哥为何不能想,何况哥也喜欢我。前日用手指的时候,哥也很喜欢,为何不能做,以后我每天都要做。”
眼见着又要无理取闹,瞧瞧这说的是什么话。陆雪锦耐心地听着,对这暴躁的小猫道:“未曾不让殿下想,前一日我也未曾说喜欢。殿下不可如此曲解。”
“哥脸红了便是喜欢,还咬了我一口,我现在身上还有哥的牙印。既然喜欢,为何不能做了?每回做一次哥便要教训我一番,我像是念斋的和尚一样,成日里吃不上一顿饭。好不容易吃上一顿,哥给我两粒米便撒手走了。”慕容钺说。
陆雪锦听的无奈,这都是些什么比喻,眼前少年惯会得寸进尺,且伶牙俐齿,说一些无法规劝的歪理。若是他仔细理论,又要生气了。
“是哥自己说的算不上什么,那再做一回又如何?”慕容钺询问道。
那天真的眼底蔓延出阴郁与蔫坏的心思,黑白分明地含笑着,少年凑近他将他抱了起来。他被殿下抱起,雪白的衣袍随即被粗暴地掀开了,衣衫蹭过殿下的手腕,分明他比殿下年长,殿下却把他当成了无法反抗的弱势一般。那些礼仪与纲常全都抛却了去,气息靠近他侵蚀他、恶意地令他气息变得凌乱,完好的衣衫散作一团。
“……殿下。”他不由得捂住了眼睛,缝隙之间瞧见少年得逞的面容,那虎牙蹭过他掌心,舔吻着他带来颤栗,轻轻地吻着他的手指,那眼底压抑着的狂热之色,将他的身体当成了最喜爱的敬仰之物。
第82章
怀里的少年陷入安眠之中, 陆雪锦抱着人,他瞧着殿下的侧脸,不由得凑过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碰到那眼睫的部分,绵密而弯曲的绒毛, 落在眼底形成一小片的阴影。
睡着之后瞧着十分安分, 他却又担心起来。垂眸盯着小孩看, 担心魇症复发。
他们动身前往离都, 一路上阴雨绵绵,这雨季倏然变得漫长,不知何事惹得天意蒙愁,成日里不见明色,乌云一路飘过。
到晚上时行至楚州与曲州的交界线, 这里有一条金乌河。金乌河自西天昆仑而落,一路向东,贯穿武陵、婺州、楚州、曲州、至临安到明州。两岸生长了一片红杉, 苍拔立于穹顶之上,倒映在河面形成一条血河。
三个小孩何曾见过此情此景, 瞧见那金乌铸像便走不动路。树丛之中的三足金乌灰影朦胧, 笼罩上一层幽暗的光,那幽暗笼罩的红杉,似为金乌劈径,两岸环生一片寂静,只有大型禽类展翅飞过的窸窣声。
“神话中说, 这是一条阴阳之河, 晚上在河边总能瞧见渡河之人。人死后便会穿过这条河流前往西天。”藤萝说道。
陆雪锦在一旁瞧着,树丛之中的枝桠落了一地,这金乌河宁静如同一张美轮美奂的画, 五年前他南下时路过此地,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
今日再见,这条河流依旧如旧。他要还令的先帝已经死去,人间已经是另一幅光景。
慕容钺:“当真如此,那我们今晚在此地过夜,让我瞧瞧是不是当真有渡河之人。”
他们两人提议,紫烟不由得问道:“公子,这处可能扎营?”
“可以,”陆雪锦看向慕容钺道,“殿下先前曾生屠猛虎,如今哪还有可惧之物。”
“那是侥幸虎口逃生,若是有猛兽,哥要保护我。”慕容钺凑过来,像个沙包一样粘在了陆雪锦身侧。
他们两人站在一起,金乌河上翻映着两人的倒影,在血色之中相融,身后的那些红杉如同婆娑之下生长而出的尖刺,围绕在他们身侧。
他瞧着那些尖锐的刺,总担心那些尖刺会刺伤少年。这倒映的河流岂会如他所想,令那红杉远离身侧之人?河面是这天地之间的镜子,一切倒影有如法,在其中显形,可见其中忧怖。
“长佑哥,你在想什么呢?”慕容钺询问他。
陆雪锦:“五年前,我来过这里。今日再来,总觉得有不同的感觉。”
“上回哥过来是一个人,一个人与旁人总不同,日后哥再见这条河,总能想起来我。”慕容钺说道,眉眼翻转出若有若无的深意,一边说着一边过去帮紫烟搭帐篷。
如今已无官银,他们行李轻松,两只帐篷很快便搭好了。慕容钺用斧头砍了四个桩子,那倒下的红松落在金乌神像旁,绳子牢牢地绑在树桩上,藤萝去找了一些干草过来,铺在湿软的泥地上。
藤萝:“那也会想起奴婢,奴婢可是一直都记得,与公子南下游玩的日子。”
“…… ”陆雪锦有些无奈,如何是游玩,一路上诸多凶险,藤萝与殿下倒是分毫不觉。他瞧着两小只又凑在一起去瞧那树桩底部生长出来的蘑菇,瞧一眼蘑菇颜色鲜艳,不由得出声提醒。
“这湿地中的植物好些未曾见过,不可随意触碰。”
陆雪锦话音刚落,慕容钺已经上手把蘑菇摘下来了,两人一人一只。
橙红色的蘑菇,上面有黑色的斑点,底下的根须很长。慕容钺拿着蘑菇左看右看,又对他道:“哥,你快来瞧瞧,这红杉树被砍掉的地方冒出来了蜜汁,颜色与叶子有点像。”
陆雪锦来到两人身后,瞧见那被砍掉的树桩流出一层红色的粘腻之物,远远地瞧着倒像是鲜血。
藤萝不由得道:“可是被砍掉脑袋之后流泪了?草木也有情。”
慕容钺笑起来,“那便当作如此了,权当是天意。它若有所思不必介怀才是,我们不过是碰巧路过此地,碰巧选了四棵树,它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有什么办法。”
“藤萝,你看这杯我们摘下来的蘑菇,它若有自己的思想,可会抱怨自己运气不好?方生长出来伞柄就被人连根拔去,想安心做一株蘑菇都做不成,命运便是如此无情。”
慕容钺:“可是在我们看来,不过是瞧见它漂亮便折了去。我们对它们来说,如同天意一般的存在。”
少年拿着那鲜红的蘑菇凑近闻了闻,眼底带着深邃的笑,那笑似笑非笑,瞧着藤萝迷糊的模样,遂翻转目光,去瞧身侧的青年。
“若都是蘑菇,我自然会欣赏无论何种处境都不曾抱怨的蘑菇。福祸之事,如同我们的心情一般忽明忽暗。有好的境遇自然也有坏的境遇,只需顺遂天意便是。”
陆雪锦与之对上目光,眼前殿下手中拿着鲜艳之物,俊冷的面容光辉夺目,像是从金乌神像里钻出来了神韵。言语虽无情,却对天地万物都有情。他仿佛又瞧见了年少时自己的身影,与眼前少年相互重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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