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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山上洁白不染,白渺渺的雪花往下坠落,自云层中往下倾落,落在地面上化成了雪水。那漂亮的雪花落在肩头,陆雪锦伸手碰到了一片凉意,那雪花在他掌心融化,传来刺骨的寒意。
雪。
雪。
雪。
卫宁听见了动静,入目便瞧见了薛熠在雪地里吐血的模样。薛熠那柔弱的身体像是要化在那一滩雪白里,寒风凛冽的不同寻常,轻飘飘地要将人吹倒。
薛熠低眉时垂敛的神色,苍白如纸的脸庞在风雪之中凋零了,那唇边沾染的血迹,胸腔间稍稍急促的呼吸,雪花落在眼尾处泛红的血丝,在风中似要被碾碎了。
卫宁见此情景,那刺目的血迹过于晃眼,眼前发小让她心出几分怜悯,她那素来冷苛的内心被人揉乱了。她连忙上前扶住了人,明亮的眼眸被风吹的夹生的酸涩。
“你去了何处?我与萧绮到处在找你!”卫宁问道。
她明明心知肚明,还能去了哪里,自然是去找了长佑。明知道不应前去,非去不可,去了之后又落得如此模样。
被她质问的薛熠在原地咳嗽起来,薛熠乌黑的眉眼透出几分平静的情绪,又咳出来一滩鲜血,落在她掌心里,烫的她险些收声。
薛熠未曾回答她的问题,分明路上还无比坚决,不知道又瞧见了什么而受到了刺激。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亲眼瞧见时,掌心触碰到那鲜血时,仍然忍不住震颤,内心闷闷的难以发泄。
“你来之前便和你说过了……如今又是闹哪一出!你……你为何偏生他不可?”
萧绮听闻了动静一并出来,便瞧见了风雪里凋零的君主。他那敬佩的君主此时化成了雪地里艳丽的花枝,在白茫茫的一片飞雪之中倾倒了。
那双眼犹如纷开的墨汁,内里的神伤难以遮掩,花枝从根部轻轻地碎掉了。他那君主仍然坚持着未曾倒下,去拼凑自己已经毁掉的深根。
萧绮不由得心口一紧,开口道:“圣上……圣上何至于此。莫要为那负心人伤心才是,外面天凉,圣上先回屋里。莫要神伤,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我们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还怕没办法带他回去不成。”
“……咳咳。”薛熠掌心颤抖,脸色惨白与那青白天色相同,随之静默着在雪地里倒下了。
卫宁连忙接住了人,她摸到那一手的鲜血,碰到薛熠的脉搏,犹如死人一般许久都没有反应。
“萧绮……快! 快去请大夫。”
夜晚。陆雪锦让紫烟去传了信,信方传过去,便得知了武陵的驻军抵达离都的消息。天色已经黑了,城门处因行军抵达城门,那处火把映照着半边天通明。离都降温,不过是一日之间的事情。
皑皑的白雪覆盖了整座离都,百姓因这百年难见的大雪欢呼庆祝,在夜晚能够听见街巷之间热闹的动静。绚烂的烟火自天边绽放,嬉笑声不绝于耳,街边堆了一个又一个的雪人。
陆雪锦在院子里瞧着藤萝堆的雪人,他盯着那被照亮的天空出神,又瞧见那雪人纽扣做的眼睛。黑色的纽扣眼在夜晚中发光闪烁,他低头瞧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已经洗干净了,为何总觉得还能闻见血腥味。
殿下那处不知如何了。
紫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薛熠那处不知道是什么打算。
他脑海里倏然掠过薛熠的双眸,那沾血的馄饨,“啪嗒”一声,仿佛滴进他心里,令他骤然迟钝的感受到了某种疼痛。在他脑海里连接着一场平静的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犹如突然被什么东西阻滞住,令棋子无法行动。
“……”
“砰砰砰”院子门被敲响,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长佑,我可能进来?”卫宁询问道。
他们先前便通信,这处地址卫宁知晓。他前去为卫宁开门,开门便瞧见了一张气喘吁吁的面容。卫宁显然是赶路过来的。
陆雪锦:“可是与薛熠一同过来的?快进来。”
他们许久没见,通信却没有断过。如今再见面,陆雪锦瞧见卫宁联想到薛熠,不知为何心底那份喜悦之情被冲散了许多,他们是发小,卫宁与他一般,两人瞧见对方的神情,皆是稍稍愣住。
不必言说,陆雪锦明白了什么,站在门口的位置未曾动作。
“嗯,我是和薛熠一起过来的,”卫宁说,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我一路护送他过来,好几回都想杀了他一走了之。可真的到了那时候……长佑,我下不了手。瞧着他病弱的模样,如何也难以动手。”
卫宁:“今日原本也是我们团圆的日子。有时我也在想,自己这优柔寡断的性子如何是好,若是我能够坚决一些,兴许清儿不会离我而去,兴许我也不会让长佑为难。可是我总是如此……总是心生不忍。”
“他方才见了你之后回去便病倒了,这一路上撑着未曾发作。方才让大夫去瞧,大夫说他危在旦夕。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长佑……你来替我做决定如何?若是你前去,他兴许还能活着,余下的日子也依旧半死不活。你若是不去,他若是今晚死了也是皆大欢喜。”
陆雪锦静静地听着,他的心倏然变得无比宁静。天边飘落下来的雪花落在他和卫宁神色,他在卫宁眼底瞧见了许多种复杂的情绪,所有的情绪,在生死之间总是轻易地消散了。
那纷乱落下的雪花,府邸前点亮的长明灯,蜡烛照映着雕刻着花窗的墙壁。在那五彩斑斓的彩窗前,倏然映出一道红衣少年的身影。红衣少年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面容稚嫩许多,带有正义凛然的殊傲之气。
红衣少年与他对视,询问道:“为何要救他。他应该死在二十年前,如此才是为你扫清了一切障碍。我说的可对?”
陆雪锦:“我去与不去……对他的病症来说没有什么分别。”
他缓缓地开口,在他回应时,那平静的嗓音令卫宁的面容产生了细微的变化。卫宁在原地好一会没有讲话,他们相对而立,一道门槛的距离,倏然将他们二人隔开到了不同的地方。那沟壑虽浅,却深邃到难以言喻。
“……”卫宁视线看向了别处,“我知晓了。你也好好照顾殿下才是,今日是我不对,我说了不该说的话,长佑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先回去了,改日我再登门拜访,若是你有需要,随时联系我便是。”
卫宁的嗓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慎重的谨慎,像空气中漂浮的雪花一样,落在他心上,融化之后倏然地刺疼。
陆雪锦在原地看着卫宁的身影消失,只在府邸前留下了一串脚印,随着白雪覆盖,很快浅浅的印子消失了。
四周十分安静,整座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自己。藤萝已经睡去,那万家的灯火,明亮盏盏,他瞧着却觉得眼前生出了幻影。灯影变成了幢幢的鬼火、变成了燃烧之后的死灰,烫的他四肢发僵,迟钝地只知道在雪地里被埋没。
第88章
昨日春光暖, 今日骤更寒。檐上飞雪化,倒刺尸足僵。且教艳阳兴百年、棱做飞盘遮云去,盐花陈尸百二里,恕心玉词碎萧瑟。
陆雪锦看着那雪色遮掩天空, 在半夜整片泥地都被覆盖, 薄薄地落在上面堆积成雪白, 在夜晚闪着碎屑的光芒。屋檐底下的花儿悉数凋谢了, 成为了冰冷的尸体。这些热带的植物尚且沉醉在温暖的美梦之中,难以抵抗骤然降下的寒冷。
他的内心产生难以言喻的情绪、心绪一并化成空中的雪花,轻飘飘地飞起,落下化成厚雪重量的之一。
分明已至深夜,却没有丝毫的睡意。分明殿中更加温暖, 却总要置身于寒风之中。分明已经看着卫宁离去,总想起卫宁的神情。
那冷风呼呼吹起,在耳边呼啸而过, 像是积聚成怨念在控诉着风雪无情。
他在深夜中起身,离开了院子, 兴许是今日下雪的缘故, 睡意难临,索性来到离都街上。深夜里一片宁静,穿过那花窗笼罩的巷子,来到驻守军所在的城门处。
他察觉到自己现在处于一种朦胧的状态,置身在棋盘之上, 思绪便是棋局。那棋局之上的棋子现在陷入了阻涩之中, 引得他陷入某种与自己内心相隔的情形。他的理性支撑着断裂的思绪,身体却毫无反应。脑海里晃过许多场景,那些场景令他毫无波澜, 却又如同迟迟生效的药物一样控制着他无法动弹。
寒天雪地里,那驻守城门的士兵们岿然不动,火把笼罩着士兵们的面容,萧绮正低声和士兵们说着什么,牙齿咧开,突然察觉到了什么,眼白朝着他翻过来。
萧绮见到陆雪锦,视线稍稍地停住,看了他好一会,眉头轻轻地蹙起来,随即继续低头和士兵讲话。
士兵们原本想要拦人,看着萧绮并不阻拦,互相对视了一眼,在原地稍稍犹豫,最终也没有拦人,让陆雪锦进去了。
那原本用作驻扎正史休息的殿堂,现在成为了病人歇息的地方。殿中灯火通明,原本奄奄一息的梅花树,此时遇见了寒冷的雪天,病树前头的枝桠有了转生的迹象,在窗前冒出一簇又一簇弱小的新芽。
陆雪锦在殿外驻足,他瞧着那一扇窗户,纸窗透出大夫与侍卫忙碌的身影。无论行人如何忙碌,那躺在床榻之上的人儿,始终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在沉睡之中气息宁静,屏风之上的美人相般。
沉疴慢慢地侵蚀着其上的美人,从珠玉般的美人融化成一滩落寞的白骨。
好不容易待下人们离去了,殿中仍然留了一盏昏暗的灯。透过那盏灯,描绘出卫宁的轮廓,卫宁守在薛熠床前,在蜡烛之下沉沉地睡去。
他踏入殿中两人都毫无反应,走近瞧见薛熠病弱的侧脸与卫宁沉睡的面容,想起他们之前前往盛京附近的麓山之上,那时半夜长满了星辰,他们在山顶休息时,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之中的画面重叠。
闪烁的星辰、明亮的夜空,依偎在一起的少男少女。薛熠病倒时,他们两人轮流守着,少时总盼望亲人的疾病快快消失,远离病痛与折磨。
如今也明知自己从未做过错误的选择,他所走的每一步,都理应如此。可那从记忆之中流逝而出的情感,总是伴随着理智从缝隙之中流出。
他在殿前长身而立,注视着床榻之上薛熠苍白的面容,那病容姿态、微弱的气息,手臂上的针孔,床榻上的人化成了一朵枯败而柔软的花。在脓疮与血色的侵蚀下,缓慢地凋零去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他视线的感应。只见那床榻上的人气息发生了微弱的变化,烛光忽明忽闪,那微弱颤动的眼睫缓缓扇落,随着烛光的映照,在昏暗的环境中睁开。那眼下的小痣变得无比清晰,薛熠细弱的瞳孔倒映出他的身影。
殿中骤然变得寂静,外面风雪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的神情浮现在薛熠眼底。薛熠脸色苍白,瞳仁里汪了一潭幽深的水,原本未曾聚焦的眼瞳注视到他时,慢慢地回魂,眼中稍稍出神,带着些许试探、不可置信,犹如置身梦境的恍然。
“…… 长佑?”薛熠低低地唤他。
陆雪锦察觉到自己身体某处发生了变化。他那心中搁置的棋局,在薛熠的询问之中逐渐消除了阻塞,在与薛熠对视时,他察觉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那份难言的怜悯与感伤逐渐具象。
他又看见了年少时的自己。
红衣少年在他身侧幸灾乐祸,瞧着他的动作,在为他做出选择之后的动摇而耐人寻味地注视他。
“……”陆雪锦在心底无声地叹息一声。
他坐在薛熠床前,碰到了卫宁的手掌,低头瞧着薛熠的模样,低声道:“兄长。可是白日里生了我的气?”
他稍微的温声询问,茶褐色眼底翻出来柔软的情绪,那份情绪笼罩着薛熠,令薛熠原先积累的雾霾烟消云散。
薛熠再次咳嗽起来,“咳……”脸颊因为喘不上气来泛出病弱的潮红。他的手指随即被抓住,触碰到一片寒意刺骨的冰凉,薛熠死死地抓住他,担心他会随时消失一般。
分明见到他就要走,如今又不愿意松开他。
陆雪锦想到这里,他透过指尖将温度传给薛熠,对薛熠道:“兄长放心便是,我不会离开。你快点好起来才行。”
他脑海里晃出殿下盈盈笑起来的扇眼,殿下如今在何处?他的心被劈成了两半,一半随着小殿下而去,另一半久待病床前,被这病床牢牢地束缚住。
……
慕容钺:“紫烟姐姐,有什么不能现在告诉我?”
少年仰着一张脸看向天边飘出的云彩,摸到那雪花,毫不留情地将雪花捏碎了。慕容钺若有所思地瞧人,看上去一派天真模样,仿佛真的听进去了,眼底却毫无笑意。
紫烟从城中溜出来,闻言放下那遮面的帽袍,耐心道:“这是公子的吩咐。殿下安心在这里待着,只需要三日…… 三日之后再返回城中便是。”
耶格从营帐之中掀开帘子,他那边手下已经传来消息,魏王抵达离都的事情他已经知晓。想来是冲着他这外甥而来,若是这件事告诉钺儿,钺儿想必会非入城不可。陆大人思虑周到,不愿让钺儿涉险。
慕容钺稍稍侧眸,询问道:“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哥可是要骗我,难不成答应我来离都反悔了,如今要返回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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