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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共犯”这个词时,穆守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他问:“那既然如此, 你想我什么时候把它交给荣观真?”
“嗯……这确实是个大问题。司山海宴早就不办了,荣观真近年来也基本不出空相山。你俩平时最多隔空嘴炮几句,好像也没机会互相到家里做客……那小穆啊, 不如你就先等我通知怎么样?”
时妙原说着便站了起来:“或者你也可以自行安排,你觉得什么时候适合,那你就什么时候给他。但凡你觉得时机未到,你都可以继续留着这盒子。啊,但这么说是不是显得我很耍大牌?明明是我托你办事,结果到头来还要你自己费神。”
他满脸轻快得意,看不出半点愧疚的迹象。
穆守早就习惯了时妙原这幅德行。他摇头道:“行吧,那我就看着办好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我不一定能保证完成任务。”
时妙原当即心花怒放:“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你可是这一代最有名的山神,咱小穆老爷神威浩荡,心地这么善良,不仅领地辽阔,还总救我于水火之中……哎呀,有时候我都好奇呢!像您这样优秀的神仙,怎么会甘愿纡尊降贵和我交上朋友呢?穆老板,你为何如此对我百依百顺?是因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还是因为我上回给你女儿带了跳跳糖?”
“都不,只是算我倒霉而已。”
穆守摆摆手,示意时妙原赶紧滚蛋,后者连嗦几杯热茶,正准备起身离开高亭,忽然福至心灵地问道:“对了,你家那些小老虎呢?”
穆守顿了一顿。
没来由的,他拿茶杯的手颤抖了起来。
时妙原并未注意到这般异样。他自顾自地问:“我从刚才就在纳闷,我俩聊了这么久,你家那些小虎妞怎么还没有来闹你?你老婆是带她们出去玩了,还是走远门串亲戚去啦?”
穆守说:“她们都死了。”
时妙原“啊”了一声。
“死了?”
“对,都死了。”
“都死了啊……”
“姑且算是家族诅咒吧,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
穆守摩挲着茶杯说:“大体算来,应是我父亲当年作恶多端,积业成果,他自己死得利索,造下的那些孽都变成怪病报应到了我们身上。我的孩子力量最弱,死得最早。我妻子受影响久了,前段时间也跟着一起去了。我弟弟有一定修为,目前情况还算可控,至于我……”
他拉起袖管,为时妙原展示胳膊上的黑疤。
“至于我,因为拥有山神之力,所受到的最大影响,大概就是这些不体面的东西了。”
穆守自嘲地勾起了嘴角:“其余的么,倒是半点不差。”
“那你弟弟还能活多久?”时妙原问。
“你还挺会聊天。据我估计,也就是这两年的事了吧,”
穆守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行了,该交代的你也交代了,该多嘴问的你也没少问,我现在有些累了,雪松里夜不待客,从这往东北方向三十里有一座行宫,你这段时间到那儿住着吧。我不常回去,你只要不把我家拆了,想干什么都随你的便。”
时妙原谢过穆守,又问:“那如果能找到办法赎清你父亲作的恶,你弟弟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了?”
穆守直接笑了出来:“你说说能有什么办法?生老病死,世间因果,容不得我们干涉半分。我劝你最好别瞎操心,你现在,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的小命吧。荣观真昨天又给我传了信,说得挺吓人的,你要听听吗?”
“我不听,我也不怕!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现在安全得很!”
时妙原叉着一边腰说道:“我才不怕荣观真呢,他从来都雷声大、雨点小,就像米缸边的老鼠,对我啊只能望洋兴叹,想吃到嘴里,那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那希望你下次遇见他的时候,不要再叫得像之前那样惨了。”穆守淡淡地说,“就当为我的耳朵着想,你上次差点把我喊聋了。”
“真是的,我不就嗓门儿大了点吗?都念叨多少年了,你也该消气了吧!”时妙原小发雷霆道,“不跟你讲了,我要走了,你家门应该没锁吧?咱们行宫见!”
起飞前,时妙原以电光石火之势顺走了一只冰瓷杯。穆守还没来得及阻止,下一秒就在头顶上听见了他的笑声:
“小穆啊,那我就先走啦!今天见到你很开心!谢谢你帮我的忙,谢谢你请我喝茶,代我向你弟弟问好——哦哦还有,谢谢你请我看你家的雪!”
振翅声逐渐远去,一枚鸦羽慢悠悠地飘荡了下来。
穆守伸手去接,那羽毛钻过他的指缝,不紧不慢地落入了积雪中。
很快,大雪就覆盖了它存在的痕迹。
雪越下越大,越积越厚,好像永不会有停下来的那天。
不知多久以后,穆守突然站了起来。
“坏了。”他懊恼地说,“又忘了把东西还给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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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妙原飞得有点吃力。
不知是因为体力告急,还是旧伤未愈,他在北风中摇摇晃晃,怎样也无法稳住身形。
幸运的是,他的目的地在下风处,这样他便无论如何也可以乘风直下。
他一边飞,一边回想方才的交谈。
穆守要他去净界山神宫躲避,言下之意其实十分明显:荣观真已经杀红了眼,以至于穆守甚至要把自己家让出来做庇护所。净界山山神府邸恐怕是眼下这天地间唯一能容得下他的地方,可是,时妙原并不准备去那里。
他正在向南飞。
他要去空相山。
北方初雪已至,而越往南移,就越能看见稀稀拉拉的绿意。
枯叶簇拥着薄绿,在这般萧瑟的景象中,就连这一丁点儿生机,也显现出浓抹不开的颓态。
飞行数百里后,他看见了一处槐树林。时妙原轻盈地落下地面,饶是如此,也还是惊动了一只在枯叶中休眠的草蛇。
“抱歉,抱歉。”他轻声道,“没想打扰你睡觉的,你继续。”
草蛇溜之大吉,时妙原抬头观日,徒步向记忆中的方位走去。
没多久,他就来到了一条小溪边。
溪上有一座独木桥,桥头立着一枚路牌,上面写着:前方蕴轮谷。
下方两行小字:
山洪时节,请勿入内。
珍爱生命,远离野爬。
时妙原走上桥心,站在中央,他探头俯瞰溪水,倒影里的面容神采奕奕,可他其实连水流的方向都看不太清。
“真丑啊。”他自言自语道。
“眼睛半瞎,臂膀半废,还搞得人憎鬼嫌,天怒人怨……弄成这个样子,真不如死了算了。”
他对着荣观真的倒影说:“你也是这样想的对吧?”
唰!一道寒光闪来,时妙原凭本能向前一扑,勉强摔到了溪对岸。
他原本站的地方斜插着把宝剑——是无弗渡,他的所有者勾勾手指,那剑乖巧地飞回了他的掌中。
荣观真定定地站着。只杀不渡之剑的金光映亮了他的面庞,在这晦暗的山林中,他与剑便是唯一的光源。
时妙原缓缓后退,走出一段安全距离后,他隔着独木桥,与荣观真遥遥相望。
他看不清荣观真的容貌,只能分辨出他穿了白色的衣服。隔着间断的溪水,他对荣观真笑道:“晚上好啊,荣老爷!多日不见,您真是越发帅气了。您的穿衣品味还是没得说!但一见面就痛下杀手,您就这样讨厌我吗?”
荣观真手持无弗渡冲上前来。时妙原反手扔出茶杯——当!冰瓷一经接触剑锋,便瞬间化作了齑粉。
风将碎片吹向荣观真的面门,他不过掩面半秒,再一眨眼,密集的黑羽已经近在眼前。
羽刀悬在半空,铺天盖地好似暴雨前的乌云,时妙原站在羽丛中冷笑道:“久闻空相山神待客有道,您就是这样招呼我的吗?咱们相识多年,就算念在往日情分,您也得和我道一声好吧!”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果断驱使黑羽穿透了荣观真的身体。
火光冲天而起,土石扬洒满天,无弗渡瞬间化作尘土,一张红符被火舌卷着飞上天空,时妙原定睛一看:果然,他就知道,这家伙是荣观真造的傀儡!
他再扭过头去,只见周围四方,桥下河边,树下草中,站起了许多高大挺拔的人形,保守估计有上百个之多。
他们都穿着白色的衣服,乍一望去,就好似月光被切碎的残片。
第157章 恨入心髓(三)
时妙原虽看不清他们的面庞, 但仅凭气息就能判断出,这些东西应当全都是荣观真的化身。
用人话说是木偶,用鬼话讲是分灵, 总之即便并非山神本尊, 但既能完全代表荣观真的言行, 也可以充当他的眼睛。
分灵们走到哪里,荣观真的目光就尾随到何处。
分灵们如何行动,荣观真就如何所想。
分灵们齐刷刷举起宝剑, 剑锋的寒光刺得时妙原打了个冷战。
它们无一例外,都想将他亲手诛之而后快。
“真有意思, 荣观真这回怎么不自己来?”
时妙原笑问道:“他是在外边串亲戚赶不回来,还是没胆量亲自见我?他不会以为凭你们就能把握得了我吧?一群滥竽充数的东西,他分这么多灵出来, 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分灵们齐刷刷向前一步,将包围圈收紧了许多。
月色从云中透出,就好像谁的眼睛。时妙原仰头望去, 在那视线中品到了刻骨的恨意。
僵局很快被打破, 一只分灵按捺不住率先挥剑上前——它的目标是时妙原完好的那条胳膊!
时妙原反手挥出三枚黑羽将那灵体打成了碎土, 他大怒道:“砍砍砍,还特么砍!右手已经给你弄断了,给我留条好的不行吗!”
此话一出,其余灵纷纷怔在了原地,时妙原趁机攒出一团焰球,分成数份向四方轰了出去。
山林映得被通亮, 围在最前的灵尽数遭到了焚毁,后排尚未反应过来的那些被时妙原挥袖削断脑袋,他一脚踹翻一群分灵, 随后踏着他们的身体主动冲进包围层,就这么和敌人们缠斗起来。
剑气纷乱舞动,分灵们不断发动攻击,却都能被时妙原躲避过去。甚至某一刻它们都已经抓住了他的衣摆,下一秒又让他闪到了数米之外。
他游走得如此灵活,甚至连片灰都没有沾到身上,土石还没落到身边就被烧成了灰烬,分灵们竭尽全力也根本奈何不了他,斗到极致时时妙原眼中有金光流过,如今他虽不能明视,但在太阳神力的加持下,他的动作甚至比健全者都还要精准百倍!
“太弱了,荣观真怎么会派你们来抓我!”时妙原大笑道,“就凭这点三脚猫功夫,你们难道还想对付我不成!一群老鼠,没用的东西,有本事让他自己来,我看他能和我过几招!”
时妙原不断放声嘲讽,分灵们出招的动作也随之越发迅猛。其中一只近了时妙原的身,它捉住他的左臂,却不料被反震出数十米远,撞到树干上彻底动不了了。
眼见敌人数量越来越多,时妙原直接变出了翅膀。可他才刚飞起几米,就感到了一阵无形且巨大的阻力。
天空中流布着灵网,这毫无疑问是荣观真设下的结界,方才他太过沉迷战斗,竟没注意到自己已身陷囹圄。
天上有结界,地下有追兵,时妙原当机立断低空飞过,沿路踩着分灵们的肩膀钻进了树林中。
他一落地便收了翅膀,一边在林中穿行,一边劈断树木以挡住追兵的路线。他很快凭记忆走进一条小道,就在这时又一只分灵持剑向他劈来,时妙原将身一让,拽住那灵的衣领笑道:“居然还玩偷袭?你这可真是人海战术啊,回去告诉你们荣老爷,我不跟你这样没礼貌的孩子玩!”
利爪下劈,在无弗渡上划出令人心悸的长痕。那剑非但未被崩散,反而爆裂出更盛的金光,时妙原心头大骇:分灵的拟态居然能如此真实?
他再抬头一看,荣观真紧盯着他说:
“抓到你了!”
是真货!
时妙原瞬间毛骨悚然!
他挥出一整排黑羽,荣观真后退数步砍落羽毛,时妙原便趁机跑向了远处,他正要翻上一座山崖,却见正前方兀地竖起了一座土墙,无奈之下他转而逃向另一侧,而荣观真就在那等待着他。
当!
无弗渡再度撞上利爪,磅礴的灵力乱流涌进体内,时妙原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了几丝鲜血。
“时妙原,好久不见。”
荣观真将剑往下压了几分:“我来取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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