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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你错了,你错在何处?”无面人问。
“我……我错在不该杀生,我不该破戒,您给过我机会,但是我没有好好珍惜!”那人痛哭起来,恐惧令他的身体不断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魂官大人!我好疼,我的翅膀要坏了,我求求您放过我……我的翅膀好像要断了……呜!!!”
可怖的撕裂声过后,他颓唐地倒了下去。
他的羽尖还在发颤,像河鱼被剖腹后依旧弹跳的尾鳍。
在荣观真喊出他的名字前,魂官先开了口:
“时妙原,先前我是以为你能改过自新,才放你出十恶大败狱的。结果不过千年,你就又犯了杀孽,你杀死的不是一般人,还是一位正神。你害死了净界山神,纵使他罪恶滔天,你觉得你有资格惩处他吗?”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本来也不想的,我只是……我只是……!”
“其实,我也知道此事错不在你。”
魂官慢条斯理地说:“照理说,我要抓的不该是你。照理说,你只是替旁人背了罪。照理说,来受刑的应当是空相山神。”
“他不行!!!”
时妙原如触电般弹了起来。
他拖着翅膀爬到魂官脚下,涕泗横流地祈求道:“荣观真不行,他会疼,他会难受,他适应不了这些!他绝对受不了,但是我可以!我我我,我都经历过一次了,您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有怨言,我活该!不对……这根本就不关他的事!你说错了,他没有杀生,过错全部在我,穆元沣是我杀的,是我把他的头砍下来的,你们应该也看见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时妙原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有什么东西从荣观真脚下游了过去。
那是一张满是脓包、枯槁扭曲、滴血流涎的鬼脸。
那是穆元沣。
“嘿……嘿嘿……嘿哈哈哈哈哈……”
穆元沣笑得飘忽,因为他只剩下了一颗脑袋,其余部分散落在了各处。他好像看不见荣观真,只是盯着时妙原的方向,盯着他阴森森地笑。
“这下好了吧?叫你替荣观真出头……这下好了……这下你满意了吧?”
“时妙原啊,你刚才听见没有?你要在这呆一千五百年呢。嘿嘿……一千五百年,一千五百年!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出去吗?你觉得到时候还有谁会记得你吗?要不你就别走了,你在这陪我吧。你应该和我一样烂在这里,你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其实是一路人……啊!啊!啊!!!!”
地狱火突然暴起,穆元沣惨叫戛然而止,荣观真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眼前的画面再度发生了变化。
晚风迎面拂来,他来到了深山中。
山中怪石嶙峋,他认出了东越山的尖顶。
这里是万霞天,人鬼两界的入口。在明镜般湖面下,冥河水正吟吟地流淌。
一场疾雨下过,时妙原的身影出现在了湖边。魂官站在一旁,他不断地对时妙原叮嘱着什么:他要他安分,要他守己,要他不要再犯错,要他好好想想,永世被监禁于十恶大败狱中会是什么滋味。
“如果你还犯同样的错误。”魂官警告道,“你就永远别想再出来了。”
“我要怎样才能不再犯错?”时妙原问。
“离荣观真远点吧。”魂官说。
时妙原花了三天时间,才找到去空相山的方向。
1997年,一千五百年。世界变得太快,他已被彻底丢下。他听不懂人间的俚语,不敢看地上的建筑,汽车鸣笛会吓得他仓皇逃窜,每逢打雷下雨他又要躲到山洞里啜泣。
他害怕火,害怕水。害怕雷,害怕风。他有那么多害怕的东西,却还是坚定地走向了空相山。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
“我要去给他过生日。”
“他的生日快到了,我要去给他庆祝。”
“上一次就没能一起过,上上次,上上上次也错过了……”
“我要去陪他过生日。如果我不去,还有谁会去呢?如果我不陪他,就没有人会陪他过生日了。”
“生日怎么可以自己过呢。”
“我怎么可以留他一个人呢……”
他就这样念叨着,蹒跚着,在那一年的夏雨中来到了休宁。
荣观真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知道这是过去的残影,他也知道自己将要看到什么。
他们在山神庙旁重逢。
他们在千素流外交谈。
他们在瀑布潭中看鱼。
他们在和畅的湖风离对视。
他们牵手,他们拥抱。他们微笑,他们哭泣。他们欲言又止,他们坦露心迹,他们在无人知晓的大雨中亲吻,电视机屏幕的雪花亮了又亮,电影的主角分分合合,荣观真看着画中人,恍觉自己也曾是其中一员。
他看着从前的自己,才想起来他也曾笑得如此开心。
幸福像是潮水,海浪亲吻着他的脚尖,荣观真站在岸边,眼睁睁看着浪花将一切卷入深渊。
二十年前,他们分别的那个黄昏。
时妙原哼着轻快的曲子,行走在前往大涣寺的路上。
一切都如此美好,就连夕阳也充满着希望。他心中满怀喜悦,因为等下他就可以回到香界宫。
他要快些查看孩子们的情况,这样以来他就可以回去看他的小杏子。
虽然它现在只是一棵树,但若多给它些关心和爱护,假以时日,它说不定会成为一个满地蹦跶的孩子。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时妙原想:他会和荣观真一起把他抚养长大。
他要给他最快乐的童年,让他自由自在地生活。就像荣观真收养的那些小孩,他的小杏子也可以像他们一样肆意地奔跑。
他在湖边找到了孩子们。
荣观真的养子,那群喜欢缠着大人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顽皮鬼,歪七扭八地躺在浅滩上,在最适宜观赏落日的地方失去了呼吸。
黑血糊满了他们的口鼻,他们是被毒死的。在时妙原找到他们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山谷中传来钟声,不是来自大涣寺,而是山间的某座寺庙。
钟磬音饱含着某种期许,也如丧钟般惊醒了尸体——尸体堆动了一下,居然还有人没死透。
一个孩子睁开了眼,那是春儿,他的身体最壮实,毒发得自然也最慢。
他看到时妙原,浑浊的瞳孔中挤出了几滴泪。
“糖果有毒。”春儿说,“大树叔叔给的糖果有毒,大家都被毒死了。”
“快!!!快来这里找找!!!!”
“湖边还没搜过,人贩子说不定就藏在这里!”
“我们分头行动!那谁!你小心点,遇到罪犯了千万不要硬碰硬!”
不远处传来喧闹声,警察正要搜索到这里。春儿不仅没咽气,反而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湖面上起了风,马蹄声在山谷中回响。草丛动了一下,时妙原扭头时看到了白色的羊蹄,和一个被吓得动弹不得的警察。
孩子们哭泣起来,春儿张大嘴巴,怪物似的獠牙泛出阵阵寒光。
“我饿……”
“我好饿,我想吃饭……”
“哥哥,哥哥。”
“我能吃那边那个人吗?”
“他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时妙原扭断了他的脖子。
春儿跌倒在地,但他还没有彻底死去。
除了他以外,有更多孩子呻吟了起来。他们都在妖化,荣观真给他们的那些糖果……那真是人类供上来的东西吗?
时妙原陷入了茫然。
该怎么办?
他要怎么办?
要怎么处理这些孩子。
荣观真知道了会怎么反应?
他那么聪明,肯定一下子就能猜出发生什么。
他的心思那么重,要是让他知道,是自己无意间害死了他们……
时妙原又闻到了那股臭味。阴险,狡诈,得意,恶毒。他确信“那东西”正躲在暗处看他,空相山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甚至连荣观真都没察觉到它的存在。
孩子们的哀嚎越发凄厉,时妙原想不到任何解释的办法。他难道要告诉荣观真,你没能察觉到山中的异样,山神的庇护在山里失效了,是你亲自把毒药递到了他们随便——荣观真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那些糖,那些糖……
糖纸四处散落,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到了湖中。
时妙原深吸了一口气。
他决定毁尸灭迹。
“妖怪吃人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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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间,东躲西藏。
无家可归,无处可藏。
逃亡的大部分时间里,时妙原都只能在空相山外围游走。
有关他的传闻越来越夸张,他却不作任何回应。
曾经荣观真不懂他为何如此沉默,现在,他知道了时妙原的理由。
他都是为了他。
为了他,时妙原可以四处流浪,连个安稳的住所也没有。
为了他,时妙原总躲在树上睡觉,但凡掉下一片叶子,都要如惊弓之鸟一般逃走。
为了他,时妙原只身进入雪山,在众神的怒视下,在呼啸而来的北风中,不断地搜查、思考、寻找。
他那么瘦,那么小,有好多好多次,他都差点被暴雪淹没。
第一次从荣观真手下逃脱的时候,时妙原一路飞到了海边。他在礁石的最尖端,在天涯海角的最远方停了下来。
他可能是想直接冲进海里,不过他终究还是没有这么做。小小的鸟儿钻进岩洞,他在黑暗中不断说服自己。
“至少他可以怪我。”
“至少他不用知道真相。”
“生气,再怎么气也无所谓,总好过自责内疚,对吧?”
“至少他还活着。”
“至少……至少他还活着。”
天黑后,时妙原走出了岩洞。
海面风平浪静,圆月倒映边际,宛若水中明镜。
他站在沙滩上,任海水吞噬他的脚踝。脚上的伤口发痒,那些都出自无弗渡的手笔。
时妙原流下了眼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为了某种可能性惴惴不安。
“如果他知道真相了怎么办?”时妙原喃喃道。
“假如他知道真相,受不了打击,我要怎么才能让他坚持下来?”
“我要怎么才能让他活下来……”
“我得想想办法啊。”
“他还没到能对抗他的时候!”
“我到底该怎么办?”
他说的“办法”指的是什么,荣观真不知道。
那个要对抗的“他”是谁,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在回忆中的自己,时妙原视角下的自己是那么愤怒。他那么疯狂,那么怒不可遏,那么歇斯底里。
阴沉的自己,失去理智的自己,剑剑直冲要害的自己,每一句话都能把人剖得鲜血淋漓的自己。
“我恨你。”
“你让我恶心。”
“时妙原,我宁愿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你。”
“你给我去死吧。”
“你去死!时妙原!我希望你现在就去死!”
在最后的时刻,他为了时妙原向众神挥剑。
但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在把时妙原逼向绝路。
他放下的每一句狠话,都在把他们推向觅魔崖。
事到如今,去纠结是谁杀了时妙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剑是他拿来的,时妙原是被他困住的。五感被剥夺后发生的事谁也不知道,但荣观真其实很清楚,没有任何人能否认:
时妙原因他而死。
时妙原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就是三度厄在心口燃起的烈火。
荣观真睁开眼睛——他已经彻底瞎了,但他闻到了杏花的香气。
小杏树开了花,花香掺杂着血腥味,令他的胃部一阵抽搐。
他想吐。
他竟然又回到了香界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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