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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妙原快步走到残雕背后,蹲下身抱着头无声地尖叫了起来。
好尴尬啊。
好难受啊。
有没有人能来救救他。
有谁能来把他一棒子敲昏过去啊!!!!!
如果不是还有别人在,时妙原现在是真的恨不得狂扇自己两百个大耳巴子了。
亲娘啊,他说的都是些啥啊!
什么永世不忘,什么矢志不渝,什么付出生命,什么在所不辞,这是人能讲出来的话吗?他当初是怎么说得出口的?他那时候脑子筋是怎么搭的!?虽然他立誓的时候肯定没有别的意思,虽然他后来也确实没有违背自己的诺言,但是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些话的杀伤力和自己讲出来简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怪不得啊……怪不得荣闻音当初听他立完誓表情那么精彩,怪不得后来她每回单独见他都有些回避,怪不得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在他面前提起自己家小孩……怪不得她当年突然就把荣观真带过来给他看了一眼。靠!也就是三千年前空相山还没有开通群众报警热线,搁现在他肯定早就要被当成神经病抓走了啊啊啊啊啊啊——
时妙原忙于用脚趾狂抠梦幻城堡,故而他没听见荣观真自言自语似的呢喃:“他倒是从没对我说过这种话。”
“这段记录并未公开,我也是前些日子才在不归池的档案库里翻出来的。”遥英对荣观真说,“除了闻音娘娘和时妙原本人之外,应该就没有其他知情的人了。哦,承光还是知道的,对吧承光?”
“嗯,差不多吧。”荣承光漫不经心地说,“我是知道得比你早些,但当时我没往心里去。自从她把东阳江交给我之后,不归池里那些经卷也就顺带由我来保管了。不过……”
他突然走到了时妙原面前。
“哎?你干嘛。”时妙原一抬头看见这张与荣观真有九分相似的大脸,不由得警觉地退后了半步,“那啥,有话好好说,你可别动手啊……”
荣承光嗤笑了一声:“不干嘛,你别那么紧张。我只是想说,你先前问我徐知酬是不是我害的,我那时不承认是因为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时妙原有些惊讶。
不应该吧?先不论神仙会不会失忆,他还记得荣闻音当初给他的祝福……明明应该是“不忘”呀。
“对。一千年前三渎归一那会儿我吃了几个水神,从那之后我就忘了很多事情。”荣承光不耐烦地说,“但是你放心,我一直在想办法找回记忆,但凡我想起来了,但凡我弄清楚了,但凡有任何一个人的死和我有一点儿关系,我都绝对不会有半句含糊。”
遥英忧心忡忡地说:“我们之所以会来慧阳,也是为了调查1997年那场诡异的洪水。我这些年一直在陪着承光寻找记忆,但我们也是才知道徐知酬这个人的存在。承光对他完全没有印象,至于那个山羊脸的怪物更是闻所未闻。你们会被牵连进来已经很奇怪了,我更没想到亭云和居星竟然会被带到十恶大败狱去!这几件事情……如果它们之间彼此都有关联的话,那就真的可以说是一团乱麻了。”
“乱就乱吧,其实我也不是非得恢复记忆的!”荣承光嚷嚷道,“退一万步来说,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有人恨我,在背后偷偷算计我而已!那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劲儿,他大不了就直接过来弄死我呗!反正这个水神我也不想再当了,等我死了,再过个几十一百年谁还能记得谁呢?遥英!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玩伴长什么样子吗?”
“哎,我?”遥英愣了一下,“这……确实是没有印象了。”
“那不就完了!”
荣承光手一抬,豪迈地往天上竖了个中指:“不管是谁,如果你在那的话你可听好了——如果你恨我,那就来杀我,如果你杀不了我,那你最好别被我发现。当然,如果你实在弱到了家,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的话,那我劝你还是安安分分躲在房间里,祈祷我永远不要想起你来好了!”
他刚气势如虹地放完狠话,关居星突然跳出来喊道:
“哎哟!你这么说的话,那意思是连遥英哥哥也不放在心里了咯?你难道有一天也会忘记他吗?你好绝情啊,承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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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荣承光:很帅地放狠话,但一不小心回家就要跪搓衣板。
第39章 十恶得赦 (二)
关居星扯着嗓子嚷嚷道:“哎哟!你这么说的话, 那意思是连遥英哥哥也不放在心里了咯?你好绝情啊!”
“你胡说什么呢?”荣承光立马炸了毛,“关居星,你别搁这血口喷人!”
“我才没胡说呢, 遥英哥哥, 你管管你家小荣老爷啊!”关居星拽着遥英的袖子控诉了起来, “他说他心里没你,他这人喜新厌旧,他记性差得跟老头子似的, 你别看他现在跟你好,再过几年说不定连你叫什么名字都忘掉了!”
“啊, 这?”遥英的脑门上流下了一滴冷汗,“居星,你不要误会我们之前的关系……”
“小兔崽子, 你讨打!!!!”
荣承光一跃而起,无数金蛇从他的袖口中窜出,冲关居星的面门直直扑了过去。关居星拔腿就跑, 他一边跑还不忘一边冲遥英大叫:“遥英哥!你擦亮眼睛好好看看吧!我们承光叔虽然脸好看但是根本就靠不住!这种男人是不能要的!我劝你赶紧想办法去找点更温柔更贤惠更善解人意的呜啊啊啊啊你别咬我屁股!”
“关居星!你给我站住!”
“承光!承光你先冷静一下别跟小孩子置气!”
“居星——哎哟你说你好好的没事儿干惹他干嘛啊——”
混战瞬间打响, 关居星和荣承光像猴子似的满场上蹿下跳, 关亭云跟在后头狂追,着急得就像是给孙子喂饭的老奶。时妙原本不想被卷入其中,却不料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只是安安分分躲在白马残雕后面,却还是被蛇尾结结实实地扫了个大跟头。
“哎不是?”时妙原瞬间暴怒,“他大爷的, 敢打你祖宗是吧!”
他撸起袖子就想加入战局,余光却瞥见荣观真快步走到了遥英身边。
关居星回头紧张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他又继续冲荣承光挑衅:“来呀!放马过来啊!承光叔, 你怎么连我这个小孩子都追不上?你是不是上了年纪腿脚不方便了啊!哦我忘了,你是蛇,你没有腿!!!”
荣承光气得嗷嗷直叫,与此同时荣观真俯下身子,轻声对遥英说了些什么。
遥英的脸色一变。
嗯?时妙原立刻竖起了耳朵。只听见遥英小心翼翼地问:“荣老爷,您的意思是说,您想去不归池对吗?”
荣观真没有立刻答话。他的嘴唇紧抿,就好像在纠结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过几秒后,他叹了口气道:“对。我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些经卷和档案,可以吗?”
“您指的是?”
“有关十恶大败狱那些。”
“哎?这……”
“不方便吗?”
“不不不,可以是可以!但,为什么?”
“就是想看而已,没什么特殊原因。”荣观真轻声说道,“别有压力,你要是不方便的话,那我就不看了。我不是想为难你,我只是单纯好奇,真的。”
遥英连忙摆手:“您别这么见外!这些也没什么好保密的,等回去我找给您就是了。”
战局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关居星的身手极为敏捷,只可惜避水珠安全区有限,他左右甩不开金蛇的围捕,终究还是被荣承光逼到了水壁角落。
前方就是深水,他只迟疑了半秒便突觉重心一倒——只听啪啪两声,荣承光打出两下响指,那蛇尾轰然变大数倍,绞住关居星的脚踝将他整个人倒吊着提溜到了半空中。
“啊!快放我下去!”关居星像条泥黄鳝似地扭动了起来,“你再不放开我,下次你挨打的时候我就不会再帮你说好话了!呜哇……老爷!老爷!你快救救我啊!”
“你小子自身难保,居然还想着拿这个要挟我!”荣承光像个反派似地仰天大笑了起来,“谁要你个小不点替我求情啊!”
“居星!哎哟居星你裤子要掉了!”关亭云急得在下面跳来跳去,但是他个子太矮,就连关居星的鞋底都摸不着。这画面滑稽至极,像极了村霸欺负孤寡儿童,时妙原正觉得好笑,突然感觉后背被猛地怼了一下。
那触感冰冰的,凉凉的,还有些尖。
他立马大叫起来:“哎哎哎!荣承光!冤有头债有主,我没招惹你吧!”
荣承光回过了头来:“你喊啥?”
“你问我喊啥?那我问你戳我干嘛!”时妙原指着自己的背说,“你瞧瞧!给我衣服都弄皱了,这可是你哥花钱给我买的!你要咋赔?”
“啊?谁特么碰你了?”
荣承光松开尾巴,关居星哎哟一声落下,给关亭云砸了个眼冒金星。
“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我的蛇早都收回来了!”荣承光没好气地托起了自己的尾巴,“我要拿什么戳你?你能不能别一天到晚臆想,没人关心你这死鸟干啥!”
时妙原火冒三丈:“你别嘴硬好不好!你承认一下又能怎么样?你这个……哎哟!”
他又被戳了一下。
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触感,还是来自于身后。时妙原忍无可忍回头抓住了蛇尾:“看吧!你还敢狡辩……哎?”
一只泡得浮肿的鬼手对他比了个“耶”。
啊?时妙原愣在了原地。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水壁已经缓缓来到了他的身后。眼前一片漆黑,这便更衬得那手苍白而又刺眼。
“你……”
未等时妙原作出反应,那鬼手突然反握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冲出水幕,掐住时妙原的脖子将他整个拖进了水中——
“!!!!?”
水流如山崩般撞向他的耳膜,就在这半秒钟不到的时间里他听见了千万亿计亡魂的嘶叫。暗流疯涌进他的口鼻,熟悉的窒息感立马让时妙原回忆起了一切:这绝对是如假包换的重身水,他敢打包票保证这一点!十恶大败狱中那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昼夜中,他就是在这样的酷刑中不断煎熬至绝望的!
“哈啊——!”
时妙原挣扎着脱离水体,他刚一探出身去,就看到荣观真朝他冲了过来。
他急忙大喊道:“你走开!!!”
晚了!荣观真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就才此时那鬼手突然发难,竟将他们两人一起拽了进去!
又是天旋地转,又是地动山摇,又是足以令灵魂崩溃的极寒,时妙原只觉得有重锤在不断重击他的头颅,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像是被彻底贯穿了般刺痛不已。
眼前白沫纷涌,他在无规律的浪流中闻到了一丝腐朽的血腥气——他不确定那究竟来源于他自己,还是在水底枉死的冤魂。
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枚贝壳,有人拿小刀撬开了他的头颅,然后,某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就这样被冲上了沙滩。
重身水从不现于人世,故而不论是山神河仙还是修士,都不知道它其实有一个最本质的功效。
它能帮人再度记起,生命中所有至关重要的片段。
他看到荣闻音打开了牢门。
“来,你们选一个跟我出去吧。”
“抱歉啊,我的能力有限,只度得了一位,没办法全都带上。”
“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嗯……其实,我确实有事想要拜托给你。”
夕阳洒落人间,他披着熟透了的霞光停落在了山巅。顶上是漫漫云海,脚下是无边密林,他的老友正在远远对他挥手,她说:“时妙原!你快过来!这是我儿子,以后说不定要接我的班,提前带你认识一下。”
“他叫荣观真,今后就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了。啊?你说你想叫他阿真?这……你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吧。”
时妙原低下头,他看见了一个还没有他腰高的男孩。
小小的孩子,眉眼稚嫩又坚定。明明还不及他腰高,就已是一副老成的模样。
像小树墩。他在心里想。
小树墩眨眼间便长成了大树,再见面时,他就像薄云般伫立在崖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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