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荣观真上前一步,将时妙原和杜政都护在了身后。
“你就是须知酬对吧?”他沉声问道, “从一开始就是你在搞鬼,对吗?”
“啥玩意儿,他是徐知酬?!”时妙原顿时大惊失色。眼前这怪人生得横瞳白须、头尖脸长,这长相丑陋无比,和回忆里那个青涩害羞的男孩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就这么一个鬼东西,他能是徐知酬吗?
山羊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他作思索状道:“徐知酬么?好久没人叫这个名字了。如果你想的话,那你就这么叫我吧。”
“问题不在于我想不想,而是你是不是。”
“嗯?荣观真,听你说话这语气,你好像不是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啊。”
山羊人——就叫他徐知酬吧,轻轻拍了拍手掌。
啪,啪,啪。钨丝灯芯滋啦啦地亮了起来,就在同一时间,时妙原惊恐地发现他好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而荣观真也一样动弹不得。
珠帘无风自动,家常菜的香气突兀而又缱绻。客厅内光线昏黄,时妙原定睛一看,眼前的景象令他如遭雷劈。
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客厅的餐桌不过半米多长,却已经有四个人挤在了旁边。荣承光和遥英分坐在餐桌两侧,关亭云和关居星手握竹筷面如菜色,小护法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安,而荣承光却愤怒得像一头刚从斗兽场上下来的狮子。一条有巴掌宽的伤口横亘在他的额头上,遥英虽没有受伤,但荣承光脸上血流得越多,他的表情便更绝望几分。
他们都无法自由活动,当然也说不出任何话,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自然不必多说,徐知酬扫视客厅一圈,转身对厨房内三人说道:“大家都到了,你们也过去吧。”
话音刚落,时妙原便感到了一阵不容反抗的推力。他和荣观真踉踉跄跄走到餐桌尽头坐来,而杜政也慢吞吞地坐到了一张天蓝色腈纶布面的片场用折叠椅上。不过几秒钟时间而已,他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柔软。
屋外突然亮如白昼,原来是满月好奇地凑到了窗边。那圆盘似的月轮既像是眼睛,也仿若摄像机镜头内闪烁不已的光圈。徐知酬走到杜政身后,将手搭到他的肩上,以一种甜腻得令人恶心的语调请求道:
“杜导演,今天就辛苦您来坐镇片场了。”
杜政甚至忘记了要发抖。
徐知酬捏捏他的肩膀,转头对关亭云和关居星说:“你们演我的弟弟和妹妹。”
“呜……?”两位小护法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然后徐知酬指向遥英:“你演我。”
荣承光从喉管中挤出了几丝怒吼,徐知酬见状端起桌上的搪瓷茶杯举到他头顶,从头到脚浇遍了他的全身。
“至于你,你当然还是荣承光。”他兴致勃勃地说,“你是东阳江水神,没人比你更适合这个角色了。”
说完,他顶着荣承光吃人般的眼神走到了荣观真与时妙原身边。
徐知酬一靠近,时妙原便浑身紧绷了起来。在顶灯的照射下,那张诡异瘦削的羊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生气。这难道是面具吗?他正纳闷着,突然感到喉头猛地一松——他能说话了,荣观真也咳嗽了好几声。
“你俩就演我的父母吧。”徐知酬对他们。
“不是?”时妙原震惊地问,“我看起来哪里像你妈啊?!”
“你这代入得还挺自觉。”
徐知酬打了个响指,客厅墙上的全家福突然变成了黑白的双人半身照,那是一对笑得慈祥且憨厚的中年男女。照片下方的香炉里插了六柱劣质的线香,其中有两根快燃尽了,另外四根的却还像新拆出来的一样。
时妙原盯着那照片看了半天,最终认命地说:“……好吧。当妈就当妈吧,好歹你没给我照片弄成黑白的挂上去。”
电视机画面开始扭动,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嗓音在客厅内回响了起来:“观众朋友们好,以下是慧阳当地天气预报。接下来三天慧阳县气温在30到32摄氏度之间,本县及周边大部地区都将保持万里无云,万里无云,万里无云……”
说到“万里无云”这个词时,她的报幕声莫名卡了壳。徐知酬拍了拍电视机机身,主持人不断重复的笑容便变成了沙沙作响的雪花。
他有些腼腆地说:“抱歉啊,家里东西旧,让大伙见笑了。别紧张,今天我把大家叫回来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外面马上就要变天了,我想请各位来避避雨。”
轰隆隆。窗外传来了应景的雷声。徐知酬侧耳倾听片刻,随后他继续说道:“接下来三天都将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可是十分钟后这间屋子就将被洪水冲垮。因为有人破坏了山神的封印,他在一千年前镇下的恶兽现正在为祸四方。洪水会冲垮方圆百里之内所有的楼房,整个镇子的人都会在这场大雨中命丧黄泉。不过别担心,我们并非走投无路。我现在想请你做一个选择:如果现在你有一艘船,但是却没法带走这里的所有人,你会选择让谁活下来呢?爸爸。”
“……你这是在喊我吗?”荣观真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徐知酬耸肩道:“没办法,我这个人比较入戏。”
“那什么,儿啊,现在早就已经不流行电车难题了哦。”时妙原弱弱地举起了手来,“是我的话,我会选择一脚油门把所有人都给轧死,哈哈。”
“好主意,那你呢?”徐知酬问荣观真,“你相好的说要大家一起同归于尽,这时候你会怎么选?”
荣观真摇头道:“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选的。”
“因为你不选他们就都会死。”徐知酬说,“你们在我的地盘上,外面全是乌枫镇死于洪水的亡魂,而我只要让重身水进来,用不了多久就连你那个善于操控水文的弟弟也会一命呜呼。你们的法术在我这起不了什么作用,但是你并非只有坐以待毙这一条路可走。荣观真,我给你选择的机会,你今天可以从我这带走两种人:一是你认为重要的人,二是认为你重要的人。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区分,那就由我来帮你解释清楚好了。”
说着,他绕到时妙原身后,将双手虚虚地卡在了他的脖子上。
时妙原立马尖叫:“你干什么!”
“是他,还是他们所有人,你有十分钟时间决定。”徐知酬对荣观真说。
“好啊你个徐知酬,你还真想把你娘我给挂墙上去啊!”时妙原登时破口大骂,“我跟你无冤无仇吧?我是杀过你爷还是害过你奶啊?天要下雨江要发水谁淹死你的你找谁报仇去啊!你没事儿找我晦气干嘛?你红豆吃多了相思病犯了是吧!你羡慕我好看?嫉妒我漂亮?看不惯我日子过得好?我呸!你这丑八怪,王八蛋,脸丑心更恶的混账玩意儿!你把定身给我解开!你解开,老子现在立马就啄瞎你的眼睛你信不信!我去你的——”
徐知酬合拢十指,时妙原立马被封住了嘴巴。
“还剩五分钟。他刚才骂得有点久,你现在没多少时间可犹豫了。”他对荣观真说。
“你想让我陪你过家家,总得先告诉我为什么吧?”荣观真无奈地问,“莫名其妙把我们带到这里,二话不说造了堆奇怪的幻境,又是重身水又是十恶大败狱,现在又想让我玩这种无聊的角色扮演游戏。我是可以选,但这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不愧是空相山神,说话做事就是通透!”徐知酬对他竖起了大拇指,“曾有个人总跟我提起你,他说你很特别,很不同凡响,和外面那些只知道张着嘴要吃人的破落山神一点都不一样,那时我还不相信……但百闻不如一见,现在我发现了,您果真与众不同。”
说到“空相山”这三个字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咬紧了牙关。
荣观真挑眉道:“我的山怎么你了吗?听你这语气,我们之间好像有什么我不知道的过节。”
“过节?还好吧。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弟弟欠我的倒真不少。”徐知酬指着荣承光说,“毕竟,我父母就是被他害死的。”
“唔唔唔唔唔!”荣承光又叽里咕噜地吼了起来,徐知酬并没有搭理他,而是径直走到荣观真身边,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红布。
布条应声而落,荣观真下意识眯起了眼睛。当然,这个动作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意义。
徐知酬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真难看啊,荣观真。堂堂空相山神,居然会为一个罪人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幸灾乐祸地说,“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当初非得要杀时妙原的是你,他没了就寻死觅活的怎么也是你。我本以为外面流传的那些说法都是夸大其词,但亲眼见过之后我才知道,咱们荣老爷啊……竟然真的是这样万里挑一的情种!”
-----------------------
作者有话说:老荣:给点面子好吗又开始了是吧。
第44章 似笑无泪(三)
屋内一片死寂。
吊灯吱悠悠在头顶乱晃, 时妙原的大脑已经接近停摆。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荣观真,寻死觅活?
为了他?
听徐知酬的意思,荣观真眼睛瞎了, 好像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
这怎么可能?
时妙原在内心疯狂大叫: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啊!
虽然, 虽然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荣观真失明, 虽然他也知道以荣观真的性格就不可能在他死后过得多开心……但是,但是他明明记得他还活着那会荣观真还挺有活力的,他当时甚至觉得荣观真还能再去十恶大败狱里杀几只金乌解解气, 怎么他再回来事情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不合理,这完全不合理!可……可是先不论徐知酬这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为什么荣观真看起来一点反驳的意思都没有啊?
疑惑的不止有时妙原,荣承光与遥英亦震惊万分,而比起他们两个, 关亭云和关居星脸上则更多的是不忍。
他们难道知道什么内情吗?
作为风暴的中心,荣观真本人却并没有太大反应。他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徐知酬终于闭嘴, 他才缓缓开口道: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 我自己都快没印象了, 你倒是挺津津乐道的啊?”
徐知酬“嚯”了一声,他惊奇地问:“荣老爷,你该不会也变得像你弟弟一样健忘了吧?你这几年做的荒唐事,不仅是我,这天上地下所有长眼睛的东西可都仔细全看着呢。你说我津津乐道?那不是的,是我们所有人, 我们全都在好奇你到底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能有什么花样?不过是换着法子折腾自己罢了。”荣观真竟然笑了出来,“我玩我的,你过你的, 我瞎我的,你看你的,这样有什么问题?我做什么难道还要向你报备吗?你算什么东西。”
徐知酬被这么说也不恼,他乐呵呵地应承道:“对对对,我和你比起来确实什么都不是,但时妙原呢?他总归是你的老相好吧?你杀了时妙原,又为他自废神力,还培养了一个鸟本事都没有的继承者妄图取代自己。你为他闹出了那么多笑话,结果到如今连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要绑着这么块破布招摇过市!怎么,你是有多见不得人,你是生怕时妙原半夜回魂又再见到他不成!”
时妙原的大脑“轰”地炸响了开来。
一只无形的手闯进他的脑海,将所有的思绪和情绪都搅了个天翻地覆。
什么自废神力?
什么取而代之?
徐知酬都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他一个字都听不明白?
没来由地,时妙原想起了那匹从小陪荣观真长大的白马。
最初在藏仙洞外,他在白马身上看到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疤。只是当初他一心想要逃跑,后来又一直疲于应付荣观真的怀疑,故而也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以至于一直到现在,时妙原都没有仔细想过这样一个问题:
在他离开的这九年间,荣观真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不,应该说……
荣观真究竟对自己做了什么?
老式电灯泡滋滋啦啦连闪了好十几下,光线忽明忽暗,荣观真脸上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徐知酬终究是有些泄了气。
“唉,算了!既然你不想提,那我也没必要再当着这么多人面揭您的短了。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荣观真,你到底想要选谁?”
他指着在场众人说道:“亲弟弟,亲护法,两个人类,还是这只除了嘴巴能讲之外一无是处的笨鸟?我提醒你一下,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如果是我,我就不会犹豫这么久。”
荣观真点点头,他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良久,他轻声问道: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37/176 首页 上一页 35 36 37 38 39 4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