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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时?”荣观真缓缓抬头,“你平时总能见到我吗?”
“嗯……倒也不算常见,我只是听说过许多有关于你的传闻而已。”徐知酬耸了耸肩,“小荣老爷我是不太了解啦,但荣观真,你知道其他山神都是怎么评价你的吗?我听说啊,只是听说,他们一致认为,你是有史以来最不择手段的恶神。”
徐知酬开始在悬崖边漫步,风吹得他的白袍猎猎作响。他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细数:“杀母弑亲,祸信害友,并流侵土,装腔作势,这些都是你确确实实做过的事情。你背叛了你的信徒,和你亲爱的弟弟一起吞并了无数河流与土地,你在世人面前表现出大慈大悲的假象,可你甚至从没为因你而死的人忏悔过哪怕一次。因为你作的恶实在太多,你辜负了太多一心一意对你好的人。哦,我这么讲会不会有点逾越?但我不得不说,时妙原死得实在是太可怜了。”
“你认识时妙原?”荣观真问。
“我听人说起过他。”
“谁?”
“这个恕难奉告。不过,我倒是可以分享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消息。”
徐知酬俯到荣观真耳边轻声说道:“我听人说,时妙原临死前似乎给你留下了很多东西。嗯……就是那种,又漂亮、又特别,让人实在很是艳羡的宝贝。”
“……”
“不过,你现在好像把它们弄丢了。”
荣观真咕咚咽下了一口血。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徐知酬甚至能看清他眼底密密麻麻的血丝,很难说这是长期失明恢复之后留下的后遗症,还是由于他实在是太想,太想将眼前人碎尸万段。
他们都浑身紧绷。
徐知酬的嘴角依旧噙笑,只是他已然在背后攥紧了拳头,荣观真的脖子上青筋密布,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直到他开始缓慢后退,直到天上又飘下银鳞般的细雨,直到山谷间回荡的冷风忽而大盛,直到——直到荣观真突然放松下来,无所谓地冲徐知酬摊开了掌心。
“先别管死人的事了,”他指着身边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们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才放他们走?”
“你说什么?”徐知酬完全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台词,他错愕地问:“是我耳朵出问题了还是你脑子真的坏了?荣观真,你刚才是在求我饶你一命吗?”
雨势忽而见长,江面上掠过了一串转瞬即逝的波痕。雨点的力道恼人,关亭云和关居星不约而同地苏醒了过来。
“老爷?”他们半闭着眼咕哝道,“你,你在哪里……”
荣观真看了他们一眼,又接着对徐知酬说道:“之前不是你说要我选的吗?你要我决定是带一个人走,还是让其余人都活下来。既然那个人已经没了,你怎么说也应该让剩下这几个继续活下去吧?”
“继续活下去?!荣老爷,你还真是童心未泯啊!”徐知酬仿佛听到了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都到这时候了,你居然还妄想全身而退吗!”
“那你就冤枉我了。”
荣观真抬手道:“你别误会,我不想全身而退,我一点也不想继续活下去。我只是觉得你和我废了那么多口舌,如果就这样随便把我们都弄死了未免也浪费了。既然我有愧于你,那么我自然该补偿你遭受的损失。说吧,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想杀了我也行,想把我扔到十恶大败狱里也完全没有问题,实在不行你可以把我弟弟也留下,退一万步来说那个拍电影的至少没惹你吧?放过他吧,他今天已经够倒霉的了。”
徐知酬上下打量起了荣观真。他的表情十分玩味,就好像在观赏某种奇珍异兽一般。
“我想要什么,你就能给我什么,你是这个意思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对。”
“让我做空相山神。”
“那不行。”荣观真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不是我不给,而是你做不到。你不是我家的人,山是不会和你做朋友的。”
“你这还家族产业啊?行,那你就意思意思给我磕两个头吧。”
徐知酬一脚踹弯了荣观真的膝盖。
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一道清脆的断裂声,荣承光的呼吸突然加速,他看不见眼前的画面,只听见徐知酬发号施令:“我九个,我家里其他人各十二个,连本带利算你总共磕两百个响头应该不过分吧?你放心,我会好好数的,不够的话就让你弟弟补。一家人嘛,你的就是他的,他的就是你的。”
关亭云和关居星缓缓回神,在看清眼前的画面后他们开始怒吼,就连杜政都被吵得几乎要醒了过来。一片喧闹中荣观真默不作声,他咳嗽了两下,然后撑住地面,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
咚!
他几乎是整个人砸在地上的。
“第一个。”徐知酬凭空变出一只玉躺椅坐了上去。他欣喜地拍手道:“万事开头难,你接着加油。”
“不……别……”荣承光开始发抖,“你不要,你别……”
咚。
“继续,你这不是挺会拜的吗?我还以为荣老爷受惯了别人行大礼,轮到自己可能得适应一阵子呢。”
“荣观真!你别这样!”
咚,咚,咚。
“好敷衍啊你,这三个太快了,不算!”
“你快停下……你让我来好不好,你让我来!”
咚!咚。
“很好,这两个算是给我父母的。但你别忘了,其他人的也一个都不能少哦。”
“你让我来吧!徐知酬!有什么事你冲着我来!我来替他跪!”
咚。
“怎么动作这么慢?拖时间是吧?那再加一点好了。”
“荣观真!你把定身术给我解开!”
“还不够!”
“荣观真,你不许再跪了!”
“再加把劲儿!”
“你松开我……你让我来!荣观真,你快把我给解开!!!亭云!居星!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来个人……来个人把我放开!!!”
“荣观真!!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说话啊荣观真!你让我……让我……你让我来好不好……”
“徐知酬!我要杀了你!!!!!!”
“你听见没有?你弟弟说他要杀我哎!”徐知酬笑得差点连人带椅子摔到江里去,“我好害怕啊!你们吓到我了!再加五十个。”
荣观真一一照做。
不知多久以后,他终于停下了动作。
风也止住了呼吸,山林间除雨声外便再无别物。
他撑着胳膊匍匐在地上,他的手掌已被磨破,脸上和头上也全都是被石子蹭出的伤口。他身前的土地已被浸湿,那其中既有雨,也有汗,还有从他口鼻中涌出的鲜血。
“嗯?”徐知酬坐直了身子,“你够数了吗?怎么就停下了。”
“我刚刚……”荣观真闷闷地问,“我刚刚,一共给你磕了几个头?”
“我看看啊……一二三四,二百八十四下!勉强算是够了!”徐知酬美滋滋地问,“怎么,你还想再继续吗?不过在此之前你要不要理一理你弟弟啊,他好像已经快把自己气死掉了。”
“不了。但是,我还想再问你个问题。”
“问。”
“你,真的是徐知酬吗?”
“嗯……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只是好奇而已……”
“那如果我说,我的确不是呢?”
“那你是谁?”
“你难道猜不到吗?”
徐知酬站起来,捏住了山羊脸面具的下半部分。
“以我对你的了解程度,我究竟是你的什么人,你也应该也能猜出个大概吧?”
空气里传来黏腻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柴刀在肚皮里来回搅拌。那张诡异的山羊脸被掀开半边,露出了其后俊美又邪气的容颜。
一片阴云笼罩在了他身上。
这是一张令人印象深刻的脸。
时妙原的脸。
“阿真。”
他慢慢起身,走到荣观真身前,万般怜惜地跪了下来。
荣观真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口中念念有词,但没人能听清他具体在讲些什么。
徐知酬理了理他的衣领,他说:“看看我吧,阿真。你为什么在发呆,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快说你想我,告诉我你有多思念我。说说你对我做过的事情,然后,对我承认你的错误。说什么都可以,你别不看我呀?”
“你冤枉了我那么多年,现在就向我说一句对不起吧,好吗?”
“你想我的时候,对自己做的事情,我可是全部都看在眼里呢。”
“……”
“你说什么?阿真,我听不见。大点声好不好?”
“……脑袋。”
“嗯?”徐知酬微笑道,“脑袋怎么了?”
荣观真并拢双指,气若游丝地点了点自己的脑门。
他说:
“朝脑袋打。”
“什么?”
徐知酬愣住了。
耳畔传来破风声,有什么东西从他脑后飞来,带着一股狠辣无比的热浪斜插入他颈中,将他整个人钉到了地上。
甜腥味迅速涌上喉头,他“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那血在地上积成明镜似的小滩,它映照出了它的错愕与惊恐,还有他身后涌动的阴云和狂风。
徐知酬低头一看,发现那是枚有人小手臂长的乌羽:它的边缘锋利无比,那细密的羽片如螺旋桨般卡死了他的喉肉。他听见自己的身体传出断断续续的漏风声,他颤抖着回过头去,然后,他看到了可能是此生最难以忘怀的画面。
“你,你为什么……!”
他看见了风。
风来自羽流,阴云如猛兽吞噬了断崖。
黑羽遮天蔽日,一个满脸鲜血的男人正晃晃悠悠地悬停在半空中。
他的肩上扛了个人,而自他身后延展出来的双翼恐怕便是那狂风的源头。他浑身狼狈不堪,脸上的表情却比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却还要恐怖百倍。
他是鬼吗?似乎并不尽然,因为他胸前的木质神像眉目柔顺且又含情,而他眼上被刻意涂抹的鲜血则令他像极了庙宇里待开光的佛陀。
你很难说,他究竟在这里看了多久。
你也很难计算,他到底在这里忍耐了多长时间。
但至少,此时此刻他终于等到了不必再等的指令。
时妙原轻振双翼落上地面。他先是把遥英扔到了荣承光身上,然后他一把抡起玉躺椅,干脆利落地将徐知酬的脑袋削掉了半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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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徐知酬:变成示大州
妙妙:不乐,不乐。非常极其尤其不乐。
第48章 林下飞鸟
“哟。”
时妙原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不好意思, 打歪了。”
说着,他挥动右翼,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横切过去, 将徐知酬剩余的下半颗脑袋也一并扫成了血沫。
徐知酬咣!一声后退撞上了崖壁, 土石纷纷洒落, 它们渗入切面整齐的半截脖颈中,只眨眼间便在那生了根。血与骨肉疯狂向上生长,很快就恢复成了一颗完好如初的山羊头。他晃晃脑袋反手向前送出一支玉箭——它的确命中了荣观真, 可他却在被箭尖接触到的瞬间轰地化成了一汪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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