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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哪舍得啊!你宝贝着我呢!”
时妙原边说边扭,在床上拱成了一条巨大的毛毛虫。荣观真睁眼看到他的造型,问:“我看你很有精神啊,你的伤口不疼了?”
“嗯?你指的是什么伤?身上的伤我是都好了,至于心灵损失的话你要是对我温柔点我应该也很快就能恢复。”
“别跟老子扯淡。我问你在水底受的伤。”
“嗨!那铁定是连汗毛都重新长出来了啊!”
为证明自己的强壮,时妙原呼呼哈嘿地对空气打起了军体拳:“这你就小看我了吧荣老爷?我不仅现在不疼,当时也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啊!我们鸟妖的忍痛能力可是一流的,就算是小行星砸我脑门上我都不带吭声的我跟你说!”
“鸟妖都很能忍痛?”
“那当——”时妙原还想满嘴跑火车,一抬头看到荣观真的表情,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荣观真眉头紧锁。
屋内光线昏暗,灯火在他脸上打下了朦胧的轮廓。光斑落入他的眼中,在那片平静的海中平添了许多波纹。
荣观真一言不发,他的嘴唇轻抿成了一条直线。有关十恶大败狱的卷轴乖巧地躺在他的膝间,他的手搭在上面,带着那薄如蝉翼的纸张微微发抖。
他怎么了?
“你真的,觉得无所谓吗?”
荣观真轻声问道:“就算你其实很疼,就算你真的非常难受,就算你完全不想经历那样的痛苦,你也依旧能装得毫不在乎吗?”
“我……”时妙原舌头打了结,“我,我的话,其实……”
灯忽然灭了。床帘轻轻落下,荣观真翻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了时妙原。
“睡觉吧。”
黑暗中,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时妙原讪讪缩回去,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雨点,没有花鸟虫鱼的窃语,就连荣观真的呼吸声也轻得像是要随时消失一样。
周围风平浪静,时妙原心中翻江倒海。
啪!眼前突然微亮,荣观真把一盏向日葵形状的小夜灯放到了他枕边。
“你不是怕黑吗。”他说,“这样应该会好些。”
“……其实我还很怕冷。”时妙原慢慢挪了过去,“你要不要抱一抱我?”
“不要。”
“为什么?”
“我不喜欢碰陌生人。”
“咱俩又不是陌生人呀,之前在水下的时候你不也抱过我么?”
“在水下那是不得已。”荣观真摇了摇头,“我有喜欢的人,除了他以外,我不想靠近任何人。”
“……”
时妙原躺回去,瞪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又爬起来问:“那那个人是……”
“时妙原。”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时妙原恍惚产生了某种,荣观真现在其实是在喊他的错觉。
“那个就是我喜欢的人。”荣观真背对着他说,“我喜欢时妙原,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就认定了他。我喜欢他,忘不了他,至今也依旧放不下他。我曾立誓永远不背叛他,但到头来反而是我将他逼进了绝路。他死后我每天晚上都会梦见他,不过,在他离开我之前,我也几乎没有断过有关于他的梦。如果有得选的话,我不想和除了他以外任何人产生任何关联。”
荣观真说完便翻身下床,放下帘子,抱着卷轴坐回了书桌前。
灯火影影绰绰,他的侧影打在帘上,就像一尊沉默无言的瓷雕。
“这张床留给你,我今晚有事情要处理。”帘外传来了翻阅卷轴的声音,“灯开着,我就在旁边。香界宫很安全,你不用担心会有人来麻烦。”
时妙原喊道:“阿真。”
荣观真的影子顿了一顿。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说的那个人,他以前说不定也这么喊过你。”
“是不是都已经不重要了。你睡吧,我不打扰你了。过两天我们一起去克喀明珠山看看情况。”
荣观真不再说话,时妙原抱住他躺过的枕头,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被褥间隐约有花香,那应该是荣观真身上的味道。
这里都是荣观真的气息,这里也都是他身上的味道,这让时妙原觉得他好像被他抱进了怀里,而荣观真本人,也的确就坐在与他仅有一帘之隔的地方。
好熟悉的场景。时妙原想,他是不是在很久以前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他一直想,一直想,到快天亮的时候,他终于找出了那既视感的源头。
他回忆起来了:大约在两千多年以前,他们也曾有过这样一个彻夜无眠的夜晚。
而在那天的夜幕降临之前,荣观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上次在聆辰台,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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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荣:我再强调一遍,在你承认你是我老婆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抱你的。你这只坏鸟!
妙妙:(咬枕头)
下一章开始是一阵激烈的谈恋爱回忆w
第54章 金顶致知(一)
两千年前, 空相山西翼,金云粮道。
岩壁陡峭,驼铃声自天光初乍起便响彻不停。车马经流如织, 路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深重的疲惫。
南风忽急忽徐, 它轻抚过一条蜿蜒向西纵横的山道。两侧岩壁陡峭, 碎石、枯草与尘埃肩负着满载的货品,指引着人们向远处的雪山走去。在粮道道边一角,金云驿站内外人头攒动不已, 车夫与跑马人的吆喝此起彼伏,唯有二楼角落处一张小桌难得稍显清净。
那里坐着一位相貌俊美的男子, 他身着黑衣,神情懒散,倚靠在窗边眺望着路上的车马。尘风吹动他的发辫, 带出了一阵好听且清脆的珠玉声。
“怎么还没来啊……”
他不耐烦地在椅子里换了个姿势。
桌上的普洱已经变冷,他正想端起来浅尝一口,却听见咚的一声:有人坐到了他对面。
“抱歉哦, 我今天有约了。”他正要抬头赶客, 那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却在看见对方时凝结在了脸上:“你是……”
“上次在聆辰台, 你离开时没有对我说再见。”
荣观真将两把布包的长剑拍到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他喝完,放下茶杯,盯着时妙原的眼睛问:“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真的非常非常失礼?”
楼下传来喧闹声,似乎是跑马人之间互相起了冲突。时妙原看着荣观真愣了好久, 然后,他突然冲他绽放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哎哟,我说是谁呢!你不是那个谁吗!”他欣喜地抓住了荣观真的手腕, “是你是那个那个谁,让我想想……你是观真,对吗?阿真?真真?闻音的儿子?你就是小山神对吧!我天呢你现在长这么大了啊……上次咱们见面是什么时候?三千年前?还是两万年前?哎哟!老糊涂了我,记不清了!”
他的嗓门很大,引得旁人纷纷侧目。荣观真皱着眉头说:“我们上次见面是在司山海宴,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情了。在那之后你去了哪里?我一直没见到你,问我娘她也不知道你的下落。”
“哎呀——我当时着急回家,忘了跟你们打招呼了,对不起啊阿真。”时妙原嬉皮笑脸地说,“但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居然还记得我是谁啊?你心里不会一直记挂着我吧?我好感动哦。”
“这有什么难的,你不也还记得我么?”荣观真反问道。
“那荣老爷这话讲的,都不用我专门去记,您的威名都足够如雷贯耳了啊!”
时妙原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像个说书人似地摇头晃脑道:“话说那空相山神护法身具天地祝福,手持度厄神剑,降雨除灾斩灵,雷霆威严万钧,慈悲救苦救难,那叫一个手段了得、有求必应!我这一路上听了好多有关于你的故事,大家都说你神力无边,法力高强,心地善良,还刚正不阿!嗯……和你妈妈很像。”
“我和她没有可比性。”荣观真严肃地说,“我只是沾了她的光而已。”
“哎呀,长辈夸你你就受着就行了,跟我玩儿谦虚你娘也看不见啊。”时妙原收回扇子,抬手让小厮又送来了一杯普洱。
喝茶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了荣观真。
和上次见面时比起来,荣观真身上发生了许多细微的变化。
他的体格更壮了,个子更高了,长相更成熟了,性格似乎也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至少,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再一言不合就拍案而起,面对那些不着调的胡话,他的反应也远没有从前那么大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依时妙原看男神仙恐怕也应如是。荣观真坐得很是端正,这让他一下子就起了调戏的心思。一杯热茶下肚,时妙原眯着眼睛对荣观真笑道:说起来,咱们阿真是长得越来越俊俏了。我听说有好些信徒钦慕你的长相,会跑去大涣寺找你求姻缘、成好事,也不知道这好些年过去,咱们小阿真自己有心上人了没有啊?”
荣观真点头道:“有。”
时妙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反应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啪!地把桌子拍了个震天响。
“可以呀,观真!”他惊喜地喊道,“没想到你小子居然也有情窦初开的一天啊!!!”
众人再度侧目,只见时妙原激动得张牙舞爪,就像自己家孩子出了阁一样兴奋:“那人是谁?做什么工作的?是人是妖,是神是仙?你们怎么认识的?对方性格怎么样!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那种文文静静知书达理跟你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类型……我天,这可太不容易了,我一直以为你就是块木头呢!”
面对这连珠炮似的提问,荣观真不置可否。他从怀里掏出手帕擦干净桌面,又扭头唤来小厮,掏钱加了许多水果点心和瓜子。
时妙原也不和他客气,他抓起一把瓜子,一边磕一边继续追问道:“你快说呀!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我保证不跟你娘透露,真的!我我我,我对那什么太阳发誓!我但凡要是说漏嘴半个字儿,我就立马被雷劈死!”
远处当真传来一阵雷鸣。时妙原听见了,吐吐舌头讨好地笑道:“那要是她自己发现了,我可就不能保证了啊,嘿嘿。”
荣观真看了他一眼。那对褐色的眸子里没有特别多情绪。就在时妙原以为他要把这事儿就此糊弄过去之后,他慢条斯理地说:“那是个很吵的人。”
“哎?很吵?”这个答案完全在时妙原的意料之外,“很吵是什么意思,那是个碎嘴子?”
“是个鸟妖。”荣观真开始剥橘子,“叽叽喳喳,吵吵嚷嚷的,我说一句他能顶二十句,不仅得理不饶人,没理也不饶人。”
“哦,哦,鸟妖啊。”时妙原点了点头。
他沉默片刻,又问:“那是什么种类的……”
“喜鹊。”
荣观真居然笑了。他把剥好的橘子放到时妙原手心,然后从布袋中抽出三度厄和无弗渡,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擦拭了起来:
“一定要说的话,是只有点像喜鹊的鸟。长相没什么特别的,羽毛倒是很黑,尾巴长长的,变成人形很可爱,除了话实在太多以外没什么缺点。”
时妙原陷入了沉思。
他迟疑地问:“你说的喜鹊……不会是香界宫里那只吧?”
“也有可能不是喜鹊呢。”荣观真轻声道。
这句话声音很小,故而时妙原并没有听见。他嘴里塞着橘子放空了有好半天,才如梦初醒道:“哦,那观真啊,你不去陪你的小情儿,怎么想起来跑到这儿来看车马来了?金云粮道离蕴轮谷可有上千里的距离,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能让你亲自跑一趟啊?”
“我娘要我来办事。”荣观真快速擦好佩剑,将它们一一收了回去。“这周边近日以来据传有鬼魈出没,已经有不少村庄受到了袭击。有信徒告到殿上请求她惩处鬼魈,但她一时分不出神,就让我先过来看看。”
“哟!这不就巧了吗,我也是受闻音委托来的。”时妙原咕咚咽下了橘子,“我来这儿替她找样东西,她当时说会有人来帮我,我还在想是哪路神仙呢,原来是把亲儿子派给我来使唤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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