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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呢?再起。”
遥英一声令下,重身水再度涌入了荣承光的口鼻,它们不断撤下,涌上,撤下,涌上,每次中间的停顿甚至不到半秒,如是重复不知多少次之后,荣承光彻底动弹不得。
他完完全全和湖底的烂泥融为了一体。
他不能再做大动作了,只是嘴唇微张,口中念念有词。
遥英弯下腰去,问:“你在说什么?”
“……”
“大点儿声,我听不见。”
“你……为什么……”
荣承光的声音哑如砂纸,他睁着那只完好的眼睛,对遥英也对天空的明月问道:
“你既然这么恨我……当初为……为什么又要,替我挡箭?”
遥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问这个?因为我想趁机摆脱你啊。”他说,“毕竟,我本来就是为了报复你,才来到你身边的。”
荣承光如触电般抖了两下。
遥英说:“我在你身边呆了快三十年,才终于在那一天把你引到了慧阳。那时我和荣谈玉的计划已经成熟,如果没有那只小鸟捣乱的话,当天晚上,你就应该被永远地留在水底了。而我也能离开你,大仇得报,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可惜啊,承光,可惜。”
他十分惋惜:“只可惜你的命太硬,就连贡布达瓦的熊也没办法弄死你。你也太会自作多情,总以为我对你百依百顺是因为我喜欢你。你做神自作多情,在处理事情时也同样自以为是。你总以为世人都爱你敬你,却从来都没意识到,你在我眼里完完全全就是个垃圾。”
荣承光化作金蛇向他冲了过去。
“嘶啊——!!!!!”
蛇啸划破夜空,那泛光的鳞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绞住了遥英的身体。蛇口怒然大张,遥英食指一勾,从水墙中唤出两支尖枪贯穿了它的头颅。
金蛇软绵绵地掉到了地上。
它逐渐僵硬,变冷,慢慢变回了鲜血淋漓的人形。
遥英化掉水枪,踩住荣承光的脖子问道:“你还要再反抗吗?”
“……”荣承光一言不发。
“看来至少话是不能再说了。”遥英感慨道,“这可真是今天最好的消息。”
他松开脚,转身要走,忽然感到小腿一沉:
荣承光竟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他的五指不断用力,只是软绵绵的形成不了任何威胁。
他的后背不断起伏,他很明显正在死去。
他的死亡悄无声息,直到他仰起头,一滴混着金血的眼泪从他脸上滑落,啪嗒一声沉入了污泥。
“遥英……”他仿佛不死心一般喊着他的名字。
“嗯,我在。”遥英应道,“怎么了?”
“遥……遥英……”
“你说,我听着呢。”
“你,你有没有……你……”
荣承光近乎绝望地问道:“你有没有哪怕一秒,真心对待过我?”
遥英突然面无表情。
他冷冷地看着荣承光,就好像在看一团掉进了臭水沟的废纸。
“你问这个?”他漠然地说,“当然没有。”
“真心这种东西,就连三岁小孩也不会拿它当回事,你一个神又在向我求些什么?你不觉得你很自相矛盾吗?真心待你的人你不在乎,一心一意要你死的人你倒是当成个宝。我有没有,你有没有,对我们两个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荣承光愣愣地松开了手。
“你还有其他想知道的吗?”遥英俯下身子,“我知无不言。”
“……没有了,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荣承光低下头,混沌不清地说:“你现在可以杀我了。”
“杀你?我不要。”
遥英跪了下来。
他这一下太过出乎荣承光意料,他吓得浑身一抖,遥英则伸出双手,如过去从前无数次一般,虔诚地捧起了他的脸颊。
“当年,你说要带我回家的时候,我就是这样拜你的。”他对荣承光说。
“……”
“那时我在心里发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你粉身碎骨。现如今我就要实现目标了,但就在不久前,我突然改变了主意。”
“我改变主意了,荣承光,我要让你活下去。我要你永远记得我今天对你做的事。”
遥英的声音沉静柔和,而他的神明抖如筛糠。荣承光发出了几声无意义的呢喃,这模样逗乐了遥英,他勾起嘴角,盯着荣承光的眼睛笑道:“我要你为你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
“你或许确实没有印象了,但当初冲破封印,造成水灾,直接造成了二十九年前那场悲剧的,是你。”
“你可能的确不是有意,但那些因你而死的人,会永远在你背后注视着你。”
“我要你记住我对你讲的话,我要你永远记住今天发生的一切。”
“我要你每次想起我,都回忆起今日面对我的恐惧。即便今后我们永再不相见,你也不许忘记哪怕半个字。”
“但你可不能死。只有继续活下去,你才能体会到生不如死的感觉。就像那一晚我承受过的那样,就像过去一千年中……荣观真所替你承受的那样。”
遥英扣住荣承光的后颈,重重地咬破了他的嘴唇。
“荣承光,我要你永远都不敢忘记我。”
天边飞来一朵白云,月亮中传来了马儿踢踢踏踏的蹄音。
白马的长鬃飘逸,它正在飞速向湖心狂奔。
遥英盯着月亮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荣承光扔到地上,转身遁入了水墙中。
湖水一拥而上,视线被彻底遮蔽之前,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我这边解决了。荣承光已经死透了,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荣谈玉从时妙原胸口拔出了玉剑。
他望着剑上的血渍,露出了十分稀奇的表情。
“真厉害,居然连这样都能活啊?”他赞叹道,“怪不得你能从我弟弟手下逃命呢,哎哟……真不愧是传说中的太阳神鸟啊!”
第82章 无可复归之生
时妙原咳出了两口污血。
他的胸膛刚被贯穿, 玉剑离身时还能看见豁口,再一眨眼便恢复了原状。
刚才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以至于直到现在他还有些恍惚。玉度母回到了莲台上, 荣谈玉的笑容好像被蒙了一层雾, 荣观真半跪在他身边, 从刚才到现在,他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只是一直在盯着时妙原看。
目不转睛地看。
他看着时妙原的心口被刺穿,看他的血浸透了冻土, 他看烈火燃遍他的全身而又覆灭——这场景令他有些熟悉,它和回忆中某个时刻产生了重叠。
“你……你这个王八蛋。”时妙原咽下一口血气, 气若游丝地对荣谈玉说:“你这是,和长辈打招呼的态度吗?”
荣谈玉听了,不屑地笑道:“你又没见过我, 这是在端什么架子呢?倒是你,时妙原,老情人相见, 你不准备和我弟弟抱一抱么?哦, 还是说你俩早就不是一路人了啊。”
荣观真的呼吸变得急促了起来。是玉箭的毒在发作, 他的伤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溃烂。
荣谈玉幸灾乐祸地瞥了他一眼,扭头接着对时妙原说:“不过,还是先别管我弟弟了。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不如给我们讲一讲吧。”
“你问这个……我哪知道啊,咳。”时妙原艰难地摇了摇头,“倒是你, 你又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在贡布达瓦的故事里,你不是已经死透了么?”
“谁说的?我就只是死了几天而已。”
荣谈玉松开五指,扔掉玉剑, 他背着手、摇着头,唱戏似地在满地血污中踱道:
“我生于空相山下,自幼随母亲征讨四方。我助她斩下巨妖,天神赞我等功勋卓著,赐三度厄以示神恩浩荡。你们只知三度厄身负必死之咒,却不知道它其实还带有三条祝福。荣闻音把它们依次分给了所有人,嗯……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走到荣观真面前,伸出了三根手指:“对你,她的祝福是不惘。”
他放下一根手指,仰望天空道:“对承光,她的祝福是不忘。”
他收起全部手指,笑眯眯地问荣观真:“你猜,她给我的祝福是什么?”
荣观真双唇微张,轻声答道:“是……不亡。”
“猜对了!”
荣谈玉抚掌大笑:“不亡,不惘,不忘,她给你们的都是些屁用没有的东西,给我的祝福竟然能实用到如此地步!她祝我不亡,祝我超脱轮回,但是她说得太晚了——那头羊害死了我,我在三度厄的祝福下复生,而她却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大手一挥,将白袍挥得猎猎作响:“身腐,骨销,化灰,再生。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句话所描述的全部过程我都经历了个遍!她带我上雪山,美其名曰要用天葬为我送魂,可在她假惺惺为我痛哭的时候,我只能亲眼看秃鹫吃光我的内脏,在她离开克喀明珠山之前,我连叫住她求她别走都做不到!”
时妙原心头一震。
“你不可以这样说!”他仰起头,急切地对荣谈玉说道:“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她当时可能没注意到,你是她的孩子,她绝对不是有意想把你丢下来的!”
荣谈玉敛住了笑容:“我为什么不能?你这话说得好轻巧啊!时妙原,我问你,你体会过躺在雪地里任野兽吞吃的感觉吗?你这么着急替荣闻音开解,不会是因为……在以前,你才是爱吃人的那个畜生吧?”
“你……”时妙原的喉咙微微发紧。
他回忆起了某段非常、非常不愉快的体验。
荣观真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身边的玉箭开始颤抖,那是由于他伤势过重,已经没办法控制身体的重心。
他的反应引起了荣谈玉的兴趣,他饶有兴致地问荣观真:“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呢?”
“我应该,惊讶什么?”荣观真问。
“关于你身边的这只鸟,关于我的存在。”
“……还好吧。”荣观真垂下头,自嘲地笑道:“他的话,我不意外。我早就知道他是谁了,这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时妙原微微一怔,他下意识道:“阿真,我……”
“——至于你,我之前的确察觉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荣观真无视时妙原,接着对荣谈玉说道:“我想过有人在背后搞鬼,我甚至一度怀疑过承光。我猜遍了身边所有可能的人,但我没想到会是……”
荣谈玉咧嘴笑道:“没想到会是你亲哥吗?”
荣观真抿了抿嘴唇:“你想做什么?”
“你不叫我一声哥哥?”
“你到底想做什么?”
“真没教养,你怎么能拿问题回答问题?要我说荣闻音确实不会养儿子,我就应该像你揍承光那样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荣谈玉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嫌恶,但他很快整理好了自己的表情,还有他被风吹得散乱的白发。
他说:“你不应该问我想做什么,而是我已经做了什么。五千年前荣闻音把我独自抛在克喀明珠山顶,自那之后她继续去过她的神仙日子,我则在天葬台躺了整整一千年。”
“我用三百年从山顶走到半山腰,我吃了羊神,彻底消化它又花了我五百年时间。遇到贡布达瓦那个倒霉蛋的时候正好是我的第两千个忌日,他帮了我,作为谢礼,我把他做成了傀儡。”
贡布达瓦乖巧地站在荣谈玉身后。他的头发凌乱,其间隐约可见深嵌入颅的金叶。他已经被金顶枝控制了——他早就已经死了。
“是你偷走的金顶枝?”荣观真反应了过来,“你溜进了蕴轮谷?”
荣谈玉面露不解:“什么叫我溜进了蕴轮谷?那里明明就是我家。我回我家难道需要经过你同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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