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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小孩儿穿的虎头鞋, 有小帽子,以及各式各样的手缝布偶。山神没有童年,荣闻音却十分热衷于打扮自己的儿子, 不论是荣观真还是荣承光,小时候都穿得漂漂亮亮、整整齐齐的。想来,荣谈玉从前大概也应是如此。
荣谈玉……荣谈玉。
时妙原实在是不明白。
到底有多大的怨念,可以让他对荣闻音、对自己的手足兄弟痛恨到如此地步。
是因爱生恨吗?除了这个好像也没法解释了。又或者那不是爱……只是被伪装成不舍的执念而已。
“我洗完了。”
舒明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从帘子后走了出来,他穿着荣观真小时候的褂子,脸洗干净以后,眼睛又大又圆,脸蛋还很粉嫩,看得时妙原是心花怒放:“哎呀,这么穿好可爱哦。”
他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该树立威严形象,便赶忙咳嗽道:“嗯,可以!那什么,头发擦干净,我带你去卧室。”
舒明小声问:“我今晚睡哪里?”
“当然是和我一起睡荣观真的房间,”时妙原把他抱了起来,“不过还有两个小家伙要来,你别嫌他们烦就行。”
关亭云和关居星已经早早地等在了卧室里,他们听说有新的朋友,在烧水的时候就兴奋得差点摔进炉子里。荣观真从前将舒明藏得太好,就连这两位常住香界宫的护法,也都是第一次和他打上照面。
“你好呀,小明,你好!”他们兴奋地绕着舒明直打转,“你真好,你长得好像金乌叔叔呀!”
“啥玩意儿?像我?”时妙原正铺着被子,听到这话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你们且再看看呢?他明明和荣观真长得一样啊!”
“啊?是吗?可我觉得不像老爷,小明他完全就跟你是一个模子生出来的!”关居星指着舒明说:“你看!他的眼型特别像你!嘴巴也是!亭云,你说是吧?”
亭云严肃地眯起了眼睛:“对的,虽然乍一看五官很像老爷,但是从气质上来说,还是更像鸡……不是,鸟大人多一点。哎呀,具体我也不好说,这个其实就是我的个人感觉而已!”
时妙原愣了一会儿,扭头对舒明说:“你有没有觉得他在骂你?”
舒明吐了吐舌头。
几个小孩子们又玩闹了一阵,就被时妙原一个接一个塞进了被子里。
关居星和关亭云一钻进被窝就嘀嘀咕咕开始咬耳朵,时妙原懒得管他们,他给舒明掖好了被子,就自个儿抱了只白马玩偶发呆。
宝镜就在手边,他拿起来一看,大涣寺里伸手不见五指,山神殿依旧闭门亮灯。
时妙原摇摇头,他刚把宝镜放下,就听见关亭云叹了口气。
“唉……”
“怎么了?唉声叹气的。”他问,“晚饭没给你吃饱吗?”
“没,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
“我就是想老爷了。”关居星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时妙原的表情。
见他没有异样,他才接着说:“我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老爷了哦。”
“上次见他,好像还是刚从慧阳回来那会儿。”关亭云嘀嘀咕咕地说,“后来你们就去雪山了,早知道我也跟你们一起去,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呢。”
“他走之前说要给我带牦牛干的回来的,结果还不是什么都没有。”关居星用被子蒙住脸,“坏老爷,大骗子。”
“行了,你俩别叽叽咕咕的了,他现在要是真给你带牦牛干回来,你到时候又该叫了。”
时妙原把被子扯好,一个个数落道:“睡吧,今天都该累坏了。有天大的事,也等到明天再说。”
关居星和亭云又自个蛄蛹去了。时妙原捣鼓了一会儿宝镜,横竖看不到有价值的画面,干脆也准备吹灯。
就在这时,他发现舒明一直在直挺挺地躺着。被褥柔软如云,他像是刚被人从土里挖出来的僵尸。
“你这是睡觉的姿势么?”时妙原问。
舒明眨巴眼睛道:“是……的吧?”
“放轻松点儿吧,我都跟你讲了那么多好话了,难不成你还担心我会把你给吃了么?”时妙原张开手臂,对舒明说道:“过来吧,来给老子抱抱。”
“哎?”
“你不想抱抱吗?”
舒明立马像毛毛虫似地挪了过去。
“凑近点儿。”时妙原催促道,“离这么远,你搁这跟我发射信号呢?”
不等舒明反应,他将他一把搂到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起了他的后背。
“怎么样,荣观真是不是从没这样哄过你睡觉?”他笑着问,“我一看就知道那家伙完全不会带孩子。你跟着他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
说着,时妙原拿来几只毛绒玩偶围在了两人身边。柔软的囚笼将他们团团围住,舒明本来还有些僵硬,不一会儿身体便放松了下来。
他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时妙原问:“暖和吧?我跟你讲,你现在可是在抱太阳。”
“嗯……”舒明迷迷糊糊地说,“热热的,真的很舒服哎。”
关亭云和关居星巴巴地凑了上来:“我也要抱。”
“你俩咋还没睡?去,去!边儿呆着去。”时妙原挥手驱赶道,“我就俩胳膊,多的抱不了了了!”
“啥呀,金乌不都有三条腿么?你把那条也变出来不就得了。”
“那像什么样子,别闹!”
“你不要偏心嘛——”
“不许吵!”
“求求你了嘛,金乌大人!”关居星眼泪汪汪,“我也想和太阳抱抱!”
时妙原一时语塞:“你们……算了!来吧,操。”
“耶!”
仨小孩两左一右,一起被时妙原圈进了怀里。时妙原仰面朝天搂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我这样跟老母鸡有什么区别啊?”
耳畔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艰难地抬起头来,发现菩提果居然也来凑热闹了。
它在床边使劲儿蹦跶,只可惜腿太短了,不论如何努力也上不来,急得满头大汗。
时妙原想想,趁小孩子们不注意多变了只手,让它沿自己的第三条胳膊爬了上来。
舒明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看见菩提果,惊喜地喊了一声:“你来啦!”
菩提果凑到他跟前,把自己的脑袋拱到了舒明手里。
“你跟它是不是挺熟的呀?”时妙原想起来,这果子好像就是当初引他去见舒明的那颗。只是他左看右看,都瞧不出它有任何特别之处。
“嗯,对,我刚出生就认识它了。”舒明戳着菩提果的脸蛋说:“它叫小红。”
时妙原面露难色:“你管白果子叫小红?这是什么你们老荣家人独有的癖好吗?”
“啊……这个啊,因为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是红色的。”
“怎么的,你是给他涂漆了吗?”
菩提果跳下舒明的手心,在他身边找了个地方乖乖躺了下来。舒明有些困了,他的眼睛一眨一眨,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我……倒是不知道具体原因啦。我只是记得,我刚认识它的时候,我才刚出生。我的身边,到处都是火红火红的颜色。”
“天是红的,雨是红的,香界宫的房顶是红的,小红它……当然也是红的。”
“唔。”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看见……”
香界宫内血流成河。
“呼……呼……”
舒明惊恐地跌坐在地上。
他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甚至还没学会行走,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天是黑红色的,地上全都是血。菩提树表面满是脓疮,有一个人呆呆地坐在树下,他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他的背影是红色的,双手是红色的,红在他身边蔓延,他脚下散落着无数鲜红的新果。
“这是第几次了?”他自言自语道。
“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舒明往后挪了半步,那男人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他的脸上蒙了一层红纸。
他“看见”舒明,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惊喜地笑了出声。
“啊,你是小杏子吧?”
他向舒明走来,不顾他的惊恐,把他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天上开始下雨,这是一场没有温度的血雨。
舒明开始发抖。
那人紧紧地搂着他。
“没想到……你居然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他欣喜地说道,“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是杏子呢。”
“你长得好像他啊。”
“舒明。”
男人轻轻地拍打着他的后背。他的红沾到他身上,留下了许多许多个鲜明的掌印。
“舒明,这个名字好,你就叫舒明吧。”
男人一边安抚他,一边轻声说道:“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听起来会过得很开心。你应该开心一点,我会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的。舒明,我老早……老早就想好要给你取这个名字了。”
“舒明,舒明。”
“舒明啊,你……”
荣观真抚摸他的头发,满怀期待地问道:
“好孩子,既然你来了……你总该有办法杀掉我了吧?”
第107章 万愿皆允(一)
舒明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不知道亮没亮, 毕竟在洞里分辨不出昼夜。
身边人倒是都还没醒,亭云直挺挺地躺着,关居星有半边身子睡掉到了地上。
小红正窝在居星原本躺的地方打鼾, 至于时妙原——舒明艰难地扭过头去, 发现自己正被他正紧紧地搂在怀里。
时妙原搂得很紧, 身上被接触到的地方暖洋洋的,像被太阳晒透了的干稻草团儿,好像还给他捂出了点儿汗。
“呼……”
舒明轻轻呼了口气。
他的心跳得很快。既为梦里的画面, 也为梦醒后看到的这张脸。
睡梦中的时妙原神情放松,他的嘴角还噙着笑, 不知道梦到了谁。
鬼使神差地,舒明对他伸出了手。
“时妙原!!!!”
房门被砰地踢开,荣承光像一阵黑旋风似地冲了进来, 舒明赶紧把手收了回去,时妙原悠悠转醒,他看见床边披头散发的荣承光, 迷茫地问:“阿真……不对, 承光, 怎么了你这是?大早上这么激动,给孩子吵醒了都……”
荣承光急得直跺脚:“还睡呢,快起床吧!大涣寺那边出事了!”
时妙原一骨碌爬了起起来。
“发、发生什么事了!”他急切地问,“是荣观真……是山神殿出问题了吗!”
“都不是!我刚刚看手机刷到消息,说有两派人为了抢头香在山门起了冲突,现在正各带着小弟闹着要决斗, 已经有好多人挂彩了!”
“什么?!”
时妙原赶忙摸出宝镜,小护法们也都围了上来,他们本来还打着哈欠, 一看到镜中的画面,也吓得瞬间就清醒了。
大涣寺内一片混乱。
香灰洒了一地,山门前被挤得水泄不通。打手们乌泱泱围成了几圈,带头闹事的两人一个光头带疤,面色不善。另一个则跛了脚,歪歪扭扭地挡在香炉前,颇有股拦路虎的架势。
普通人早就跑远了看热闹,香客们议论纷纷,都说这二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混。
刀疤男开了十几间夜店,据传从他手里过过的活物,就算是只兔子也保不住屁股。瘸子早年间蹲过大牢,他手上间接或直接沾过的人命,基本上没有十个也有八条。
就这么两尊大仙,竟然在大涣寺里碰上了面。今天天还没亮,他们开来的车就把湖心岛外部的道路停了个水泄不通,有道说一山不容二虎,他们既然狭路相逢,自然要争个你死我活。
天色亮了许多,太阳懒洋洋地爬到了山头,凑热闹是生物的本能,它当然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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